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夏天,我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空调坏了,走廊里一股汗味和药水味混在一起。天已经黑了,窗外蝉鸣不停。
“张伟,你就救救强子吧,他才三十三。”
前妻王丽抓着我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她妈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王强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白得像纸,肚子里那个瘤子据说再不切就要破了。
我那时候在县里一家小厂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存了十二年,卡里有二十万出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接闺女过来住。
“丽丽跟我说了,你们家就这点钱。”丈母娘终于开口,“强子是你小舅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吭声。王丽看我脸色,眼泪就下来了:“你放心,这钱就算借的,强子说了,他缓过来就还你。”
王强从病床上撑着身子,冲我咧嘴笑了笑:“姐夫,我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你放一百个心。”
我接过那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张伟二十万元整”,字歪歪扭扭的,印泥还没干透。
那晚我签了字,把钱转进医院账户。
术后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医院。王强恢复得不错,能吃能喝,还跟我开玩笑:“姐夫,等我好了请你吃大餐。”
我笑笑,心想钱的事不急,人好了就行。
可两个月后,王丽突然跟我说要离婚。
“你什么意思?”我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
“我不跟你过了。”她低头收拾衣服,声音很轻,“你这个人,太小气,斤斤计较。”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王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变了:“姐夫,不对,张伟,我姐说你逼她还钱?你要不要脸?”
我说没有的事。
他说:“欠条你留着吧,我不认。那是我姐求我签的,你看清楚,那是借条,又不是欠条。”
我翻出那张纸,手指发抖。
后来居委会调解,王丽当着调解员的面说:“他是逼我签了字,说我不签就不给我弟治病。”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她家请了律师,告我索要医疗费不成,涉嫌勒索。法院调解的时候,调解员说这钱既然没证据证明是借款,就算我自愿赠与。
输了官司,还背了个名声。
厂里会计主管找我谈话,说局里有人反映我作风有问题。四十岁的人了,也不好多说什么。我写了辞职信,当天办了手续。
十八万二。剩下一万多,交了一季度房租,买了张去外地的车票。
那个夏天,我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闺女打电话过来,问她妈为什么跟我离婚。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半天,挂了电话。
我把那张欠条叠好,塞进铁盒子,丢进抽屉最深处。
01
两年后,我在省城城南的一家小公司当出纳。
工资五千,不包吃住,但活儿清闲。每天对着电脑对账,月底加两天班,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城南这边老房子多,我租在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里,五楼,没电梯。楼下有家兰州拉面,老板姓马,甘肃人,每次去都多给我两片牛肉。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跟王丽有关的任何人了。
上个月十五号,我去城北税务局办事,在等候区排队。
旁边一个女的看了我好几眼,突然说:“你是张伟吧?”
我转头看了看她,有点面熟。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王丽在县医院急诊科的同事,姓赵,叫赵敏,四十出头,以前跟王丽关系还不错。
“赵姐。”我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她笑了笑,又赶紧收了,“好久没见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就“嗯”了一声。她又说:“你现在在省城?”
“嗯。”
“还行?”
“还行。”
她又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知道王丽她弟的事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王强?”
“对。”赵敏叹了口气,“又住院了。这回更严重,说是多器官衰竭,上周转省人民医院来了。王丽到处借钱,能借的都借了。”
我没说话。
“你们那事儿吧,我后来听说了。”赵敏摇头,“当初你给垫的钱,怎么就成了你勒索呢。王丽那人,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她这弟弟,说实话,不是省油的灯。”
她顿了顿,又说:“王强这几年啥也没干,就知道赌,输得一塌糊涂。这回住院,县里医院不收,说治不了,这才送来省城。”
我胸口那股气,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重症监护室。”赵敏说,“你千万别去,去了她肯定找你。王丽现在都疯了,逮谁跟谁借钱。”
我“嗯”了一声,没再搭话。
排到号了,我去窗口办事。出来的时候,赵敏已经走了。
我坐公交车回去,一路脑子乱糟糟的。
那年夏天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晃。王丽站在调解室桌子对面,指着我说他逼我签的,那个表情,好像是真的一样。
窗外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回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拉面馆的灯亮着,老马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招招手:“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没事,去办了点事。
他弹了弹烟灰:“明天来吃面,我熬了牛骨头汤。”
我应了一声,上楼了。
五楼的楼道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摸到门口,掏钥匙开锁。
换鞋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吵架,女的哭,男的大声骂。谁家的,不认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摆在茶几上。
搜了一下省人民医院的网站,重症监护室的科室介绍看了两分钟,又关了。
我想我应该高兴才对。
那家人活该。王强活该。王丽也活该。
可翻来覆去,就是笑不出来。
我拿了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最近咋样,钱够花不?”
她回得挺快:“够,爸你别给我转了,你留着自己花。”
我说:“天气冷了多穿衣服。”
她说:“知道了。”
也不知道她妈找她说过王强的事没有。
我关了灯,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在放电视,声音很大,又是哪个台在放抗日剧。
翻了几个身,好不容易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刘说那边新开了家湘菜馆,问去不去。我说不去了,从兜里掏出饭盒,微波炉转了转。
正吃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座机。
我接起来:“喂?”
“您好,请问是张伟先生吗?”
女声,年轻,说话很客气。
“是。”
“我是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协调办公室的,有件事想请您了解一下情况,您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事?”
