楔子
“爸,我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顾家什么情况,你清楚?”
“清楚。农村的,家里三间瓦房,父亲退伍老兵,母亲种地。”
“你图什么?”
“图他本人。”
“你确定他能过你妈那一关?”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亮得刺眼。我闭上眼,想起顾怀安的脸。他在工地上搬砖,晒得黑,但笑起来干净。
“妈那边,我自己说。”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先斩后奏。”
我爸叹了口气:“丫头,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这一次,你想好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交男朋友了。农村的,条件一般。改天带回来给您看。”
我妈没回。我知道她看到了。她只是不想回。
三天后,顾怀安带我回他老家。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步行。山路弯弯绕绕,他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走到村口,他回过头,满脸是汗。
“到了。我家就在前面。你……别嫌弃。”
我笑了:“嫌弃我就不来了。”
他拉住我的手,攥得紧。掌心全是茧,磨得我手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他远远地看着我们进村,把手里的烟掐了。
那是顾怀安的父亲,顾长风。他等着我进门。
第一章 顾怀安
我跟顾怀安认识,是在工地上。
那年夏天,我顶着太阳去工地送设计图。我是建筑设计师,公司在城东有个项目,甲方催图,我亲自跑一趟。工地乱,钢筋水泥堆得到处都是,我穿着高跟鞋,踩在一块模板上,脚一滑,差点摔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我的胳膊。粗,硬,有劲。
“小心。”
我站稳了,抬头看。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旧迷彩服,脸上全是灰,只露着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井水。
“谢谢。”
“没事。”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等等,你叫什么?”
“顾怀安。”
“在这儿干什么?”
“搬砖。”
他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直,步子稳,在一群工人里头格外扎眼。
后来我常去工地。送图、对账、验材料,能去的我都去。每次去,我都找顾怀安。他话少,但实在。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他为什么搬砖,他说“挣钱”。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三口,爹娘和我”。问他爹干什么的,他说“种地,当过兵”。
“什么兵?”
“不知道。他不说。”
“你妈呢?”
“种地。”
“你呢?念过书吗?”
“念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出来打工。”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低头,也不躲闪。眼睛看着你,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一次,我问他:“你喜欢这儿吗?”
“工地?”
“不。城里。”
他想了想:“不喜欢。但得待着。家里要钱。”
“挣够了就回去?”
“嗯。盖房,娶媳妇,种地。”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像换了个人。
我开始给他带水,带饭。他不接,说“工地有食堂”。我说“顺路带的”。他才接了,说“谢谢”。后来他知道我不是顺路,是特意。他没再推,只说了一句:“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那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章 我妈
我妈知道顾怀安的事,是两个月后。
那天我回家吃饭,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爸在客厅看报。我坐在沙发上,假装随意地说:“妈,我交男朋友了。”
我妈的锅铲停了一下:“什么样的?”
“农村的。在工地上干活。”
锅铲咣当一声落在锅里。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
“你说什么?”
“农村的。工地上搬砖的。”
我妈看着我,看了十秒。然后她转头看我爸:“老林,你听见了?”
我爸放下报纸:“听见了。”
“你说句话。”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东西。
“丫头,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妈坐下来。她坐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什么学历?”
“高中。”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爹娘种地,他打工。”
“有房吗?”
“老家有三间瓦房。”
“城里呢?”
“没有。”
我妈闭了一下眼睛。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睛红了。
“顾明珠,我跟你爸培养你这么多年,上大学,考研,进设计院。你什么条件,什么人找不到?你找个搬砖的?”
“妈,他搬砖是暂时的。他有手有脚,肯干。”
“肯干能当饭吃?”
“能。”
我妈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我告诉你,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妈,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明珠,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能当饭吃?”
“能。”
我妈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我爸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丫头,你妈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是农村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姥姥不同意,你妈偷了户口本跟我登的记。”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爸说这些。
“后来呢?”
“后来你妈跟着我,吃了十年苦。我在部队,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扛煤气罐。她不是嫌穷,她是怕你走她的老路。”
我没说话。我看着卧室的门。门关着,但我知道我妈在里头,没睡。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灯照着他的脸。
“明珠,你认准了?”
“认准了。”
“那就别回头。你妈那边,我来劝。”
“爸。”
“嗯?”
“你当年为什么娶我妈?”
我爸想了想:“因为她犟。犟得像头驴。我犟不过她。”
他笑了。我笑了。我下了楼,走在路上,掏出手机给顾怀安打电话。
“怀安。”
“嗯。”
“我妈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
“我同意就行。”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粗粗的,像在憋着什么。
“顾怀安,你听着。我顾明珠这辈子,认准的事,谁拦都没用。你回去跟你爹说,我要嫁你。”
“明珠……”
“你别说别的。就说,你敢不敢娶?”
“敢。”
他的声音哑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
第三章 去顾家
火车是绿皮的,慢,晃。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怀安坐在旁边。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是出发前买的,领子硬邦邦的,折痕还在。他坐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攥起来:“火车晃的。”
我没拆穿他。我看窗外。田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旱地,房子从白墙黑瓦变成红砖平房。火车开了八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下了车,又搭了一辆三轮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三轮车停下的时候,我屁股麻了,腿也麻了。
“到了。前面走进去,还有二里地。”
我下了车,站在土路上。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地头那条小路,白晃晃的。
顾怀安拎着包,走在前面。他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我踩着他的影子走。走到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穿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但板板正正。他蹲在树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爸。”顾怀安叫了一声。
老头站起来。他个子高,腰板直,站姿跟普通人不一样,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像钉在地上。他看着我,打量了几秒。
“这就是明珠?”
“顾叔叔好。”
“好。走,回家。”
他转身走。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大,走得快,但走几步就慢下来,等一等。顾怀安凑到我耳边:“我爸当过兵,走路快,你别赶,他会等。”
到了家。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墙根下码着柴火,整整齐齐,长短一致。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旺。灶房里飘出饭香,顾怀安的娘在里头忙活。她出来,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粗,暖,掌心有裂口。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人太小,看不清脸。
“坐,先吃饭。”
饭菜端上来。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一盘青菜,一盘腊肉。腊肉切得薄,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舍不得吃,留着的。
“吃。别客气。”顾长风给我夹了一筷子腊肉。
“谢谢顾叔叔。”
我吃了。肉咸,香,嚼着有劲。顾怀安在旁边低头吃饭,不说话。他娘一直给我夹菜,夹得我碗里堆成了山。
吃完饭,他娘收拾碗筷。顾长风坐在桌边,泡了一壶茶。他给我倒了一杯。
“明珠,怀安跟我说了,你是城里姑娘,做设计的。”
“是。”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妈,我。”
“你爸干什么的?”
“在机关上班。”
“什么机关?”
“省里的。”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在茶杯后面,看着我,很平,很稳,像一潭水。
“你爸同意你嫁到农村来?”
“同意。”
“你妈呢?”
