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是学渣,门门不及格,瘦得像根竹竿,亲戚都说他以后准吃苦,谁料他出社会后,几件事把我这当爸的彻底整服
我掀翻桌子那天,排骨汤泼了二姐一身。瓷片碎了一地,我老婆蹲下去捡,手指头扎出血,我儿子站在墙角,一米七八的个子,九十来斤,校服空荡荡挂着,像根晾衣杆上搭了块布。二姐夫拿纸巾擦他那件三千多的衬衫,嘴里不干不净:“说两句还急眼了,就这成绩,将来扫大街都没人要。”我抄起啤酒瓶的时候,我儿子过来抱住我的腰,骨头硌得我生疼,他小声说爸我饿了。就这一句,我他妈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是二零一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爹在老家杀猪,叫我们回去吃杀猪菜。二姐一家从市里开车回来,后备箱塞满年货,进门就给我爹塞了两千块钱。我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单从书包里掉出来,数学三十一,英语二十八,物理十九。二姐捡起来看了一眼,嘴撇得跟裤腰似的:“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这儿子再这么下去,将来能干啥?上工地搬砖人家都嫌他没劲。”我媳妇脸上挂不住,推了我儿子一把:“去,跟你二姑说说,下次肯定及格。”我儿子梗着脖子不吭声。二姐夫接茬:“及格?我看够呛。我们家佳佳这次考了年级第三,光补课费一个月就两千八。你们家这个,补课都补不进去吧?”我那时候在镇上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二,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两千八。两千八的补课费,我们不是没掏过,掏了半年,成绩单下来还是那德行。我闷头喝酒没说话,我儿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姑父,我以后不搬砖。”二姐夫乐了:“那你干啥?当老板?你爸这车还是贷款的,你拿啥当老板?”我儿子说:“我写小说。”一桌子人都笑了。我爹拿筷子敲碗沿:“行了行了,吃饭。”二姐不依不饶:“写小说?哈哈,你语文学好了吗你就写小说?你作文及格过吗?”我儿子脸涨得通红,突然站起来喊:“我就是不爱考试!不代表我啥都不行!”我二姐来劲了:“哟,脾气还挺大,不爱考试你倒是拿个本事出来啊?你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打架都打不过人家。”我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酒劲上头,也可能是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我站起来把桌子掀了。
排骨汤泼出去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就听见我媳妇尖叫,我二姐骂街,我爹拿烟袋锅子敲我脑袋。我儿子抱着我腰不撒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给我上药,后脑勺肿了个包,我爹下手真狠。我儿子关在自己屋里不出来,我隔着门听见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板吱嘎吱嘎响。我敲门进去,他趴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我说:“儿子,爸今天冲动了。”他不吭声。我说:“你要是真不想念了,爸也不逼你。”他翻过身,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爸,我想去技校学汽修。”我蹲在床边,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掐了:“行。”
技校在县城,一年学费六千八,住宿费八百。我媳妇跟我闹了三天,说人家孩子都考高中考大学,你儿子去学修车,这辈子就完了。我说他考不上高中有啥法,你替他考?我媳妇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给我儿子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条秋裤,一罐子咸菜。我儿子走那天,我开车送他,他坐在副驾驶上,书包搁腿上,还是那副瘦德行,但眼睛里有点光。我说:“好好学,学出来自己养活自己。”他说:“爸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白花钱。”到校门口他下车,拎着蛇皮袋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手,门牙缺了一块,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一直没补。我按了两下喇叭,掉头走了。