“是跟您的一位亲属有关的配型方面的事情,具体需要您来医院后才能跟您说明。”
我脑子里闪过赵敏昨天说的话。
“你们打错了吧?”
“您是张伟先生吧,身份证号最后四位是1234?”
我没说话。
“王强先生是您的亲属吗?”
“前小舅子。”我说,“我跟他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先生,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还是希望您能来一趟。王强先生的病情已经非常危重了,我们查了一些资料,您是唯一在库的潜在亲属供体,所以……”
“我没捐过东西。”
“是系统里登记的,您以前在县医院做过体检,血型和配型信息录入了数据库。”
我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凉。
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还在,闺女的消息我没回。
我端着盒饭,看了半晌,说:“我不去,你们找别人。”
挂了电话。
02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座机号码。
我没接,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老刘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垃圾电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办公楼下面路灯亮着,我推自行车出来,迎面一阵冷风。
电话又响了。
我以为还是医院的,拿起来一看,是王丽的号码。
两年没联系过,但这个号码我记得很清楚。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张伟……”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什么事。”
“强子快不行了,医生说要找到匹配的供体才能做移植,你是唯一一个对得上的。张伟,求你了,你救救他。”
我推着自行车,在路边站住了。
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路过的电动车鸣了一声喇叭。
“他死活跟我有关系吗?”
“张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做。但现在救人要紧,强子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就剩这几天,你不能……”
“不能什么?”我声音没高,但她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的很慢:“两年前我也没想见他死不救,是你逼着我看着二十万打了水漂,是我丢了工作,是你们都指着说我勒索。”
王丽没说话。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她应该在户外。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说:“我错了,我不该听他的。”
“听谁的?”
“强子……他当时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去死。我没办法,张伟,我真的没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没办法?他让你作伪证你就作,让你告我勒索你就告。他让你替你闺女想想了吗?”
王丽哭了。
哭声挺压抑的,断断续续,像用袖子捂住了嘴。
“张伟,你恨我我没话说,可强子现在快死了,你就算把他当作陌生人,救一下行不行?只要你来配个型,签个字就行。”
“配型?刚才医院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我是唯一匹配的。”我说,“不是去配型,是直接让我捐?”
王丽那边声音突然小了:“强子以前在县医院查过资料,你是他近亲里面唯一符合的……”
“我不是他近亲。”
“可你是……”
“我跟你离婚了,我跟你们王家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伟,我知道你恨我。我没有脸求你原谅。但强子要是死了,我妈也没法活,她快七十了……”
“那是你妈。”
我听见王丽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有人在喊她:“王姐,医生叫你去签字!”
她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张伟,你好好想想。就当……就当最后一次,行吗?”
我没说话。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塞兜里,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省人民医院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门诊楼亮堂堂的,急诊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重症监护室在哪一层,我也不知道。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有个女的跑进急诊楼,瘦瘦的,穿一件灰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背影有点像王丽,又不太像。
绿灯亮了,我蹬了一脚踏板,朝城南的方向骑过去。
回到筒子楼,我把自行车锁好,往楼里走。
老马的拉面馆快收摊了,他正在刷锅,看见我喊:“晚上还没吃吧?还剩半碗汤,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了,不饿。
“看你脸色不对,遇见啥事了?”
“没事。”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刷锅。
我上楼,开门进屋。客厅里黑着,我把灯扯开,坐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短信,还是王丽的号码:“明天上午,人民医院住院部十楼重症监护室。医生早上查房,九点半之前到就行。给我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短信删了。
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二岁,头顶有点秃,两鬓白了小半。
我看了好一会儿,关灯出来了。
手机搁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电视早关了,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楼下偶尔过一辆车,车灯光从窗帘缝隙划过,在天花板上晃一下。
我坐起来,又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器官移植配型”。
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屋里冷得很。
我翻了半天资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边床空着,枕头上有点灰,我拍了拍,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03
王丽打电话那晚,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脑子里总晃着她哭哭啼啼的声音。我咬着牙把账本对完,下班回到出租屋,泡了碗面。
刚拿起筷子,门被敲响了。
我住六楼,老小区没电梯,这个点谁会来?隔着猫眼往外看,心一下子沉到底。
王丽站在门口。
军绿色的棉袄,头发胡乱扎着,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瘦了,颧骨高出来一块,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有十岁。
我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你来干什么?”
“张伟,求求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王强快不行了,医生说他只有你配得上。”
“配得上?”我冷笑,“配得上被他再坑一次?”
“不是的,是器官配型。他多器官衰竭,需要移植。医生说你的HLA信息在系统里,你是唯一匹配的供体。”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嗓子发干。
“所以呢?你们家坑了我二十万,诬告我勒索,让我丢了工作抬不起头。现在又想要我的器官?”
“张伟,我知道对不起你。”她声音抖得厉害,“可王强真的快死了,医生说就剩几天了。”
“跟我有关系吗?”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
我低头看,是医院的配型通知书,盖着红章,写着我张伟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血液配型结果那一栏写着:完全匹配。
她把脸贴在门缝上,哭着说:“我给你跪下了,张伟。求求你,救救他。”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边,纸张被捏得皱巴巴。
“王丽,”我说,“你还记得两年前法庭上,你怎么说的吗?”