“她慢慢会同意。”
顾长风放下茶杯。他看着顾怀安:“怀安,你先出去。我跟明珠说几句话。”
顾怀安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出去了。屋里就剩我跟顾长风。他坐在那儿,腰板挺着,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顾怀安一模一样。
“明珠,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干什么的?”
“省里的干部。”
“什么干部?”
我犹豫了一下:“省军区的。”
顾长风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省军区?”
“嗯。”
“什么职务?”
“司令员。”
屋里静了。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顾长风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丫头,你演得真像。”
我愣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口一个顾叔叔,端茶倒水,不嫌脏不嫌累。我以为你是个普通城里姑娘,顶多家里条件好点。结果你爸是司令员?”
“顾叔叔……”
“别叫顾叔叔了。”他站起来,“你爸叫什么?”
“林怀远。”
顾长风转过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些穿军装的人,小得看不清脸。他站了一会儿。
“林怀远。省军区司令员。我认识他。”
“你认识我爸?”
“三十年前,他在我手下当过连长。”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顾长风转过身。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笑,又不全是。是打量,又不全是。
“丫头,你装穷嫁到我家来,是为了什么?”
“我没装穷。”
“你爸是司令员,你住出租屋,挤地铁,吃盒饭。你不叫装穷?”
“那是我自己的生活。跟我爸没关系。”
顾长风看了我几秒。然后他坐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
“坐。”
我坐下来。
“怀安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我爸的事。”
“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不敢娶我。”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你比我想的聪明。”
“顾叔叔,我不是故意瞒您。我就是想,嫁给怀安,就是嫁给怀安。他家什么样,我都能接受。我家什么样,我也希望他能接受。可我怕他知道了,就变了。”
顾长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顾怀安站在院子里,看见门开了,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看天。
“进来。”
顾怀安进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爸,你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不重要。”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怀安,你娶了个好媳妇。”
顾怀安愣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疑问。我没说话,只是笑。
那天晚上,我住在顾家。他娘给我铺了新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干净。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照进院子,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墙根下的柴火上。
顾长风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抽了半宿。烟头的亮光,一明一暗,像在打信号。
第四章 老照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顾长风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旧背心,在打拳。一拳一式,慢,稳,带风。我站在门口看。他打完了,收势,看见我。
“醒了?”
“嗯。顾叔叔,您打的是军体拳?”
“嗯。老套路了,几十年了。”
“我爸也打这个。”
“你爸打得好。他当年在连队,军事比武,全师第一。”
“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是我的兵,我怎么会记不清?”
我走过去。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把旧椅子。顾长风坐下去,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我坐下来。
“明珠,你爸跟我,三十年没联系了。他升得快,我转业早。后来各走各的路。没想到,兜兜转转,你嫁给了我儿子。”
“顾叔叔,您转业以后干什么?”
“种地。当了八年兵,回来还是种地。”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当兵是保家,种地是养家。都是该干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庄稼地。
“明珠,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嫁给怀安,是真心的?”
“真心的。”
“不嫌我家穷?”
“不嫌。”
“你爸是司令员,你妈能同意?”
“我妈不同意。但我认准了。”
顾长风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烟圈散开,被风扯碎。
“你爸当年娶你妈的时候,你姥姥也不同意。你妈偷了户口本,跟你爸登的记。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跟你妈一样犟。”
“我是她女儿。”
顾长风笑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行。我去给你们做饭。吃了饭,你跟我去趟后山。”
“后山?”
“去看看。怀安小时候种的一棵树,现在长高了。”
第五章 后山的树
后山不高,一条土路盘上去,两边是野草和石头。顾长风走在前面,步子稳,不喘。我跟在后面,走几步歇一歇。他回头看我,笑了笑。
“城里姑娘,缺乏锻炼。”
“我以后天天练。”
“练什么?”
“练走路。练干活。练当个农村媳妇。”
他没说话,继续走。走到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边上长着一棵树。槐树,碗口粗,枝叶茂盛,绿油油的。
“这就是怀安种的?”
“嗯。他十岁那年种的。他说,种棵树,等树长大了,他就在树底下娶媳妇。”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这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旧痕,像是刻了什么字。我凑近看,模模糊糊的,能认出两个字——“明珠”。
“这是……”
“怀安刻的。去年刻的。”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跟你认识以后,回来刻的。他说,要是娶了你,就带你来看。要是娶不上,就自己来看。”
我摸着那道刻痕,手指头涩涩的。树皮粗,硌手,但底下是活的,是软的。
“顾叔叔,您觉得我能当好农村媳妇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没种过地,没喂过鸡,没挑过水。我会画图,会算账,会写方案。可这些在这儿用不上。”
“用得上。”顾长风走到树边,跟我并排站着,“你画图,能画渠。你算账,能算粮。你写方案,能写合作社。种地不光靠手,也靠脑子。”
“可我不会手。”
“手是练出来的。我当兵的时候,打靶不行。练了三个月,全团第一。你练一年,就能种地。”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东西。是信任。
“顾叔叔,您真不嫌我?”
“嫌你什么?”
“嫌我是司令员的女儿。嫌我什么都不会。”
“司令员的女儿也是人。什么都不会,可以学。我不嫌你。我就是觉得,你爸把你教得好。”
“哪儿好?”
“你不娇气。你从城里来,住土炕,吃粗粮,没皱过眉头。你没嫌我家穷,没嫌怀安没出息。就这一条,比什么都强。”
我低下头。我的眼睛涩涩的,想哭,但忍住了。
“走吧。下山。你娘该等急了。”
顾长风转身,往下走。我跟在后面,回头看那棵树。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第六章 我妈来了
我妈来顾家,是三个月后。
她没提前打电话。那天下午,我正跟顾怀安在地里干活。我在拔草,他在地头修锄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人,穿得体面,戴着墨镜。她站在土路上,看着两边的庄稼地,眉头皱得紧。
我认出来了。我妈。
“妈?”
她摘下墨镜,看着我。我穿着一件旧汗衫,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她看了我几秒。
“顾明珠。”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家了?”
“我打算回去。过几天就回去。”
“过几天?你过几天就变成村妇了。”
我站在地里,没动。顾怀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手上全是泥,衣裳也脏,但他站得直。
“阿姨。”
我妈看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她的目光像刀,但顾怀安没躲。
“你就是顾怀安?”
“是。”
“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我有手。”
“手能当饭吃?”
“能。我有力气。有力气就能种地。种了地就有粮。有粮就饿不死。”
我妈盯着他。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睛没动。
“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娶?”
“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爸。”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往村里走。走到顾家门口,顾长风坐在院子里,正在劈柴。他看见我妈,站起来。
“来了?进来坐。”
我妈进了院子。她站在那儿,看了看三间瓦房,看了看院墙,看了看柴火堆。然后她坐下来。顾长风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是顾怀安的父亲?”
“是。”
“你当过兵?”
“当过。八年。”
“什么兵?”
“步兵。”
我妈端起茶杯,没喝。她看着顾长风,看了一会儿。
“顾明珠的爸,叫林怀远。省军区司令员。三十年前,他在你手下当过连长。你知道吗?”