技校两年,我儿子没跟我要过生活费。第一年暑假回来,他长高了点,也壮实了点,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油泥。他说在修理厂打暑期工,一天六十,管一顿饭。第二年开春,他给我打电话,说学校组织考证,高级技工证,报名费一千二。我说给你打钱。他说不用,他自己攒够了。我媳妇不放心,偷偷去学校看他,回来说儿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中午就吃馒头咸菜,省下钱买工具。我媳妇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说儿子懂事了。我没说话,半夜起来翻存折,给他转了两千。
毕业那年他十九,去市里一家4S店应聘,人家嫌他学历低,不要。他转头去了一家小修理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瘸子,姓周,右腿车祸落的毛病。周瘸子试了他三天,让他换一个变速箱,他一天半干完了,周瘸子说行,留下吧,底薪两千五,有提成。我儿子高兴得不行,给我打电话说爸我能挣钱了。我说那你也得省着花,攒点钱以后娶媳妇。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心想你倒是先找个女朋友再说。
那两年他过年回来,兜里揣着钱,给他妈买件羽绒服,给我买条烟,给他爷爷买两瓶酒。二姐一家也回来,二姐夫换了辆车,帕萨特,停门口锃亮。我儿子蹲门口帮我爹劈柴,二姐夫从屋里出来递根烟:“小磊,听说你修车呢?一个月挣多少?”我儿子说够花。二姐夫笑:“够花可不行,你爸这岁数了,以后你结婚买房他能掏出几个钱?你得自己攒。”我儿子说:“我攒着呢。”二姐夫问攒多少了?我儿子说两万了。二姐夫又笑:“两万够干啥?我一个月油钱都一千多。”我儿子不说话了,抡斧子劈柴,一劈一个准。
我后来才知道,二姐夫那些话不是白说的。他早就跟我二姐嘀咕过,说老李家这仨孩子,佳佳是念书的料,将来光宗耀祖靠她;我儿子这副德行,将来不拖累老人就算烧高香。二姐有一回喝了酒当我媳妇面说漏嘴:“弟妹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磊子这成绩,将来找对象都费劲,谁家姑娘愿意跟个修车的?”我媳妇回来学给我听,我闷了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出车,在国道上跑着跑着突然把车停路边,趴方向盘上缓了十分钟才接着开。那会儿我就憋着一股劲,可我儿子不争气,我能咋办?总不能替他考试去。
转机是二零一九年秋天。周瘸子接了个活,一辆老宝马,E46,车主是个玩车的富二代,发动机大修,找了三家修理厂都报天价,周瘸子报了个实价,结果拆开发现曲轴拉了,缸体也有伤,得镗缸换件,成本压不住。周瘸子想退活,我儿子说周叔,让我试试。他白天干活晚上查资料,从网上淘了根二手曲轴,花一千二,又自己动手磨气门,整整干了十天。车主来提车那天,打火一听声,趴引擎盖上听半天,起来说哥们儿你手艺可以啊。当场掏了八千,多给两千。从那以后那富二代的车都往这儿送,还介绍了一帮玩老车的朋友。周瘸子年底给我儿子涨到五千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这事我过年才知道。我儿子没跟我说,是周瘸子给我打电话拜年,说老弟你养了个好儿子,我这小庙快供不起了。我端着酒杯愣了半天,我媳妇问咋了,我说没事,老周夸咱儿子呢。二姐在旁边听见了,说修车能修出啥花来,不就是个修理工嘛。我儿子这次没吭声,低头扒饭。但我看见他筷子攥得发白,指关节突出来。他吃完了饭去院里帮我爹喂鸡,我路过听见他跟我爹说:“爷,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我爹拿玉米粒撒地上,鸡扑棱着翅膀抢食,老头半天说了句:“啥叫有出息?你爷我种了一辈子地,把你爸跟你二姑拉扯大,村里人说我没出息,你爸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二,你二姑夫说他没出息。出息这玩意儿,是别人嘴里的话,不是你碗里的饭。你把饭碗端稳了,比啥都强。”我儿子没说话,蹲那儿帮我爹拌鸡食。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天,烟抽了三根。
二零二零年疫情,修理厂生意淡了,我儿子跟我说他想自己干。我说你疯了?这节骨眼上开店,赔死你。他说他看准了,疫情完了车肯定多,而且他不开大店,就租个车库,专修老车和事故车,成本低。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了六万,周瘸子借他四万,还差三万。我半夜跟我媳妇商量,把存折翻出来,上面有四万二,是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的。我媳妇说给他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第二天我把钱打过去,他给我回了个微信,就俩字:谢了。连爸都没叫。我气得跟我媳妇说你看这兔崽子,翅膀硬了。我媳妇说行了你当年不也这样。
