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浦江边徐徐展开的白色屋顶,到一场完整歌剧的压力测试;从建筑师的十年构想,到演员走进后台的第一感受,上海大歌剧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进入城市。
后滩的
全新叙事
Part
01
人们熟悉的黄浦江,往往对应着两种城市景观:一边是陆家嘴不断变幻的天际线,一边是外滩沿岸绵延的万国建筑群,构成了上海最经典的水岸想象。如今,这幅标志性的城市图景正在悄然向南移动。
沿着外滩一路向西南,黄浦江在后滩拐了个弯。这里曾是码头与工业区,后来成为上海世博会的重要场地。如今,世博文化公园与上海温室花园相继落成,沿黄浦江串联起一片新的公共文化空间,“后滩”越来越频繁地进入人们的视野。
10月17日,备受关注的上海大歌剧院正式启幕。它的到来,不仅为后滩补上了一座重要的文化地标,也让后滩拥有了全新的身份叙事。
“中国扇”
是一种动态
Part
02
上海大歌剧院观景平台
Snøhetta建筑事务所为上海大歌剧院设计了巨大的白色屋顶:地面到三十多米高的观景平台,通过螺旋状阶梯连接,从空中俯瞰如折扇般徐徐展开,因此也被称为“中国扇”。作为项目负责人——Snøhetta建筑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喜欢这种二元性:在看似宏大的姿态背后,有一种相对亲密的尺度,登上露台的过程如登山,步行距离不经意间延长,登上顶峰的风景固然充满吸引力,但当人们拾级而上,不同的高度亦有不一样的黄浦江风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充满动态而趣味的。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折扇”只是设计语言的最终表现形式,Snøhetta的核心设计灵感始于“动态”。
“我们的出发点并不是‘来吧,设计把扇子吧’,永远不是。黄浦江作为上海的母亲河和上海的城市DNA,每个季节、每一天、每个时刻都有涨潮落潮,江面上的船只时刻都在律动。我们一直强调的歌剧院的动态,不只是舞台上表现形式的动态,也来自于周围环境的动态。”龚成这样解释。
折扇也是一套从外部贯穿到内部的空间逻辑。站在室内向上看,天花一级一级地抬升,视线最终延伸向室外;从室外进入建筑,这种阶梯状的语言又反过来将人带入内部。白色屋顶与室内戏剧性的红色形成鲜明对照,但二者并不割裂,几何线条和空间流线始终保持着联系,没有明确的断点。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Snøhetta此前曾操刀过多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公共文化空间,如奥斯陆国家歌剧院,同样是一整片白色大理石屋面,景观与建筑的界限变得模糊,任何人都可以走上去晒太阳、散步。Snøhetta将这套公共经验延伸到了上海,龚成认为,歌剧院不应该是一座只有买票进入、只有在演出发生时才真正“开启”的建筑。艺术也不应该成为一道需要“懂行”才能跨过的门槛。屋顶、步道、景观与建筑内部彼此连接,人们可以因为一场演出来到这里,也可以只是散步、看江、看城市,甚至只是经过。它首先是一处属于公众的城市空间,然后才是一座歌剧院。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内与外,
看与被看
Part
03
这种从外到内的空间逻辑,也延续到三个剧场的组织上。上海大歌剧院拥有三个剧场,在屋顶看去分别对应三个塔楼,从折扇中破顶而出,构成了这座歌剧院最鲜明的另一组视觉符号。人们在拾级而上的过程中,会不断与这些舞台塔楼相遇、对望,建筑的内部功能转化成了屋顶上的风景。
三个不同气质剧场的存在,让大歌剧院的节目单不只围绕“歌剧”这一种艺术形式展开,尽管这也为建筑设计带来了挑战。红厅、申厅和镜厅拥有不同的规模、空间气质与技术条件,对应着不同类型的演出。建筑师首先确定的是能够满足表演形式的“空腔”,再与剧场、声学等专业顾问不断反复调整,很多变化最终甚至不会被观众察觉。
上海大歌剧院镜厅内外