顾长风放下斧头。他坐直了,看着我妈。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拦什么?”
“拦你儿子娶司令员的女儿。”
“我拦了。拦不住。他俩认准了。”
我妈放下茶杯。她的手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把明珠培养到今天,花了多少心血?她从小到大,学钢琴,学画画,上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大学。她本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安稳的日子。现在呢?她在地里拔草,喂鸡,挑水。你让我怎么想?”
顾长风站起来。他走到我妈面前,站定了。
“你嫌我儿子穷。”
“对。我嫌他穷。”
“你嫌我家是农村的。”
“对。”
“你嫌他配不上明珠。”
“对。”
顾长风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当年嫁林怀远的时候,林怀远穷不穷?”
我妈愣住了。
“林怀远那时候是排长,一个月津贴十八块。家里三个兄弟,他是老大。穷得叮当响。你妈不同意,你偷了户口本跟他登的记。有没有这事?”
我妈的嘴唇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揭你的短。我就是想说,你吃过的苦,你不想让女儿再吃。这我理解。可你得看看明珠。她跟我儿子在一起,她高兴。她在地里拔草,她笑。她在城里坐办公室,她笑不笑?”
我妈低下头。她的手攥着茶杯,攥得紧。
“你回去问问林怀远。问问他,当年你嫁他的时候,他是穷是富。你再问问你自己,当年你跟我妈吵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妈站起来。她把茶杯放下,看了看我。她的眼睛红了。
“明珠。”
“妈。”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真要留在这儿?”
“真留。”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顾长风。
“你说的对。我当年是偷了户口本。我吃了十年苦。可我没后悔。”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没让我妈看见。让她看见我过得好。”
她走了。车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消失在村口。顾怀安走过来,攥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全是茧,但暖。
“明珠,你妈会想通的。”
“嗯。”
“她跟你一样犟。”
我笑了。我看着顾长风。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斧头,腰板直。
“顾叔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替我把话说开了。”
顾长风把斧头放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珠,你妈是心疼你。她不是嫌我们。她是怕你吃苦。你得让她看见你过得好。”
“我会让她看见的。”
“行。吃饭去。你娘炖了鸡。”
第七章 婚宴
婚宴定在腊月十八。顾长风翻黄历翻出来的,说这天好,宜嫁娶,宜动土,百无禁忌。地点就在顾家院子里,摆了八桌,请了全村的人。
我打电话给我爸,让他来。他没多说,就一个字:“来。”我妈那边,我没打。我爸说,他来劝。
腊月十八,天晴。太阳挂在天上,不暖,但亮。院子里搭了棚子,红布铺桌,碗筷摆齐。请的是村里的厨子,姓周,周大福,五十来岁,胖,手粗,做菜舍得放油。他带着两个帮厨,天不亮就忙开了。灶上炖着肉,蒸着馍,香味飘出半里地。
顾怀安穿了一身新衣裳,藏蓝的中山装,是顾长风压箱底的料子做的。他穿得别扭,老拽袖子,老摸领口。
“别拽。挺好。”我说。
“不习惯。”
“穿穿就习惯了。”
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顾怀安的娘给做的。棉花是自家种的,布是集上扯的,针脚粗,但暖。她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明珠,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怀安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他。”
“娘,他不欺负我。”
“他敢。”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顾长风。
吉时到了。院子里坐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我站在棚子底下,顾怀安站在我旁边。周大福端着一盘鱼上来,放在桌子中间,嘴里念着“年年有余”。底下人起哄,让新人说两句。
顾怀安憋了半天,脸通红,说了一句:“我会对明珠好。”底下人笑了。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好奇。城里姑娘嫁到村里来,这是头一遭。
“我叫顾明珠。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我不太会种地,但我学。我不会喂鸡,但我学。我不会挑水,但我学。我什么都学。谢谢大家来。”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叫好。顾长风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嘴角翘着。
就在这时候,村口来了两辆军车。黑色的,牌照是部队的。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前面的一个,穿着军装,没戴帽,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他后面跟着一个女的,穿得体面,脸色绷着。
是爸。是妈。
院子里的人都回头看。有人认出了军车的牌子,小声嘀咕。顾长风放下酒杯,站起来。他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远。
我爸看着顾长风。顾长风看着我爸。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爸开口了。
“老连长。”
顾长风笑了笑:“怀远。”
我爸抬手,敬了一个礼。标准,干脆。顾长风回了一个礼。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白了。她看着顾长风,又看看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笑。是真笑。
“丫头,你演得真像。”
我愣在那儿。我爸也愣了。我妈扶着车门,像要站不住。
顾长风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怀远,进来坐。今天是好日子。你闺女嫁给我儿子,咱俩成了亲家。”
我爸没动。他看着顾长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
“老连长,你早知道?”
“早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进门第二天。她端茶的手势,是部队大院的。她走路脚跟先着地,是练过队列的。她吃饭不挑,是惯的。我猜她爸是当兵的。后来她说了你名字,我就全明白了。”
我爸看着顾长风。他沉默了几秒。
“老连长,你不拦着?”
“拦什么?孩子认准了。你当年不也认准了?”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妈。我妈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明珠。”
“妈。”
“你赢了。”
“我没赢。我就是嫁了个人。”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我领口的扣子系上。她的手指凉,抖,但稳。
“嫁了就好好过。”
“嗯。”
她转过身,看着顾怀安。顾怀安站着,腰板直,脸上全是汗。我妈看了他一会儿。
“顾怀安。”
“阿姨。”
“你刚才说,会对她好。”
“会。”
“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
我妈没再说话。她走到桌边,坐下来。顾长风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了,喝了一口。
院子里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周大福端着一盘肉上来,嘴里念着“和气生财”。底下人又笑了。顾怀安的娘招呼大家吃菜,别客气。我爸和顾长风坐在一桌,两个人碰了一杯,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但我看见他们笑了。
我妈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她的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不高兴。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她终于看懂了的事。
婚宴一直吃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照着酒桌,照着老槐树。我和顾怀安敬酒,一桌一桌敬。敬到我爸和顾长风那桌,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
“明珠,怀安。你俩记住了——过日子跟打仗一样。稳住,别慌。守住阵地,别退。”
顾长风接了一句:“守住就行。别想着攻。家里不是战场。”
两个人碰了杯。我和顾怀安也碰了杯。酒是村里酿的高粱酒,辣,但暖。
第八章 洞房
客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顾怀安的娘收拾碗筷,顾长风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和顾怀安进了屋。屋子是重新布置的,墙上贴了喜字,炕上铺了新被。被面是红的,绣着鸳鸯。是顾怀安的娘绣的,绣了三个月。
我坐在炕沿上。顾怀安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进来。”
“嗯。”
他走进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珠,你爸是司令员。”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敢娶我。”
“我敢。”
“你以前敢,现在敢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井水。
“现在也敢。你是顾明珠。不管你是农村的还是城里的,不管你是工人家的还是司令员家的。你就是你。”
我看着他。他的脸晒得黑,但眼睛干净。
“顾怀安。”
“嗯。”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告诉我爸。让我爸派一个连来收拾你。”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
“行。你告。”
我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硬,硌人,但暖。窗外有月亮,院子里有风。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上,一晃一晃的。
“怀安。”
“嗯。”
“我想种地。”
“种什么?”