她不说话了。
“你说我逼王强写欠条,说我看病要挟,说我是趁火打劫的畜生。”我把纸从门缝里推回去,“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现在你叫我救他?”
门外只有哭声。
我转身回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端着空碗愣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门外的声音。
后来她不哭了。我听见她站起来,鞋子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顿,走得很慢。
我关了水,擦了把手,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省城的冬天湿冷,玻璃上全是水雾。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医院的来电记录,看了半天,又锁了屏。
第二天中午,我刚出公司大门,看见王丽蹲在马路对面。
她看见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路灯杆才站稳。
“张伟,你听我说几句话行吗?”
我没理她,径直往公交站走。她跟上来,脚步碎,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知道我错了,可当时,”她咬住嘴唇,“当时我有苦衷。”
“苦衷?”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什么苦衷让你昧着良心作伪证?让你看着我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辩解。
“王强那几年欠了赌债,逼得我没法做人……”她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可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是你的事。”我转过身,“别来找我了。”
我上了公交车,投币,往后走。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望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散了,棉袄领子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两年前的事。我借给王强二十万,为了凑这笔钱,我卖了摩托车,问同事借了五万,省吃俭用了大半年。王强手术成功,我松了口气。
结果一个月后,王丽拿着一张三百万的欠条告我勒索。
法庭上哭得声泪俱下,说我是趁火打劫的骗子。王强也作证,说我逼他签了高利贷欠条。
我拿出转账记录,证明我只给了二十万。法官说转账记录不能说明我没逼他签额外欠条。
最后我输了。
公司知道了这事,老板找我谈话,说会计岗位不能有污点。我辞职的时候,人事部那个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
我咬咬牙,搬到了省城。
现在她来求我,说当初有苦衷。
苦衷?
我睁开眼,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公交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就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王丽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张伟,我知道你不信我。但如果你愿意来医院,无论捐不捐,我都跟你说清楚当年的事。就当我求你最后这一次。”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没回。
车到站,我下车,走进租住的老小区。楼道里昏昏沉沉的,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摸黑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转身关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楼道窗户下面有个人影。
王丽蹲在楼下花坛边上,抬头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砰”地关上门。
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隔壁炒菜的声音传过来,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馒头,放进微波炉热了。
馒头啃了两口,嚼不动。
我放下馒头,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输入:“几点?”
又删了。
又输:“医院哪个科室?”
看了半天,还是没发。
手机往桌上一丢,微波炉嗡嗡响,热好了。
馒头冒着热气,我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04
第三天一早,我还是去了。
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十五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我往护士站问了王强的床位号,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重症监护室外面,王丽坐在塑料椅子上,头靠着墙,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出了血丝。
“你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人在哪?”
她指了指重症监护室,“里面,现在不允许探望。医生说只有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了,再不移植,”
“别跟我说这些。”我抬手打断她,“我来看一眼就走。”
“张伟,你真的不考虑,”
“王丽,”我看着她,“你让我来,我来了。捐不捐是我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张伟先生?”他走到我面前,“我是王强的主治医生,姓李。方便去办公室谈一下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医生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病历和检查单。李医生让我坐下,翻开文件夹。
“你的配型结果我们已经拿到了,HLA六个位点完全匹配,这在非直系亲属中非常罕见。理论上说,你是王强最理想的肾脏和部分肝脏供体。”
我听着,没说话。
“但是,”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捐肝和捐肾不是小手术,需要对供体做全面评估,包括心理评估。而且术后需要休养至少三个月,存在一定的手术风险和并发症概率。”
“我不想捐。”
这四个字说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医生点点头,“我理解。这不是能强迫的事。只是作为医生,我有义务告知你情况。王强先生目前的情况确实很危急,如果不尽快移植,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那是他的命。”
我没再多说,起身往外走。
拉开办公室门,王丽站在门口,听见我说的话,身体晃了一下。
“张伟,”
她又要跪。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跪多少次也没用。两年前你在法庭上跪过,跪着哭诉我逼你弟弟。现在你又跪,要我捐器官。王丽,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我欠你的,我知道。”她的声音颤抖,“可王强他,”
“他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阵烦躁。我松开她的胳膊,转身往电梯走。
“张伟!”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是憋了很久,“那年的事,不是我的本意。是王强逼我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我要不作伪证,他就死给我看。我爸妈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救救弟弟。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害我?”我转过身,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在省城过的什么日子?租在城中村,一个月两千块的房子,吃馒头就咸菜,连暖气都舍不得开。我活的像个鬼。”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一句对不起,能让我回原来的公司上班吗?能让我不再被人叫骗子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快关上的时候,听见她说:“可你真的忍心看着他死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电梯门合上了。
下楼的过程中,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我盯着显示楼层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一楼,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玻璃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
省城的冬天,雨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雨。没有伞的人匆匆跑到门廊下躲雨。
我站在雨里,没动。
雨打在我脸上,顺着头发往下淌。棉袄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我盯着对面的公交站牌,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丽那句话。
“你真的忍心看着他死吗?”