龚成最期待的是最小的镜厅,这是一个特别的、为上海量身定制的剧场。
通常意义上的黑匣子剧场会把外部世界彻底隔绝,观众进入之后,很快便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但上海大歌剧院的镜厅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遮光帘打开,舞台背后直接出现世博文化公园,玻璃之外的城市景观成为演出的一部分;与此同时,行走在公园里的路人也可以看到剧场内部。于是,看与被看在这里发生了交换,舞台与城市互为镜像。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一个人,或是
一座建筑的
十年
Part
04
2016年,Snøhetta从上海大歌剧院项目竞赛中胜出,走出北欧,在亚洲注册海外办公室。同期,龚成回国加入Snøhetta。一座大型公共建筑从设计到启幕,往往需要很多时间,这样的时间跨度对建筑师而言尤其特殊,不仅是一段职业经历,也是一段人生。
如今,站在已经落成的建筑里回望,那些只有参与者才会记得的感性细节,也重新浮现出来。龚成记得一张竞赛效果图:主入口西侧的螺旋楼梯下,一个撑着雨伞的人站在那里,回望着层层展开的阶梯。多年以后,那个被设想出来的瞬间留了下来。站在那里,依然能够感受到当时的想象。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他站在观景平台中央附近,回望整个巨大的螺旋屋面,原本应该遵循的近大远小的透视关系,在某个瞬间似乎被打破。放射状的网格与局部上翘的曲面石材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视觉错觉——这是效果图之外、只有亲身站在此时此刻才可以捕捉到的体验。
对Snøhetta而言,设计的价值应该越过建筑、景观与室内之间的边界,继续向城市和人的生活辐射,他们真正期待的并不是成为时下热门的打卡地,而是时光流转,它仍然被人记得,人们的城市记忆里,有一把通往天际线的折扇。
Snøhetta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国区总监龚成
在参与观演场所的设计之外,龚成也是一个普通的观众。“音乐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在于它能带来某种直接的、功利的结果,而是打开感知,看似完全不同风格谱系的音乐,仍然共享着节奏、律动等更底层的语言,一个摇滚乐手,可能同时也是交响乐团的指挥,这样的角色切换‘令人着迷’。”
基于这样的理解,龚成对于一座剧院应该容纳什么,有了更开放的理解,一座好的观演建筑允许人们在这里不断遇见原本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或许是一场融合的演出,或许是不同寻常的观看角度,也或者,只是一片好风景。
让空间
真正发生
Part
05
距离正式开幕还不到三周。上海大歌剧院总经理张笑丁和团队已经进行了持续两个月的压力测试,歌剧、芭蕾、交响乐、民乐、话剧、舞剧、现代京剧轮番登场,超过1万人提前成为这座新剧院的“第一批观众”。
回想第一次走进这座建筑时,一切尚未在发生中,三个厅的结构初见雏形。张笑丁既震撼于Snøhetta带来的建筑理念和颇具辨识度的外形,也震撼于它真实的体量。上海大歌剧院配备三座不同尺度与功能的剧场:2000 座主剧场"红厅",可承接大型演出;1200 座剧场"申厅",适配各类舞台形式;1000 座"镜厅",舞台与坐席均可灵活调整,可满足先锋舞台需求。值得一提的是,红厅搭载了亚洲首个采用六宫格布局、双向驱动车台的专业舞台系统。硬件配置的突破,指向的是演出形态边界的持续拓展——上海大歌剧院不止是一座剧院,更是承载无限可能的艺术现场。
上海大歌剧院红厅
上海大歌剧院申厅
上海大歌剧院镜厅
左右滑动查看
张笑丁在上海大剧院工作超过三十年,习惯的是中心城区、拥有传统舞台系统的剧院,制作一份精彩的节目单早已不是难事,如何配置更多、更新的内容发生在这个场域——才是她的挑战。最终她和团队为开幕季交出了一份答卷:47台82场演出,以及逾100场艺术教育活动,国际制作、本土原创、上海院团、经典作品和新的舞台形式,都被放进同一张节目单里。