车库在南三环边上,一个月租金一千八,没窗户,卷帘门一拉白天跟晚上一样。我儿子自己刷墙铺地砖,买了两台二手举升机,一个老式电脑检测仪。开业头两个月没生意,他天天吃泡面,瘦得跟他十六岁那年有一拼。我打电话问咋样,他说爸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第三个月接了个活,一辆泡水车,保险公司定的报废,车主私下找我儿子修,说修好了给三万。我儿子干了二十天,挣了两万八。从那以后活儿慢慢多起来,他手快,别人三天他两天,报价实在,修完了还给人把车洗了。到年底一算账,净挣了十二万。
那年冬天出了档子事。二姐夫在单位被人挤兑,说是竞聘副科长没上去,回家喝闷酒,跟我二姐吵了一架,摔了个手机。二姐哭哭啼啼给我媳妇打电话,我媳妇劝了半天,回来跟我说:“你二姐说,二姐夫现在天天念叨,说当年不该笑话磊子,现在人家修车的都比他挣得多。”我哼了一声:“他也有今天。”我媳妇说:“你少说两句,你当年不也嫌儿子没出息?”我嘴硬:“我啥时候嫌了?我就是恨铁不成钢。”我媳妇白了我一眼,没接话。其实我知道,我比她说的还过分。有一次我喝多了跟我儿子说:“你要是有佳佳一半脑子,我砸锅卖铁也供你念书。”我儿子当时没吭声,后来小鹿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哭了半宿。这话我记到现在,一想起来脸就发烫。
二零二一年开春,那富二代给他介绍了个大活儿,一个车友俱乐部的十几台车搞团购保养,我儿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把周瘸子请来帮忙,又招了个学徒。那年五一我跟我媳妇去市里看他,车库扩成两个门脸,门口停了四五辆车等修。我儿子钻在车底下,两条腿露外面,脚上那双鞋破了洞。我蹲下瞅了一眼,说你这老板当的,鞋都不舍得换。他从车底下滑出来,满脸油,咧嘴一笑,门牙还是缺那块:“爸你来了?正好,帮我试个车。”我开出去溜了一圈,刹车有点软,回来跟他说了,他拿扳手紧了紧,又让我试。那天中午他请我们吃烧烤,我喝了四瓶啤酒,他喝了瓶可乐。我问他挣了钱干啥,他说先把周瘸子的四万还了,再攒钱买个二手皮卡,拉配件方便。我媳妇说你也该找个对象了。他挠头:“再说吧,没空。”
我媳妇回来越想越不放心,过了半个月又偷偷跑去看他。这回没打招呼,直接去的车库,正赶上中午饭点。我儿子蹲在门口啃馒头,就着老干妈,旁边搁着一瓶矿泉水。我媳妇站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抖了:“你儿子中午就吃这个。”我说他忙呗。我媳妇说:“忙也不能这么糊弄,瘦得跟猴似的。”我说那你给他做点送去。我媳妇真去了,炖了一锅排骨,坐公交给送过去。我儿子看见他妈来了,先是一愣,然后把他妈往屋里推:“妈你别来,这地方脏,油味儿大,呛得慌。”我媳妇说:“脏咋了?你妈在超市搬货的时候比这还脏。”她进去一看,墙角搁着个电饭锅,旁边一箱方便面,地上铺了张旧床垫,中午累了就躺会儿。我媳妇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儿子慌了:“妈你哭啥?我这不挺好的嘛,挣得比爸多。”我媳妇回来跟我说,咱儿子那床垫子硬得跟木板似的,上面就一层薄褥子。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给他转了一万,备注写“买张好床”。他收了钱,回了一句:“爸,床买了,剩下的我买了个二手空调,夏天太热。”我骂他:“你他妈能不能给自己花点钱?”他回了个笑脸。
那年秋天,二姐夫给我爹过七十大寿,在镇上饭店摆了两桌。我儿子开着一辆二手的金杯面包来的,后座拆了拉货用的,车身上还喷着“磊子汽修”四个字,漆都掉了。二姐夫那辆帕萨特停旁边,他站门口抽烟,看见我儿子从面包上下来,穿个工作服,膝盖上两块油渍,就说:“小磊,你那修理厂还没黄呢?”我儿子说:“托二姑父福,还活着。”二姐夫笑:“活着就行,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今年呢。”我儿子没接话,进屋给我爹磕头,掏了个红包,里面装了五千。我爹拿手里掂了掂,说:“磊子,你爸说你干得不错。”我儿子说:“还行,养活自己没问题。”二姐在旁边嗑瓜子:“养活自己那是最低标准,你看你弟(二姐家的佳佳)今年考研了,以后出来进大公司,年薪几十万。”我儿子说:“那挺好,佳佳脑子好使,从小学习就好。”二姐没听出好赖话,还得瑟呢。