我想起王强当年住院的时候,我天天往医院跑,给他带饭带水果。王丽值夜班的时候,我给她送宵夜。那会儿我妈打电话催我结婚,我说快了。
结果婚没结成,倒是吃了场官司。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了几次打火机都被雨淋灭了。
把烟折断,丢在地上。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彩信。
我打开,照片上是王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不像人样,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张伟哥,我是王强,我错了。你要是能看到这条短信,来见我最后一面吧。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回到医院大厅。浑身湿透,雨水在地上滴了一路。
十五楼,重症监护室外面。
王丽还站在走廊里,衣服上也都是湿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看见我回来,愣住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不捐。”
她眼里的光又灭了。
“但我去看看他。”我指了指监护室的门,“你还我个公道也好,不还也罢。王强欠我二十万,这笔账,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
王丽低下头,侧身让开。
李医生帮我们申请了探视。我换上了隔离服、帽子、口罩、鞋套,走进重症监护室。
里面很安静,各种仪器嗡嗡响着。王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呼吸机、监护仪,手臂上扎了好几根管子。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青。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眼球浑浊,瞳孔发散,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我。
“张伟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床边,没坐下。
“我来看你最后一眼。”我说,“欠我的二十万,这辈子估计也还不上了。”
他眼角滑下一滴泪,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
护士赶紧过来查看。
我退后两步,转身走出监护室。
脱隔离服的时候,手有点抖。
王丽站在外面,看见我出来,眼神里全是哀求。
“张伟,你,”
“我说了,不捐。”我看着她,“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身后传来王丽压抑的哭声。
这次我没回头。
05
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
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看了几次,没有新消息。
我本来以为,见过王强最后一面,这事就翻篇了。
可躺下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总出现王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个风干的骨架。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但也不是解恨。
就是堵得慌。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早上,照常上班。做完账,去银行取了点现金。
中午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公司休息室里啃。同事老刘走进来,看我一个人发呆,问:“有心事?”
“没事。”
“你这几天脸色不好看。”
我笑笑,没搭话。
下午五点下班,我收拾东西出门。刚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王丽的名字。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挂了。
电话又响了。接了。
“张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来医院签字好不好?王强快不行了,凌晨三点送进抢救室,刚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就剩最后十几个小时了。”
“我说了不捐。”
“不要你捐!就签个字,同意做配型评估。医生说你必须签字才能做全面术前检查,求求你,”
“我不签字,你们另找别人。”
“没有别人,就你一个。”她哭得撕心裂肺,“全国四千多人的配型库里,只有你和他完全匹配。医生说如果不移植,他绝对撑不过明天晚上。”
我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手机。
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王丽,”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欠他的吗?”
她没说话。
“我借了他二十万,救了他一条命。他恩将仇报,跟你一起诬告我。现在我跑了两年,刚安定下来,你们又来要我的器官。”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王丽,你自己说,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电话那头只有抽泣声。
“你就当这辈子做件好事,积点德……”她说着,声音断断续续。
“积德?”我笑了,“我积的德还不够多?二十万打了水漂,工作丢了,名声臭了。你还让我积德?”
“张伟,我给你磕头了,”
“别。”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来人往,赶着下班回家的人匆匆走过。
我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又下雨了,很小,毛毛雨。落到脸上,冰冰凉凉。
我没打车,走了三条街,到出租屋楼下。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黑上了六楼。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配型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两眼,捏成一团,丢进楼道垃圾桶。
进屋,关门,开灯。
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是我两年前刚到省城时贴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小区,是我找工作那会儿做过的记号。
我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穿上外套,又出了门。
打车到省人民医院,二十分钟。
十五楼,重症监护室外。
王丽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我妈以前说过,一个人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现在的样子就是这样。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看见我,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签字在哪签?”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她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签字。”我重复了一遍,“不是说需要我签字才做评估吗?在哪签?”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指了一下护士站,又指了指医生办公室。
我走过去,找到李医生。
他正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看见我,有些惊讶。
“张先生?你,”
“我来签字。”
李医生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确定要签?签了这个字,就意味着你自愿接受术前评估。如果评估通过,就要决定是否捐赠器官。”
“我知道。”
他递给我一张表格,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住院号、供体姓名、供体身份证号。
我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张伟。
两个字,写得很稳。
签完字,我把表格推给他。李医生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空腹来抽血做全面检查。具体项目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路过王丽身边,没停下脚步。
“张伟!”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我站住,没回头。
“谢谢你……”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我迈进去。门关上之前,听见她压抑的哭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飘上来。
电梯往下走。
我盯着楼层数字,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就像当初借那二十万一样,没想那么多。
到了医院大厅,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我紧了紧衣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医院发的检查通知,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很短。
“张伟先生你好,我是林律师,正在处理你与王丽、王强的民事纠纷案。刚通过法院查到当年欠条笔迹鉴定报告,有重大发现。方便通话吗?”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了一下。
欠条笔迹?
重大发现?
我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雨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电话响了。
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张先生,我是林律师。是这样,你两年前起诉王丽、王强诬告案,当时法院未能采信你的转账记录,因为对方出具了借条。但最新技术发现,那张三百万欠条上的签名,有被人为描摹的痕迹,”
“什么意思?”
“简单说,欠条是伪造的。王强在上面签的字,是你本人笔迹的描摹版。我们找到了原始模板,是你两年前签字的一份水电费欠费催缴单。我们怀疑是王强偷用了签名模板,伪造了欠条。证据已经提交给省高院复核。”
我站在雨里,手机贴紧耳朵,手指冷得发麻。
“那王丽呢?”
“什么?”
“王丽知不知道欠条是假的?”