上海的观众不需要教育,他们早就知道如何走进剧院,近代以来的剧场、电影院、舞厅,到后来不断出现的大型剧院,再到音乐剧、Livehouse和各种小型演出空间,现场演出早已是上海城市文化的一部分。这个市场足够成熟,足够容纳变化,因为观众永远都在寻找“下一种”值得观看的东西。
上海大歌剧院屋顶观景平台
“公众开放性”就是张笑丁和团队的回答。得益于上海大歌剧院本身的设计理念,他们得以“邀请”更多公众进入剧院。国庆期间,上海大歌剧院已经提前向公众开放,市民可以沿着建筑的公共路径登上屋顶,在没有观看演出的情况下进入剧院。屋顶、观景平台以及建筑内部的公共区域,不再只是演出日的附属空间,而成为城市生活可以使用的一部分。
上海大歌剧院屋顶观景平台
未来的运营计划中,还会有咖啡店、文创店、餐厅等综合业态,她希望来的不只是观众,也可以是普通的市民。有人为了看一场歌剧而来,有人为了展览、艺术开放日或者讲座而来,也有人只是来喝一杯咖啡、吃一顿饭,在文创店里挑选一件东西,或者沿着屋顶走一圈,看一眼黄浦江,回到家还能想起“我在大歌剧院的一段美好记忆”。
至于张笑丁自己最喜欢的位置,不在屋顶,也不在观众席。“我最喜欢的部分是侧台的一角。在侧台的一角,既能看到整个剧场,又能看到更大的舞台,这是一个剧院最佳的角度。”
当演员
站上舞台
Part
06
女高音歌唱家徐晓英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后滩,她十几年前就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是世博会,她和剧团在园区不同场馆演出。多年以后,原来的世博园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城市空间。如今她站在这上海大歌剧院红厅的舞台,将第一次在这里演出百年前威尔第的最后一部作品《法尔斯塔夫》。
一座公共建筑从效果图走进现实,演员的反馈最为直接。她最先注意到了声音。“这里的声场非常舒服科学”,红厅有两千多个座位,剧场越大,歌者对声音的要求越高。但在这里唱没有录音棚里的干涩,也不必使劲去唱才听得见自己,声音和共鸣都清清楚楚。力气省下来,就能放在角色上。
上海大歌剧院红厅观众席
《法尔斯塔夫》道具多、体量大,演员也多,乐队和舞台之间需要同时配合,很适合拿来做这场压力测试。红厅第一次完整开启乐池,全编制管弦乐团进入舞台前方,第一次真正经历一部完整歌剧从开场到谢幕的全过程。
演出之前,徐晓英已经把剧院走过一圈。她熟悉舞台背后,但这里的化妆间、休息室和后台更宽敞。上场口、下场口和后台都留有足够的空间,大制作进场时,道具与调度也更从容。她在欧洲唱过小剧场,后台只有窄窄一条通道,演员挤在一起,她不得不担心很多演出之外的事。站在这里,演员的价值和演出的质量都被认真对待,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踏踏实实先把该演的东西练好。”
上海大歌剧院大厅
“奇特的,白色的,宏伟的”,是徐晓英对这个建筑的第一印象,她期待上海大歌剧院吸引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演出,让上海以外的观众来到这里。也希望周边的公园、绿地和公共空间,也因此有了更多被使用的可能。她喜欢这种“连起来”的感觉,一个剧院里有精彩的演出,人们愿意提前一点到,晚一点走,或者不看演出,总之,在剧场之外再多待一会儿。
一座新的歌剧院真正进入一座城市,首先存在于建筑师的想象,然后经过运营团队一次次测试、演员站上舞台使用,最后才真正属于公众和城市。有人为一场歌剧而来,有人因为展览、讲座或者一杯咖啡走进来,也有人只是沿着屋顶走一圈。对于上海来说,这座歌剧院真正的城市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采访、撰文 / 爱福
编辑 / Iris Pi、Mandy
摄影 / 发条橙Orange,朱雨蒙,陈颢,田方方,
StudioSZ Photo | Justin Szeremeta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