“种菜。种粮。种什么都行。我不懂,你教我。”
“行。”
“我还想养鸡。养一群。下了蛋,卖钱。”
“行。”
“我还想开个合作社。把村里的地连起来种,统一种,统一卖。挣了钱,分给大家。”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我。
“明珠,你到底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
“我是顾家的人。”
他笑了。他把我搂紧了一点。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顾长风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他看见我,收势。
“起了?”
“嗯。顾叔叔……不对,爸。”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叫爸。”
“爸。”
“去吃早饭。你娘熬了粥。”
我进了灶房。顾怀安的娘在灶台前面忙活,看见我,盛了一碗粥,递给我。粥是小米的,稠,香。我蹲在灶台边上吃。她看着我,笑了。
“吃得惯?”
“吃得惯。”
“你妈昨晚走的?”
“嗯。回城里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过。”
顾怀安的娘没说话。她把灶火拨了拨,火苗旺起来。
“明珠,你妈是好人。”
“嗯。”
“她就是舍不得你。”
我没说话。我低头喝粥。粥烫,暖到心里。
第九章 种菜
开春,我在地里种了第一茬菜。
菜地是顾长风批的。院子后面有一块空地,荒了好几年,全是草。我拔了三天草,翻了五天地,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茧。顾怀安要帮忙,我不让。
“你种你的地。我种我的。”
“你行吗?”
“行不行,种了才知道。”
我种了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种子是集上买的,五毛一包。撒下去,浇了水,等。第三天,白菜出了。小小的,两片叶子,嫩绿的。我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顾长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出苗了。”
“嗯。”
“间苗了吗?”
“还没。”
“得间。太密了,长不大。把弱的拔掉,留壮的。”
“我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拔。种地跟带兵一样。人多了,吃不上饭。苗多了,争肥。你得选。”
我蹲下去,一棵一棵看。那些苗,一样的绿,一样的嫩。我分不清哪个壮,哪个弱。顾长风伸出手,指了一棵。
“这棵,叶子比别的大。留这棵。旁边那棵,叶子小,拔了。”
我拔了。第一次拔,手抖。拔了第二棵,手稳了。拔了一上午,一垄地剩了一半的苗。看上去稀了,但每一棵都壮。
“爸,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多了。你种三年,也会看。”
那年夏天,我的菜地收了。白菜五十斤,萝卜三十斤,西红柿二十斤,黄瓜十几斤。吃不完,顾怀安的娘挑到集上卖。卖了两块钱。她回来把钱给我,我没要。
“留着。买盐。”
“你不留?”
“我种菜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种出来。”
“能。你种出来了。”
我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空了的垄。地是黑的,湿的,刚浇过。太阳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我想起第一天拔草,手磨破了,坐在地头想哭。现在,手上有茧了,地里有菜了。
顾怀安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水。
“明珠。”
“嗯。”
“你比我想的能。”
“哪儿能?”
“你能蹲下去。城里姑娘,能蹲在地里拔草,一拔一上午。不容易。”
“我不是城里姑娘了。”
“你是顾家的人。”
我笑了。我接过碗,喝水。水是井水,凉,甜。
第十章 合作社
第二年,我找了村里的几个媳妇,商量搞合作社。
合作社的名字叫“顾家洼蔬菜合作社”。入社的有十二户,都是村里的媳妇。男人在外打工,她们在家种地,种了卖不了几个钱。我说,咱们一起种,统一种,统一卖,价钱高。
“能行吗?”有个媳妇问,姓刘,刘巧云,三十来岁,男人在南方打工,她带两个孩子,种三亩地。
“能行。种菜比种粮强。菜能卖钱,粮不能。”
“卖给谁?”
“县里。我跑。”
“你认识人?”
“我认识。我爸认识的人多。”
我没提我爸是谁。刘巧云也没问。她说:“行。我入。”
十二户,三十亩地。我做了规划,哪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我画了图,是设计图,横平竖直,跟画建筑图纸一样。顾长风看了,点了点头。
“你这图,能行。”
“我在设计院画了五年图。画地,跟画楼一样。”
“不一样。楼是死的,地是活的。你得看天,看雨,看节气。”
“我知道。我跟您学。”
顾长风开始教我。他教我看云,看风,看蚂蚁搬家。他教我听雨,听雷,听庄稼拔节。他说,种地的人,得跟地通。地渴了,叶子会卷。地饿了,秆会细。地累了,你就得让它歇一茬,种点绿肥,翻进去,沤一冬。
我学。我每天早上跟顾长风去地里转一圈,下午再去一圈。他走前头,我跟后头。他指什么,我看什么。他问,我答。答不上来,他就说,明天再答。
合作社的第一茬菜,收了五千斤。我拉着板车,去县里的农贸市场。跑了三天,卖了三千斤,剩了两千斤。我拉回来,腌了,做酱菜。
刘巧云问我:“明珠,剩下怎么办?”
“腌。腌了冬天卖。”
“能卖?”
“能。冬天菜少,腌菜贵。”
腌菜做了两百坛。我找了县里的供销社,供销社的主任姓郑,郑有福,五十来岁,胖,爱笑。我跟他谈了三次,他答应代卖。一坛五块,卖出去他抽一成。
“你不亏?”
“不亏。五块是我的,一成是你的。卖得越多,你挣得越多。”
“你这人,会算账。”
“我学过。”
那年冬天,两百坛腌菜卖了。挣了一千块。我分给十二户,一户八十。刘巧云拿到钱,攥在手里,哭了。
“明珠,我嫁到顾家洼十年,头一回自己挣的钱。”
“以后每年都能挣。”
“你明年还干?”
“干。明年种五十亩。你跟我干?”
“干。”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我看着她。她的手粗,脸黑,但眼睛亮。我想起我妈。我妈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嫁给一个穷排长,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煤气罐。她熬过来了。我也能。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嗯。”
“合作社挣钱了。”
“多少?”
“一千。”
“一千块?”
“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明珠,你妈想你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过年。我带怀安回去。”
“行。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月亮照着菜地,照着合作社的牌子,照着老槐树。顾长风坐在门槛上,抽烟。
“明珠。”
“嗯。”
“你爸说什么?”
“说让我回家过年。”
“去吧。带上怀安。带上你娘腌的酱菜。让你妈尝尝。”
“爸,你去吗?”
顾长风抽了一口烟。他把烟掐了。
“不去。你跟你爸说,让他有空来。我请他喝酒。”
“行。”
我进了屋。顾怀安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农技手册。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过年回家。”
“哪个家?”