林律师沉默了两秒。“这个……还在调查。但根据我们手里的证据,当时出庭作证的还有王丽的父母,整个证词体系可能存在串联。如果能证明王丽也被胁迫,”
电话那边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雨越下越大。
路灯昏黄的灯光下,雨丝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大楼。
十五楼,有灯光亮着。
王丽还在那里。
欠条是假的。
王强伪造的。
王丽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还在法庭上作伪证?如果不知道,
我攥紧了手机。
手机又震了。
林律师又发来一条短信:“证据已提交,法院最快明天上午出复核结果。张先生,如果你愿意原谅王丽,她的伪证罪名可以从轻处理。但最终决定权在你。”
我把手机锁了。
站在原地,雨打湿了我的头发、肩膀、裤腿。
我转身,没有进医院。
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推开前妻,冷笑:“自作自受。”转身迈出医院大门,手机震动,律师短信:“真相已查明,当年诬告的欠条是伪造,与你前妻无关,是被她弟弟胁迫。证据已提交,请速联系。”我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重症监护室的灯光……
06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雨水顺着屏幕边缘流下去。
律师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相已查明,当年诬告的欠条是伪造,与你前妻无关,是被她弟弟胁迫。”
我读了三遍。
第一遍没读进去。
第二遍字开始模糊。
第三遍,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冬天的冰面,咔嚓一声。
我攥着手机,手凉得没知觉。雨水顺着指缝渗进手机壳里。
电话又响了。
林律师。
“张先生,刚才邮件发你的材料看了吗?”
“没看。”我嗓子发干,“你刚说欠条是假的,证据是什么?”
“法院调取了当年王强提供的原始借条原件,做了最新的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扫描。发现签名处有三层墨水重叠,最下面一层是你写的水电费单上的笔迹,中间一层是王强模仿描摹的轮廓线,最上面一层才是王强伪造的签名。另外,指纹提取显示,欠条背面有王强的指纹,但没有你的。”
“王丽呢?”
“王丽的指纹只出现在欠条边缘,大概率是被王强拿给她看时碰到的。但她在法庭上作证说,亲眼看见你逼王强写欠条,”
“她撒谎了。”
“对。但当时她的口供和王强、王母的口供一致,形成了证据链。现在王强伪造证据的事败露,整个链条就断了。”
我靠在路灯杆上,雨水顺着杆子流到我脖子里,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王丽知道欠条是假的吗?”
“从目前的证据看,她不知道。王强告诉她那张欠条是真的,说你真的逼他签了三百万。她信了弟弟的话,才在法庭上作证。”
我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眼皮上,凉凉的。
王丽不知道欠条是假的。
她以为我真的逼她弟弟签了高利贷。
所以她恨我,所以在法庭上哭诉我,所以跟我离婚,这两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可她求我去医院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有苦衷”,又说“不是本意”,但始终没说出欠条是假的。
我睁开眼,看着医院大楼。
十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她在上面,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等着她弟弟咽下最后一口气。
“张先生?”林律师在电话里喊我,“你还在听吗?”
“在。”
“法院那边说,如果你愿意原谅王丽,她伪证罪的部分,检察院可以不起诉。毕竟她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没走。站在雨里,望着医院的灯光。
雨小了,但还是不停。街上行人少了,偶尔有出租车开过,溅起一滩水。
我该去哪?
回去?回家睡觉,明天照常上班。
上去?告诉王丽,欠条是假的,她是被骗的。
上去有什么用?
我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到下水道口,掉进去了。
手机又震了。不是律师,是王丽。
短信只有几个字:“他不行了。医生说要准备后事了。”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输入法上面。
不知道该回什么。
骂她?说她蠢?说她被弟弟卖了还帮他数钱?说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弟弟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
我迈开腿,往医院里走。
电梯门开了,我按了十五楼。
电梯上楼的过程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两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去,
王强出院那天,笑呵呵地拍我肩膀说“张伟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王丽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王母做大桌菜,非要我留下来吃饭。
一个月后,我就收到了法院传票。
太会演了。
王强太会演了。
骗了姐姐,骗了父母,骗了法院,还差点让我背一辈子黑锅。
“叮,”
电梯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走过。
重症监护室外面,王丽不在。
我走到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病床上的王强被帘子遮住了。几个医生护士围在床边,心电图仪的报警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你是家属吗?”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
“算是吧。”
“病人情况不太乐观。三点钟的时候血压一度降到六十,现在用着升压药勉强维持。医生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
“王丽呢?”
“那位女士在医生办公室,李医生在跟她谈最后的抢救方案。”
我往医生办公室走去。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王丽的声音。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才三十五岁,不能就这么……”
声音断了,变成哭声。
李医生的声音很温和:“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供体捐赠,但供体签字同意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做全面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完成。他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那张伟签字了,”
“张先生签的是配型评估同意书,不是手术同意书。即使评估通过,他最终是否捐赠,法律上谁也不能强迫他。”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推开门。
王丽坐在医生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头埋在手掌里。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愣住了。
“你没走?”
我没回答她,转向李医生。
“如果我现在同意捐赠,最快什么时候能手术?”