寿宴吃到一半,我爹突然捂着肚子说难受,脸煞白,豆大的汗往下滚。我赶紧打120,镇医院说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得转市里。我开着货车拉着我爹往市里跑,我儿子开面包在后面跟着。到市医院一查,重症胰腺炎,直接进ICU,押金五万。我兜里就带了一万,我媳妇翻包又凑了三千。二姐站走廊里打电话,说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二姐夫说刚换了车,手头紧。我蹲在ICU门口抽烟,手抖得打不着火。我儿子过来把我烟掐了:“爸你别抽了,我交上了。”我抬头看他,他说:“我卡里有六万,先交上,不够我再想办法。”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我爹抢救过来,转普通病房,我儿子跑上跑下办手续,买脸盆买毛巾买尿壶,夜里让我回去睡,他守着。我媳妇在医院走廊椅子上靠着,跟我说:“这孩子啥时候长大的?”我说:“一直没小过,是我眼瞎。”
我爹住院那半个月,二姐夫来过三回,每回都拎点水果,坐十分钟就走。有一回他在走廊碰见我儿子蹲地上吃盒饭,站那儿看了会儿,没说话,走了。后来我听二姐说,二姐夫回家跟他闺女佳佳说:“你弟那修理厂,好像真挺挣钱。”佳佳正在家复习考公,头都没抬:“那是我弟有本事,你以后别老拿我说事。”二姐夫没吭声。
我爹出院那天二姐夫开车来接,握着我儿子的手说:“小磊,以前二姑父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儿子把手抽回来,笑了笑:“没事二姑父,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瘦,搬不动砖。现在能搬动了。”二姐夫脸上挂不住,讪讪地笑。我爹坐后座上,突然开口:“磊子那车太破了,坐着一颠一颠的,我腰疼。”我儿子说:“爷,等我攒够了给你换辆新的。”我爹骂他:“滚蛋,我是让你给自己换辆好车,开个面包像什么话。”全车人都笑了。
二零二二年夏天,我儿子把车库退了,租了个正经门面,三个工位,带休息室。他招了两个技校刚毕业的小孩,一个管机修一个管钣金。那年他谈了对象,是隔壁面馆老板的闺女,叫小鹿,胖乎乎的,爱笑,在超市收银。我儿子天天去人家店里吃面,吃了三个月把人闺女拐跑了。小鹿她爸拎着擀面杖找我告状,我请他喝酒,说这事我管不了,我自己儿子我都管不住。她爸喝多了拍我肩膀:“算了算了,你儿子手艺好,我那破车他修了三回没要钱,人实在。”俩人就算定了。
小鹿头回来家里吃饭,我媳妇做了八个菜。我儿子坐那儿给人家剥虾,笨手笨脚剥了一盘子虾仁搁小鹿跟前,小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媳妇瞅着直乐,晚上跟我说:“你儿子随你,嘴笨手不笨。”我说我手也不笨。我媳妇说:“你得了吧,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就会说‘你吃了吗’。”我说那最后不也追上了嘛。
年底我儿子带小鹿回家过年,二姐一家也在。这次佳佳没来,二姐说佳佳考研没考上,在家窝着打游戏呢。二姐夫坐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儿子开着辆二手CR-V来的,问:“换车了?”我儿子说:“二手的,七万,开着还行。”二姐夫说:“咋不买个新的?现在新车便宜。”我儿子说:“钱得留着扩店,车能开就行。”二姐夫不吭声了。吃饭的时候二姐又开始得瑟:“小磊啊,你表弟最近在家研究炒股呢,说能挣大钱。你那修理厂一年能挣多少?”我儿子说:“毛利三十来万吧。”二姐筷子停半空:“多少?”我儿子说:“三十万,抛去房租工资剩十几万。”二姐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修车这么挣钱?”我儿子说:“分人,我干的活别人干不了。”我差点笑出声,拿碗挡着脸。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去年秋天那件事。镇上我老哥们儿老赵的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学土木的,毕业三年没找着正经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老赵愁得头发白了,托我问问能不能让我儿子带带。我说他一个修车的带啥大学生?老赵说你就问问。我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说行啊,让他来。老赵儿子来了,戴个眼镜文文气气,我儿子让他先洗了一个月零件。老赵儿子干得龇牙咧嘴,天天跟我儿子抱怨说我是大学生你让我洗零件。我儿子说你先把零件认全了再说。第二个月让他跟着换轮胎,第三个月让他学钣金。到年底那小子能独立喷漆了,我儿子给他开六千。老赵儿子跟他爸说想考个技工证,正儿八经干这行。老赵跑来谢我,我说你谢我干啥,又不是我教的。老赵说:“你儿子说的,他说哥,修车不比坐办公室低贱,手上有活心里不慌。这话我儿子听进去了。”我回家跟我媳妇学这话,我媳妇说:“你儿子嘴笨,心里有数。”
今年开春,我儿子把隔壁门面也盘下来了,六个工位,招了五个人。小鹿管账,天天挺着大肚子在店里晃。我儿子让我别开货车了,去店里给他帮忙看门。我说我给你看啥门,我开了一辈子车。他说你帮我看仓库配件,记记账,一个月给你开四千。我说滚蛋,老子不用你养。他嘿嘿笑:“爸,你帮帮我呗,小鹿快生了,店里忙不过来。”我嘴上骂骂咧咧,第二天把货车交给我徒弟了,骑电动车去他店里上班。头一天他就支使我:“爸,把那箱机油搬库房去。”我说你他妈使唤谁呢?他说你是我爸,不使唤你使唤谁。我搬了,一边搬一边骂,心里还挺舒坦。