“两个家。先回城,再回村。都是家。”
他笑了。他放下书,走过来,把我搂住。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着我们,照着屋里的喜字,照着炕上的新被。
日子,才刚开始。
第十一章 回城
腊月二十六,我和顾怀安回城。
走之前,顾怀安的娘给我们装了两个蛇皮袋。一袋是酱菜,一袋是干菜。还有一篮子鸡蛋,用稻草一层一层隔开,码得整整齐齐。
“给你妈带。自家鸡下的,比城里的香。”
“娘,太多了。”
“不多。你妈养你这么大,我送点鸡蛋算什么。”
顾长风站在院子里,抽着烟。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们收拾东西。我们走到村口,他叫住顾怀安。
“怀安。”
“爸。”
“到了城里,别缩着。你是顾家的儿子,腰板挺直。”
“知道。”
“要是你丈母娘说什么,你听着。别顶嘴。她是你长辈。”
“知道。”
顾长风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我们过了年就回来。”
“不急。多住几天。你爸那边,你多陪陪。当兵的,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嗯。”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不重。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得慢,步子还是稳的。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腰还是直的,但头发白了,脖子上的皮松了。
火车上,顾怀安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地。冬天的地是空的,麦苗趴着,灰绿灰绿的。他看了很久。
“明珠。”
“嗯。”
“你爸好相处吗?”
“好相处。他话少,但不冷。”
“我怕。”
“怕什么?”
“怕他嫌我是个种地的。”
“他也是种地的。当了兵,才不种了。骨子里还是种地的。”
顾怀安没说话。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怀安,你记住了。我爸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实话。他不会嫌你。他要是嫌你,婚宴那天他就不会来。”
“嗯。”
到了城里,出了火车站,人挤人,车挤车。顾怀安背着一个蛇皮袋,手里拎着篮子,站在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走。我拉着他,穿过人群,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我们站着。顾怀安护着我,怕人挤到我。他的胳膊撑在我两边,像一堵墙。旁边有个老太太看着他,笑了。
“这小伙子,实诚。”
我笑了笑。到了站,我们下了车,走进军区大院。门卫认识我,敬了个礼。
“顾小姐。”
“嗯。”
顾怀安看着门卫,又看着大院里整齐的楼房,笔直的路。他的步子慢了。
“明珠,这是……”
“军区大院。我爸住这儿。”
他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楼。楼不高,但每一栋都方方正正,窗户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列队。
“明珠。”
“嗯。”
“我有点不敢进。”
“为什么?”
“我就是个种地的。这地方……”
“这地方也是种地的。我爸当年也是种地的。他种的是边防的地。走吧。”
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他的手掌全是茧,硌人。他没再停。
到了家门口,我敲了门。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她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
“妈。”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怀安一眼。顾怀安站在我后面,背着一个蛇皮袋,手里拎着鸡蛋篮子,腰板挺直。
“阿姨。”
“进来。”
我们进了门。屋里暖和,暖气烧得足。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我们,放下报纸。
“爸。”
“嗯。回来了?”
“回来了。”
顾怀安站在我旁边,叫了一声:“叔叔。”
我爸站起来。他走到顾怀安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
“怀安,坐。”
顾怀安握了我爸的手。他的手在抖。我爸的手粗,硬,有劲。两个人握了一下,松开。
“背的什么?”
“酱菜,干菜。还有鸡蛋。我妈让带的。”
“放下。歇歇。”
顾怀安把东西放下。他坐在沙发边上,不敢靠背。我妈端了茶来,放在他面前。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糖醋排骨,还有一个汤。顾怀安坐在我旁边,吃得很慢。我妈给他夹菜,他就说谢谢。我妈不给他夹,他就吃面前的青菜。
我爸看着他,忽然问:“怀安,地种得怎么样?”
“种了五亩。三亩麦子,两亩菜。”
“收成呢?”
“麦子收了八百斤。菜卖了六百块。”
“够吃吗?”
“够。还能存点。”
我爸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怀安,你爸身体怎么样?”
“好。他每天打拳,下地。”
“他打的是哪套拳?”
“军体拳。他说是年轻时候学的。”
我爸放下酒杯。他看着顾怀安,眼神里有东西。
“怀安,你知道你爸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他当过您的连长。”
“三十年前,我在他手下当排长。他教我打枪,教我带兵,教我怎么当个像样的军人。后来我调走了,他转业了。三十年没联系。没想到,我女儿嫁给了他儿子。”
顾怀安没说话。
“怀安,你爸是个好兵。他没升上去,是因为他太直。但他是个好兵。”
“叔叔,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他就是那种人。干了不说。”
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顾怀安。
“怀安,你娶了我女儿。我不问你有没有钱,不问你有没有房。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对她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
“我种地,她种菜。我挑水,她浇园。我吃什么,她吃什么。她说什么,我听什么。”
我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顾长风有点像。
“行。吃饭。”
第十二章 我妈的转变
顾怀安在大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不敢出门。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穿军装的人走来走去,不敢下去。我拉他下去,他走在我旁边,步子硬,像在走队列。
第二天,他帮我妈修了阳台。阳台的晾衣架松了,他找了一根铁丝,缠了三圈,又用钳子拧紧。我妈试了试,稳了。
“你还会这个?”
“在工地上学的。”
“你以前干什么?”
“搬砖。后来做木工。再后来学了一点水电。”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天中午,她给他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第三天,我妈让他去修厨房的水龙头。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的。物业说后天来,我妈等不了。顾怀安蹲下去,把水龙头拆了,换了个垫圈,装回去。不漏了。前后十分钟。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手稳,动作利索。她忽然开口了。
“怀安。”
“阿姨。”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种地?”
“种地。但我打算搞合作社。跟明珠一起。把村里的地连起来种,统一种,统一卖。挣了钱,大家一起分。”
“能挣多少?”
“第一年不知道。第二年能稳。第三年能扩。”
“你凭什么觉得能成?”
“明珠能。她画图,算账,跑市场。我种地。她管前头,我管后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我。
“明珠,你真打算在农村待一辈子?”
“妈,农村怎么了?你当年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水龙头擦干净。
“你爸说得对。我吃了十年苦,不想让你再吃。可你跟我一样犟。”
“妈,我不苦。我种菜,一年挣了一千块。我合作社,十二户跟着我干。我每天在地里,我踏实。”
我妈放下抹布。她走到客厅,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抬起头。
“明珠,怀安。你俩过年回来,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妈,我们过了年就回村。”
“我知道。我说的是以后。过年回来,平时你们在村里。我不拦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这个人,犟。哭也不让人看见。
“妈。”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不是要回村吗?”
那天晚上,我爸跟顾怀安下了一盘棋。我爸下得慢,顾怀安下得快。下到一半,我爸忽然问:“怀安,你会打枪吗?”
“不会。”
“想学吗?”