李医生有些意外,看了看手表:“如果你今晚就签手术同意书,明天一早做术前检查,最快后天可以安排手术。但前提是你的身体指标要全部合格。”
“给我张表,我签。”
王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到手术同意书那一页,放在桌上。指了指签名栏。
我接过笔。
王丽突然开口了。
“张伟,等一下。”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伸手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当年那个欠条,我不知道是假的。我一直以为,你真的逼王强签了三百万。”
我拿着笔的手,悬在纸上面。
“那你怎么在法庭上作证?你说亲眼看见我逼他,”
“我没看见。”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是王强跟我说,你逼他写的欠条,他不敢反抗。说他怕你,说你威胁要搞他。我信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上诉?不翻供?”
“王强说如果翻供,他就自杀。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活着也是拖累全家。我爸妈跪下来求我,说王家不能绝后,让我一定保住弟弟。”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我是蠢,我是傻。信了自己亲弟弟,害了你。张伟,对不起。”
办公室很安静。
李医生低下头,假装在看病历。
我手里那支笔,握了很久,没放下去,也没签。
我看着王丽,她瘦得厉害,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快五十了。
两年前,她还是县医院护士站的骨干,体体面面的。
现在我面前站着的人,像个流浪街头的病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她。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想了想,没回答。
她又说:“你恨我,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可是张伟,我弟弟要死了。我知道他坏,他心眼多,他坑了你坑了我,连我爸妈都被他坑了。可他还是我弟弟。”
她说着,声音又碎了。
我放下笔。
“王丽,你刚才说欠条是假的。这个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谁告诉你的?”
“你。”她抬起头,“你接了那个电话以后,律师打给你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
她苦笑着指了指我的手机:“你在医院门口接电话,我正好下楼买东西。站在你后面几米远,听见了。律师说你拿到证据了,说欠条是假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
“那你还让我签字?”
她咬了咬嘴唇:“王强的命,是王强的。你的选择,是你的。我不会因为欠条是假的,就逼你捐。”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你可以不捐。我不怪你。”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着手术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窗外,雨还在下。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我拿起笔。
07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王丽站在走廊尽头。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旁边是她妈,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眼睛红肿。
我本可以转身走。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又打开,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王丽转过身。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愣住,然后快步走过来。她妈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张伟……”王丽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
她站定在我面前,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隔了几秒,她开口:“律师……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欠条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有泪水但没掉下来,“他拿刀架在脖子上,说要是不帮他,他就死在我面前。我以为他只是借点钱,没想到他弄了假欠条。”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昨天律师说完,我才明白……”她低下头,“我一直以为是真欠条,以为你真的逼他还钱。我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
她说不下去了。
她妈在后面哭出了声,走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旁边病人家属都往这边看。
“阿姨你别这样。”
“张伟,我对不起你啊!”她妈抓着我的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我们家拖累了你。小丽也是被逼的,王强那个畜生……”
我硬把她拽起来,扶到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丽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两年前开庭那天,她站在证人席上,指着我说我勒索她弟弟。她说那张二十万的欠条是我逼王强打的,说我趁王强生病敲诈。
法官问话的时候她声音很稳,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哭。
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个。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盯着王丽问,“两年前你就不能说?”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他说要是我说出来,他就去死。你知道他一直赌,欠了高利贷。那会儿他刚做完手术,我怕他真的……”
“所以你就让我去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王丽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没说话,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她没想过让我去死。她只是选择了保护她弟弟。
就像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总说王强是她唯一的亲人。
我妈那时候说,娶个扶弟魔,这辈子有的受。
我没听。
我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去。身后传来王丽的哭声,和她妈絮絮叨叨的道歉声。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脚步。
ICU的门就在走廊另一端,隔着那道门,王强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医生说他的肝和肾都衰竭了,再不移植,最多两天。
两天。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丽跪在法庭上的样子,还有她刚才哭得弯下腰的样子。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吱呀吱呀响。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律师发来的证据清单很长,还有一段录音,王丽和律师通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欠条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抖得厉害。
我收起手机,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手机又震。
是王丽发来的短信:“张伟,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他是我弟弟,我求你……你就当是救一条命。”
我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医生说再不签字就来不及了。”
烟烧到手指,我烫得抖了一下。
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门开的时候,王丽还站在走廊里。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她愣住。
“等他清醒了,”我说,“我要听他亲口说。”
王丽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ICU门上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08
凌晨三点,监护仪器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王强醒了。
护士出来说,病人神志恢复,可以短时间探视。王丽猛地站起来,又看向我。
我跟着她走进去。
病房里灯光明亮,各种管子线缆密密麻麻。王强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看见我,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哥……”
我没应。
王丽走到床尾,两只手抓紧栏杆,指节发白:“王强,你跟张伟说,欠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强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话啊!”王丽声音大了,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伪造了欠条?你是不是用自杀威胁我?”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小声一点。”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王强。
他睁开眼,和我对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欠条……是我描的。”
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我欠了三十万高利贷,还不上。那会儿手术刚做完,我就想……先从你这儿弄点钱。”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你签字的那些文件,我拍照描了你的签名,然后再复印。笔迹鉴定……看不出来。”
我盯着他,胸口闷得厉害。
“为什么选我?”
“我那会儿刚做完手术,你是……是我姐夫。”他咳嗽了两声,监护器跟着闪,“姐姐说你会帮忙。我想,反正你也帮了一次,就当是……”
他没说完。
当是好心帮我。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补全了。
“那勒索的事呢?”