上个月我爹生日,一家子又聚齐了。二姐夫那辆帕萨特卖了,换了辆比亚迪汉,说是支持国产。我儿子还是开那辆二手CR-V,不过车洗得干干净净,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家里买的东西。吃饭的时候二姐又开始说佳佳:“佳佳最近在考公务员呢,说考上就稳定了。”我儿子说:“那挺好,考上了请客。”二姐说:“小磊你现在行了啊,听说你店里都雇五六个人了?”我儿子说:“混口饭吃。”二姐说:“你那时候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谁能想到你能干这个。”我儿子说:“二姑,我现在也不胖。”一桌子人笑。我爹拿筷子敲碗:“行了行了,吃饭!磊子,给你爸倒酒。”我儿子给我倒满了,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爸,敬你一个,当年掀桌子那事,我记你一辈子好。”我一口干了,差点呛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问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喝多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想啊,当年那桌子掀得真他妈对。我儿子要是老老实实按我们想的道走,考学、上班、挣死工资,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可他偏偏走了一条我们都没看上的道,修车,油腻腻脏乎乎,说出去不体面。可他就靠这脏乎乎的手,把他爷爷从ICU里捞出来了,把他表弟从游戏里拽出来了,把一家子不服气的人嘴全堵上了。我媳妇说你现在服了?我说服了,早服了。从他把六万块钱拍医院收费窗口那天起,我就服了。
不过有件事我没跟我媳妇说。我儿子刚去技校那年冬天,我出车路过县城,拐了个弯去学校看他。到门口正好赶上他们下课,一帮半大小子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我儿子走在最后面,跟一个高个子男生并排,那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站住了,没还手,笑了笑走开了。我当时在车里攥着方向盘想下去,后来忍住了。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装作随口问:“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没?”他说:“没有,我跟同学处得挺好。”我说:“有事别憋着。”他说:“爸,真没有。推我那小子就闹着玩,后来我帮他修了个电动车,他现在天天给我带早饭。”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就搁心里存着。有时候想想,我儿子那脾气,是随了他妈,能忍,能扛,不吭声。我嘴上老骂他没出息,其实我最清楚,他比我强。
窗外头我儿子的面包车——他现在换了个五菱宏光,说拉货方便——停在楼下,车身上“磊子汽修”四个字重新喷了漆,锃新。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心里琢磨,下个月他生日,给他买双好鞋吧。他那双破鞋,该扔了。还有,小鹿下个月就到预产期了,我昨天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塞我媳妇包里了。我媳妇问干啥,我说给咱孙子孙女的。我媳妇说万一是孙女呢?我说孙女更好,孙女像小鹿,脾气好。我媳妇白我一眼:“你拉倒吧,孙女要是像你儿子那闷葫芦脾气,看你咋办。”我说那也行,闷葫芦不惹事,省心。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上班,我儿子正趴一辆捷达底下换球笼,两条腿在外面蹬着。我踢了他鞋底一脚:“出来,爸跟你说个事。”他滑出来,满脸油:“啥事?”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里面两万,给小鹿生娃用的,你别跟我推。”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揣兜里了,啥也没说,又钻回车底下去了。过了两分钟,车底下传出一句:“爸,中午别吃食堂了,我让小鹿炖排骨。”我说:“炖就炖呗,你跟我说干啥。”他说:“给你补补,你看你那脸,瘦得跟我十六那年似的。”我拿扳手敲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鞋:“滚蛋,干活!”他嘿嘿笑,扳手拧得嘎嘎响。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