“想。”
“下次来,我带你去靶场。”
顾怀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我爸也笑了。
第十三章 开春
开春,地化了。合作社动起来了。
去年十二户,今年三十户。地连成片,从村口到后山,一千亩。我画了图,把地分成六个区。一区种白菜,二区种萝卜,三区种西红柿,四区种黄瓜,五区种豆角,六区种辣椒。轮着种,不重茬。
顾长风看了我的图,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行。你这脑子,比记工分强。”
“爸,你来当技术顾问。”
“顾问什么?我种了一辈子地,不会说话。”
“不用说话。你站在地里就行。谁不听话,你咳嗽一声,他们就老实了。”
顾长风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我咳嗽。”
合作社开了会,三十户都来了。顾长风坐在旁边,没说话。刘巧云第一个发言,说去年挣了钱,今年要多种。孟庆山也来了,就是去年那个翻地翻浅了的老汉。他站起来。
“理事长,我去年翻浅了。今年我翻两锹。你看着。”
“孟叔,你翻三锹也行。只要不累着。”
大家笑了。
开春第一件事,修渠。去年那条渠,淤了一半。我带着三十户,挖了七天。顾长风也来了,拿着铁锹,挖得比年轻人还快。他挖一锹,咳嗽一声。旁边的人就跟着挖。
渠通了,水来了。我蹲在渠口,看着水哗哗地流。顾怀安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水。
“明珠。”
“嗯。”
“你说,今年能收多少?”
“正常的话,五十万斤。”
“卖多少钱?”
“看行情。好的话,二十万。”
“二十万?”
“三十户分,一户六千多。”
顾怀安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水。
“明珠,你当年在城里画图,一年挣多少?”
“十几万。”
“现在呢?”
“现在挣得少。但心里踏实。”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黑,亮。
“我也踏实。”
第十四章 孟庆山的账
五月,合作社出了事。
孟庆山来找我,手里拿着一本账,气得脸通红。
“理事长,你给俺评评理。”
“怎么了?”
“俺家十亩地,按你说的,种了五亩白菜,三亩萝卜,两亩西红柿。俺天天蹲在地里,拔草,浇水,间苗。结果呢?隔壁赵德顺家,跟俺一样的地,一样种,他家的菜比俺家的大。”
“大多少?”
“大一圈。俺去看了,他的白菜包心,俺的白菜还没包。他的西红柿红了,俺的还是青的。”
我去了地里。孟庆山的白菜确实比赵德顺的小。我蹲下去,拔了一棵。根上带的土是硬的,黄的。我又拔了赵德顺家的一棵。根上带的土是软的,黑的。
“孟叔,你翻地翻多深?”
“两锹。”
“赵叔,你呢?”
“四锹。”
“四锹?去年不是两锹吗?”
赵德顺站在地头,搓着手:“去年是两锹。今年我看孟庆山翻得浅,我就多翻了两锹。”
我站起来,看着孟庆山。
“孟叔,你去年翻浅了,今年翻两锹,有进步。但赵叔翻四锹了。你翻两锹,还是浅。”
孟庆山蹲在地头,不说话了。他抠着地上的土,抠了半天。
“俺翻了一辈子地,还不如一个刚学的。”
“孟叔,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他舍得下力气。”
“那俺明年翻四锹。”
“翻六锹也行。只要不累着。”
孟庆山抬起头,看着我。
“理事长,你不嫌俺笨?”
“不嫌。你去年翻两锹,今年两锹,明年四锹。你一年比一年强。我怕的是你不翻。你翻,就比不翻强。”
孟庆山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俺明年翻六锹。”
秋收的时候,孟庆山的白菜收了三千斤,比去年多了一千斤。他拎着一棵白菜来合作社,放在我桌上。
“理事长,你尝尝。”
“孟叔,你留着吃。”
“俺留了。这是给你的。你收着。”
我收下了。我把那棵白菜放在窗台上,贴了个标签:“孟庆山赠。”顾怀安问我为什么留着,我说:“留着。做纪念。这是他第一年种出好菜。”
第十五章 顾长风的酒
秋收以后,顾长风请我爸喝酒。
他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高粱酒,是村里酿的,六十度。我爸来了,带了一盒茶叶,是省里的,特级龙井。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对面。
顾长风倒酒。酒是白的,辣。我爸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老连长,你这酒,够劲。”
“村里的酒。没掺水。”
“你当年在连队,也喝酒?”
“喝。打完靶喝。一人二两。你不喝,我替你喝。”
我爸笑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老连长,三十年了。你转业以后,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干什么?”
“你帮我那么多。我该谢你。”
“不用谢。当连长的,带兵是应该的。”
我爸放下酒杯。他看着顾长风,看了一会儿。
“老连长,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转业?”
顾长风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那年裁军。我们连裁了一半。我是连长,我得带头。我不转业,下面的排长就得走。排长家里孩子小,我家里没负担。我走。”
“你走了以后,干什么?”
“种地。村里分了地,我种。种了三十年。”
“后悔吗?”
“不后悔。种地也是保家。保的是另一种家。”
我爸端起酒杯,敬了顾长风一杯。两个人碰了杯,喝了。顾长风放下杯子,看着我。
“明珠。”
“爸。”
“你爸当年在我手下,是最好的兵。打靶第一,越野第一,写材料第一。我那时候想,这小子能当将军。后来他真当了。我转业了。但我没看错人。”
“爸,你也是最好的兵。”
“我不是。我就是个种地的。种地的人,不争第一。争的是地肥,粮多,人饱。”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喝了两瓶酒。我爸醉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顾长风没醉,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
“嗯。”
“你跟我爸,当年在连队,谁厉害?”
“他厉害。他年轻,有文化,能写能打。我笨,只会干活。”
“你不笨。你教了我一季,我就会种地了。”
“那是你聪明。”
“我随我妈。犟。”
顾长风笑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明珠,你记住。你爸是将军,我是农民。但你嫁的是怀安,不是我们。你俩的日子,自己过。别管我们。”
“爸,我记住了。”
他进了屋。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照着我爸,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我妈,她在屋里收拾碗筷。照着顾怀安,他在灶房烧水。照着顾长风,他回屋了,灯灭了。
一家人,齐了。
第十六章 合作社的夏天
第三年,合作社扩到了三百户。
顾家洼周围五个村子都加入了,地连成一片,从村口到后山,整整五千亩。我画了图,把地分成二十个区,轮着种,不重茬。顾怀安管农机,孙茂林管技术,赵小楠管加工厂,我管规划和销路。顾长风当顾问,每天在地里转一圈,咳嗽一声,大家就老实了。
加工厂也扩了。从三间平房扩到二十间,买了新的烘干机、粉碎机、封口机。赵小楠把“安远红”的牌子做起来了,碱蓬粉、籽油、饼干,进了省城的超市。她又琢磨出一样新东西——高粱酒。用合作社种的高粱,村里的小作坊酿,贴上“顾家洼”的牌子。一瓶卖十五块,一个月卖两千瓶。
“明珠,你猜这个月卖了多少?”
“多少?”
“光高粱酒就卖了三千瓶。加上碱蓬粉和饼干,拢共八万。”
“成本呢?”
“三万。剩五万。”
我算了算:“够修路了。”
“修什么路?”
“从村里到镇上,五里土路。下雨天走不了车。修成石子路,能走三轮,能走拖拉机。”
赵小楠看了我一眼:“你跟怀安一个样。”
“哪儿一样?”