王丽代我出庭作证,说我以还债名义索要二十万。开庭前我找过王强,确实问过钱的事,他手术费我垫了二十万,说好康复后还。
那二十万是我攒了八年的积蓄。
“我跟姐姐说,要是她不帮你,我就去跳楼。”王强闭上眼,“我让她撒谎,说那些钱是找我要的,你仗着是我姐夫逼我写欠条。”
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声。
王丽的哭声从门口传来,她被护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玻璃看。
“你就不怕我坐牢?”我问。
“我想……顶多就是民事纠纷,你赔点钱拉倒。”王强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居然带着点自嘲的笑,“没想到你真较真,找了律师上诉。”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还有吗?”我转过身。
王强看着我,嘴唇蠕动了一下:“没了。”
“当真?”
他别过头,好一会儿才说:“我骗姐姐说,那张欠条是你逼我写的。我说你有肝炎,想讹我的肝。”
我愣住了。
“你……”
“我不想换肝。”他闭着眼睛,“我当时想,要是死了也好,省得一屁股债……”
我一把抓起椅子,狠狠摔在地上。
椅子撞到墙,弹开,发出巨响。
护士冲进来:“你干什么!”
我没看她,盯着王强:“你他妈要死就死远点,别拖你姐下水!”
王强睁开眼,看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知道,”他说,“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人是你姐。”
病房门打开,王丽走进来,扑到床边,朝王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姐……”王强愣住了。
王丽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肩膀剧烈抖动。
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腕。
她转过身,满脸是泪。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还编了这话……”
“行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松开手。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是林律师。
“张先生,”他走过来,看了眼里面的王强,“检察院那边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伪造欠条属于刑事犯罪。如果他能主动认罪,可以从轻处理。”
王强在病床上咳嗽起来,监护器警报响了。
医生护士涌进来,把我们推出去。
走廊里,王丽坐在塑料椅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妈在旁边抹眼泪。
林律师站在我身边,小声说:“证据链完整,如果你愿意追究,他至少得蹲两年。”
我看着ICU的门。
里面的警报声停了,医生出来,脸色凝重:“病人多器官功能严重衰竭,最多还能撑十二个小时。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丽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医生,你救救他……”
“目前唯一方案是移植,”医生看着我,“供体配型已经完成,只要家属签字,我们可以立刻手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王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
“张伟,”她说,“我不求你原谅他。但求你……救他。”
我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老了,两年前那个在法庭上指证我的女人,现在满脸皱纹,眼睛里全是悲伤。
我闭上眼。
09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家属同意书,移植手术同意书,风险告知书。一份一份签下去,笔迹工整。
李医生站在旁边,低声说:“手术最快下午三点开始。供体这边……”
“我知道。”
配型评估时签过的那份捐献同意书已经生效。我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采血管,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管子。
护士说:“张先生,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
我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刺眼。
王丽隔着玻璃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捐了。
然后呢?
王强要是活过来,那道刑事的坎过不过得去?林律师说过,如果他主动认罪,法院会酌情轻判。但他现在这样子,术手能不能撑下来还是问题。
“张先生。”护士拔掉针头,“好了,你可以休息一下。采的血体检合格,下午手术前通知你。”
我坐起来,按着手臂上的棉球。
走出房间,王丽迎上来:“张伟……”
“别说了。”
我绕过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道里凉飕飕的。
我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上升,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的线。
手机震了。
林律师发来的语音:“检察院那边问要不要加速立案。我的建议是,移植手术结束后再说。如果他能活下来再说后面的事。”
我回了个“嗯”。
又一条消息,是同事老刘发的:“你请假这两天,公司的事我帮你顶着。你那笔账我查了,没有大问题。”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这两年,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以为逃离那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结果呢?
一通电话,又被拽回了原点。
楼道门被推开,王丽探进半个身子:“张伟……手术室那边通知了,下午三点。”
“知道了。”
“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清脆。
她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两格台阶。
“那两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我抽了口烟:“还行。”
“我不好。”她低着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法庭,梦见你站在被告席上。梦见法官宣判……”
“别说了。”
她停住。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开关门声。
“我妈昨天跟我说,”她抬起头,“她说当年要是听你的,不让王强管那个印刷厂,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王强那个印刷厂,当年我投了钱进去,王丽说靠谱。结果一年就赔光了,王强借高利贷想翻本,越陷越深。
“都过去了。”我说。
“张伟,你真的,”她转过头看我,“你真的甘心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
甘心?