“挣了钱不想自己,先想路。”
“路修好了,粮才能出去。粮出去了,钱才能进来。钱进来了,再修路。循环。”
赵小楠笑了。她拿出账本,把修路的预算列出来。石子、沙子、人工,拢共两万。她批了条子,我找了村里的施工队。
修路那天,顾长风来了。他站在路口,看着工人铺石子,看着压路机来回碾。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路修了五天,通了。第一辆三轮车开过去的时候,顾长风蹲在路边,抓了一把石子。他攥了攥,松开。
“好路。”
“爸,你当年在村里修过路吗?”
“修过。用铁锹修。修了三年,修了二里地。”
“现在五天修了五里。”
“时代变了。”
“地没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珠,你比你爸强。你爸修的是边防的路,你修的是庄稼的路。都是路。”
第十七章 我妈来了
我妈来顾家洼,是夏天。
她没提前打电话。那天下午,我正跟顾怀安在地里收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人,穿得体面,戴着墨镜。她站在土路上,看着两边的庄稼地,看着新修的石子路,看着加工厂的厂房。
我认出来了。我妈。
“妈?”
她摘下墨镜,看着我。我穿着一件旧汗衫,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她看了我几秒。
“顾明珠。”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家了?”
“我打算回去。过几天就回去。”
“过几天?你过几天就晒成黑炭了。”
我站在地里,没动。顾怀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手上全是泥,衣裳也脏,但他站得直。
“阿姨。”
我妈看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她的目光像刀,但顾怀安没躲。
“顾怀安,你把我女儿晒成这样。”
“阿姨,明珠自己要在外面跑的。”
“你不拦着?”
“拦不住。她跟你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气。
她转过身,往村里走。走到顾家门口,顾长风坐在院子里,正在劈柴。他看见我妈,站起来。
“来了?进来坐。”
我妈进了院子。她站在那儿,看了看三间瓦房,看了看院墙,看了看柴火堆。然后她坐下来。顾长风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上次来,是两年前。那时候院子是土的。现在铺了砖。明珠铺的。”
我妈端起茶杯,没喝。她看着院子,看了一会儿。
“顾长风,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明珠嫁到你家三年,你给她什么了?”
顾长风放下斧头。他坐直了,看着我妈。
“她刚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她种菜,我教她。她搞合作社,我咳嗽。她修路,我看着她修。我没给她钱,没给她房。我给她的,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她行。”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行。她种菜,第一年收了五十斤。她搞合作社,第一年挣了一千块。她修路,五天修了五里。她画图,把五千亩地连成片。她行。我从来没说过她不行。”
我妈放下茶杯。她的眼睛红了。
“顾长风,你比我强。”
“哪儿强?”
“我养了她二十多年,总怕她不行。你养了她三年,就说她行。”
顾长风站起来。他走到我妈面前,站定了。
“你养了她二十多年,你教会她认字,算账,画图。我养了她三年,我教会她蹲下去,抓一把土,攥一攥,松开。你教的,是本事。我教的,是根。两样都有,她才站得稳。”
我妈低下头。她的手攥着茶杯,攥得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明珠。”
“妈。”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出手,把我领口的扣子系上。她的手指凉,但稳。
“你瘦了。”
“我结实了。”
“你黑了。”
“我健康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掌心糙,磨人。
“你爸说得对。你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妈,你当年不也是?”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我爸一样。
“晚上吃什么?”
“娘炖了鸡。”
“行。我留下吃饭。”
那天晚上,我妈在顾家吃了饭。她跟顾怀安的娘坐一桌,两个人聊了很久。聊什么我没听清,但她们笑了。我妈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
“明珠。”
“嗯。”
“明年扩多少?”
“一千亩。”
“钱够吗?”
“够。加工厂挣的,加上合作社的积累。够。”
“不够跟我说。我跟你爸有积蓄。”
“妈,不用。”
“我知道不用。我就是想说,有。”
她上了车,走了。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她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消失在村口。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新修的路,白晃晃的。
第十八章 顾怀安的账
第五年,合作社出了事。
不是大事,是小事。但小事闹大了。
顾怀安管农机,管着二十台拖拉机,五台收割机。农忙的时候,机器连轴转,人歇机不歇。有一天,一台拖拉机的刹车失灵,撞了地头的树。人没事,但树撞断了。
那棵树是赵德顺家的。赵德顺是合作社的老社员,第一批跟着干的。树是槐树,碗口粗,长了十几年。赵德顺站在树跟前,脸黑得像锅底。
“怀安,这树是我爹种的。我爹死了,树还在。你把它撞了。”
“赵叔,我赔。”
“赔?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我赔你十棵。”
“我不要十棵。我就要这一棵。”
顾怀安站在那儿,手攥着扳手,攥得发白。他没说话。赵德顺也没说话。两个人僵着。
我赶过去的时候,围了十几个人。顾怀安站在树旁边,低着头。赵德顺蹲在地头,抽着烟。我走过去,蹲在赵德顺旁边。
“赵叔。”
“理事长。”
“树的事,是怀安不对。他管机器,没检查好。我替他赔。”
“你替他赔什么?他是他,你是你。”
“他是合作社的人,我是理事长。他出了事,我担。”
赵德顺抽了一口烟,把烟掐了。
“理事长,我不是不讲理。这树是我爹种的。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树别砍,留着,好乘凉。现在树没了,我连个乘凉的地方都没有。”
“赵叔,我给你盖个凉亭。就在这树的位置。水泥的,有顶,有凳。比树乘凉还舒服。”
赵德顺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真的?”
“真的。我画图,怀安施工。十天之内,盖好。”
赵德顺站起来。他看了看那棵断树,又看了看顾怀安。
“怀安,我不是冲你。我就是心里堵。”
“赵叔,我知道。是我的错。”
“行了。盖凉亭吧。盖好了,我来乘凉。”
凉亭是第十天盖好的。水泥的,有顶,有长凳。赵德顺坐在凳子上,试了试。他抬起头,看着顶上。
“比树好。不漏雨。”
顾怀安站在旁边,搓着手。赵德顺看了他一眼。
“怀安,别搓了。我不怪你了。”
“赵叔,我赔你一棵树。”
“不用。凉亭比树强。树会老,凉亭不会。”
赵德顺站起来,拍了拍顾怀安的肩膀。他走了。顾怀安站在凉亭里,看着赵德顺的背影。
“明珠。”
“嗯。”
“我以后每天检查一遍机器。检查完了才出工。”
“行。”
“我再撞一棵树,就不当这个农机手了。”
“别。你撞了树,修。人没伤,就行。你要是撞了人,才不能干。”
他没说话。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刚下过雨。他攥了攥,松开。土散开,散得慢。
“好地。”
“嗯。”
第十九章 赵小楠的婚礼
赵小楠结婚,是秋天。
新郎叫沈嘉树,是县农技站的技术员。沈嘉树人如其名,长得周正,说话慢,干活细。他跟赵小楠是在农技培训会上认识的。他讲课,她听课。课讲完了,她问他问题,他答不上来。后来他查了三天资料,专门去找她,把答案补上。
“你为了一个问题,查了三天?”
“嗯。”
“为什么?”
“问题是你问的。”
赵小楠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皱一下。沈嘉树看着她的笑,愣住了。
他们处了两年。沈嘉树来过合作社几次,帮着测土,配肥,做试验。他话少,但实在。顾怀安喜欢他,说他“脚踩在地里,不飘”。顾长风也喜欢他,说他“手上有土,眼里有活”。
婚礼在加工厂院子里办。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桌。赵广利来了,退休了,但精神好。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赵小楠穿一身红裙子,笑得合不拢嘴。
“爸,你别笑。你一笑我就想哭。”
“哭什么?嫁人好事。”
“我嫁了,谁管加工厂?”
“你管。嫁了也能管。嘉树又不是外人,他帮你管。”
沈嘉树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爸,我管技术。厂子还是小楠管。”
赵广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俩分工。小楠管前头,你管后头。跟明珠和怀安一个样。”
婚礼上,何书记也来了。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他端着酒杯,走到赵小楠面前。
“小楠,你当年跟我递报告,说要嫁种地的。我批了。现在怎么样?”
“好。”
“他种了多少地?”
“五万亩。”
“好。好。”何书记喝了酒,看着赵广利,“老赵,你当年嫌陆征穷。现在呢?”
赵广利笑了:“现在?现在他是我们县最大的种粮户。我嫌他干什么?”
大家都笑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赵小楠和沈嘉树敬酒。顾怀安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
“明珠。”
“嗯。”
“咱们结婚的时候,没办这么大。”
“那时候穷。”
“现在呢?”
“现在也不富。但比那时候强。”
“我想给你补一个。”
“补什么?”
“补个婚礼。大一点的。请你爸,请我妈,请全村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脸晒得黑,但眼睛亮。
“行。明年。等收了粮,办一个。”
“办多大的?”
“把合作社的人都请上。五百户,一千多人。摆一百桌。”
“一百桌?那得多少钱?”
“挣的钱,花一点。值。”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
第二十章 五百桌
第六年秋天,我们补办了婚礼。
地点在顾家洼的打谷场上。摆了五百桌,坐了四千多人。合作社的五百户,加上周围的村民,加上县里的干部,加上我爸的老战友,加上赵小楠和沈嘉树,加上顾长风请来的老战友——来了三桌,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头,穿旧军装,腰板挺直。
棚子搭了三天。桌子是从县里租的,凳子是从各村借的。菜是周大福带着二十个帮厨做的,炖了五十只鸡,三十只鸭,二十头猪。酒是合作社自己酿的高粱酒,管够。
婚礼那天,天晴。太阳挂在天上,暖。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顾怀安的娘新做的。棉花是自家种的,布是集上扯的,针脚细,绣着凤凰。顾怀安穿了一身藏蓝的中山装,是顾长风压箱底的料子,改了改,合身。
我站在棚子底下,看着打谷场上的人。四千多人,坐得满满当当。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看着我,笑着,闹着。顾长风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爸和我妈。我妈穿了一件红毛衣,是我给她买的。她今天没绷着脸。她笑了。
顾长风站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棚子中间。他咳嗽了一声。全场安静了。
“今天是我儿子顾怀安和儿媳顾明珠补办的婚礼。六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坐了八桌。今天,五百桌。为什么?因为六年前,我们家穷。现在,我们家不穷了。不是钱多了,是地肥了。地肥了,人饱了。人饱了,心就宽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和顾怀安。
“怀安,明珠。你俩记住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今天摆五百桌,明天还得下地。地不哄人,人也不能哄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底下人鼓掌,叫好。有人喊:“老连长,再来一个!”顾长风笑了。他摆了摆手,坐下了。
我爸站起来。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头发花白。他走到棚子中间。
“我说两句。我当了四十年兵,管过几万人。我闺女嫁到顾家洼,我放心。为什么?因为顾长风是我老连长。他教我的,比我在军校学的多。他教我带兵,教我种地,教我做人的根。我闺女嫁给他儿子,是嫁对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顾长风一杯。两个人碰了杯,喝了。底下人又鼓掌。
何书记也来了。他退休了,但精神好。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明珠,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当年装穷嫁到顾家,为什么?”
我想了想:“我没装穷。我就是想看看,不靠我爸,我能不能活。”
“活了吗?”
“活了。种了地,开了合作社,修了路,盖了厂。活了。”
“好。活得好。”
他喝了酒,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走了。我站在棚子底下,看着打谷场上的人。他们吃着,喝着,笑着。顾怀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明珠。”
“嗯。”
“你哭什么?”
我摸了摸脸,湿的。我笑了。
“没哭。风吹的。”
“风没吹。”
“那就是高兴的。”
他攥着我的手。他的手粗,硬,有劲。
“明珠,明年扩多少?”
“一万亩。”
“后年呢?”
“五万亩。把周围的村子全连上。种粮,种菜,种碱蓬。加工,酿酒,做饼干。把顾家洼的牌子,打到省城,打到全国。”
“然后呢?”
“然后?然后种地。种到老。种到种不动。”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我看着他,想起六年前在工地,他攥着我的胳膊,说“小心”。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旧迷彩服,脸上全是灰,只露着一双眼睛。
现在他还穿着旧迷彩服,脸上有灰,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井水。
我攥紧他的手。他的手粗,硬,有劲。我攥着,没松。
打谷场上,五百桌酒席吃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照着打谷场,照着棚子,照着那些空了的酒坛。顾长风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我爸坐在他旁边,下着棋。我妈跟顾怀安的娘在灶房里收拾碗筷。赵小楠和沈嘉树在加工厂里盘账。孙茂林在地头转悠,看着明天的活。
我和顾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明珠。”
“嗯。”
“你爸是司令员。”
“嗯。”
“你妈是城里人。”
“嗯。”
“你是城里姑娘,嫁到农村来,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松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散得慢。我把土撒回去,站起来。
“因为地不骗人。”
他看着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眼睛弯。
“那我也不后悔。”
他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他把土递给我。
“明珠,这地,咱俩种。”
我接过土,攥在手心里。土是暖的,是活的。
“种。”
月亮照着顾家洼,照着五千亩地,照着五百桌空了的酒席。照着顾长风,照着我爸,照着我妈,照着顾怀安的娘。照着赵小楠,照着沈嘉树,照着孙茂林,照着赵德顺,照着孟庆山,照着刘巧云。
照着这地,这人,这日子。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均为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年代背景、政策细节等已做艺术化处理,请勿对号入座。
顾明珠装穷嫁到寒门,公公顾长风一眼看穿,却没拆穿。他说,她端茶的手势是部队大院的,走路脚跟先着地是练过队列的,吃饭不挑是惯的。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他话不多,但看人准。你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早就看透了。来评论区聊聊,说说那个“一眼就把你看穿”的人。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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