这两个字我这两年问过自己无数次。甘心吗?不。凭什么我出钱出力,最后落得个勒索犯的名声。凭什么她站在法庭上指证我的时候,说话那么利索。
可是现在,
我爸去年住院,我给医院打电话,想找熟人帮忙,王丽在那家医院上班,我发现通讯录里她的号码还在。
我看了很久。最后没打。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说。
王丽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你还是没变。”
我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吧。”
走出楼道,走廊里阳光正好。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声音清脆。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下午三点就要上手术台了。那一刀下去,就真的和这两年的旧账清了。
手机又震。
是林律师:“最后一件事,王强的赌博记录查到了。前后输了四十七万,有三个债主证实。这些材料够送他上法庭了。”
我看着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给王丽递来手术服:“家属请换上。”
她接过衣服,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她穿上手术服,戴上帽子,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的门。
门在我眼前关上。
红灯亮起。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李医生走出来:“手术准备完毕,供体准备中。张先生,您可以去休息室等。”
我没动。
王丽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颤颤巍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是在保佑手术成功,还是在替王强赎罪。
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阳光。
走廊暗下去,又亮起来。
10
手术室在三楼西侧,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两年更重。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护士推着王强从ICU出来。他瘦得不像样,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我站在走廊拐角,王丽扶着墙,嘴唇发白。
“张先生,”林律师从电梯出来,走到我身边,“王强要求术前见您一面。”
我看了他一眼。林律师推了推眼镜:“他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护士停下来,王强侧过头,眼睛半睁着,看了我几秒,嘴角动了动。我走过去,弯下腰。
“那笔钱,”他声音小得像蚊子,“欠条是我描的,你的签名,我拍了照,回家对着描的。描了三张,练了两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跟姐说你要讹我,说你有肝炎,想讹个免费的肝。她不信,我就割了手腕,当着她的面。她怕我真死。”
王丽在身后哭出声来,但又压下去,像噎住了一样。
王强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我输了四十七万,三个债主堵门,都说要卸我腿。我没办法了。当时想的是先弄到钱,以后慢慢还你。谁知道以后来得这么快。”
他睁开眼,看我:“哥,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直起腰,没说话。
护士看着表,说必须进手术室了。王强被推进去,王丽扶着推车跟了几步,被护士拦住。
林律师凑过来,低声说:“他脏器衰竭很严重,术中风险很大。您考虑清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法律上不构成违约。”
我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说:“签都签了。”
手术三点开始。我和王丽、王母、林律师在走廊里等。王母一直捏着佛珠,嘴唇动着,不知道念什么。王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时间过得很慢。
五点四十分,手术室门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王丽站起来,嘴张了张,没问出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术中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患者两点二十分宣布死亡。”
王丽没哭。她站在原地,像没听懂。王母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我的脚边,停了。
护士推着王强出来,盖着白布。我站直了身子,看着白布从他脸上滑过,就剩一个轮廓。
王丽终于哭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下一下的。她没扑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手捂着脸。
林律师在一旁接了个电话,然后走到我跟前:“公安机关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术前录了口供,认了全部事实。人没了,刑事追诉程序终止,但他的供述可以作为民事证据,您可以依据供述申请撤销当年的诬告判决。”
我点点头。
王母被护士扶到椅子上,老太太瘫坐着,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地面。王丽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到最后一颗,攥在手里,没站起来。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王丽蹲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11
半年后,清明。
墓园在山坡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拎着一瓶酒,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最上面那排,看见一个背影蹲在那儿。
王丽穿着灰色外套,短发,比半年前瘦了不少,正蹲在墓碑前,拿布擦着碑上的灰。旁边摆了一束白菊花。
她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墓碑,王强,三十五岁,生前志愿捐献遗体。照片上的人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把酒拧开,倒了一半在碑前。
“他以前喝白酒,偷我爸的喝,喝醉了就睡院子里的石板上。”我说。
王丽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后来胃不好,戒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碑前的花扶正,又说:“我辞职了。”
我看了她一眼。
“跟着一个志愿者组织做临终关怀,就是陪那些没家属的病人。”
“在哪里做?”
“城东那个养老院,还有市医院。有时候也去肿瘤科。”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墓园的柏树沙沙响,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墓碑上跳。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王丽低着头,声音不大,“我也没指望你原谅。”
她停了一下:“但我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那两年你过得好不好,我知道。你爸住院那次,我听说了,本来想去帮一把,没脸去。”
我说:“过去了。”
王丽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有些事过不去,但可以往前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是林律师转交的,你原来的判决撤销了,那个诬告的案子清了。法院的裁定书,还有公安局的情况说明。”
我接过来,没打开,塞进口袋里。
“你后来捐钱的那个希望小学,”王丽说,“我也去看了。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拿到赔偿金后捐的,二十万,以王强的名义。我没跟任何人说。
“你怎么知道?”
“林律师告诉我的,”王丽说,“他说你这样不好,做了好事不留名,以后要被人误会。我说误会就误会吧,习惯了。”
她笑了,笑里带着点泪光。
我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墓前,风吹着,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
“走吧,”我说,“下山的路有点滑,刚才下雨了。”
王丽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跟我一起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王丽停下来,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山坡下有一大片油菜花,黄灿灿的,开得正旺。一阵风过,花浪翻滚。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王丽问。
“还在做会计,”我说,“换了个公司,老板人不错。”
“那就好。”
“你呢?就一直在养老院?”
“先做两年看看吧。”她说,“以前当护士是为了挣钱,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比挣钱重要。”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走。
到山脚下,王丽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筐里放着几本书。她看了一眼表:“我还得去养老院,有个老太太等我陪着看病。”
“那我先走了,”我说,“公交车在路口。”
王丽骑上电动车,戴上头盔,看了我一眼:“张伟,谢谢。”
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电动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行渐远。我没回头,阳光照在背上,有点热。
公交站台上,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问我哪路车能到菜市场。我说了,她点点头,说谢谢你小伙子。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油菜花连成一片,金黄黄的,像是刚上了色。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丽发来一条短信:“明天我值早班,你要是路过养老院,来喝杯茶。”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看情况。”
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油菜花一路铺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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