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里,紫禁城翊坤宫。
十几个宫女摸进皇帝寝宫,用一条黄花绳套上他的脖子,打结,使劲拉。
皇帝被勒得昏死过去。绳子打的结出了岔子,打成死结,越拉越紧却不收口,人没断气。有个宫女害怕了,跑去报告皇后。
皇后带人赶到,把宫女全部拿下。为首的几个凌迟处死,牵连被杀二十多人。
这件事叫壬寅宫变。
从此,嘉靖皇帝搬出了紫禁城,住进西苑(今中南海一带),直到二十四年后死在那里。
他确实不上朝
《明史·世宗本纪》里,从嘉靖二十一年之后,关于"朝会"的记载基本消失。
不是完全不见人。他仍然接见个别大臣、仍然批奏疏,但「御门听政」这种全体朝臣列班的场面,二十多年几乎没有。
后世的说法因此分成两派。
一派说:这是个昏君,躲起来炼丹求长生,把国事交给严嵩,差点把明朝搞垮。
一派说:他在西苑一样管着国事,而且管得很细,严嵩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哪一派对?
不上朝,不等于不管事
要弄清这件事,得先说明朝的政务是怎么运转的。
明代的日常决策,走的是「票拟—批红」这条线:
- 各处奏疏送到通政司,转内阁
- 内阁大学士看过后,用墨笔在小票上写下处理意见,贴在奏疏上,这叫票拟
- 奏疏连票拟一起送进内廷,由皇帝(或司礼监秉笔太监代笔)用朱笔批复,这叫批红
这套流程,不需要皇帝坐在大殿上跟百官见面。奏疏是纸面流转的,皇帝在书房里就能批。
所以不上朝,等于不办事吗?不等于。
《明世宗实录》里,嘉靖二十一年之后的批答、谕旨、廷议召集,一条不少。有些批语极长,逐条驳斥大臣意见,比如他给言官上的疏写的批语,能把对方的逻辑一句句拆开。
问题不在他管不管,在他用什么方式管。
那二十多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件事:修道。
嘉靖崇道,这在史书里写得很实。他宠信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给自己上道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前后加了好几串。他服食丹药,主要是含铅、汞、朱砂一类的金石药,长期服用导致身体越来越差。
第二件事:写青词。
青词是道教斋醮时写给天神的表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词句要骈俪工整。嘉靖经常亲自写,也要求大臣写。写得好的能升官,这就是「青词宰相」的来路。
严嵩就是靠这个上位的。《明史·严嵩传》记着,严嵩的青词写得极工,加上他极会揣摩上意,所以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一直到四十一年才倒,前后二十年。
第三件事:处理政务。
这一条常被忽略。西苑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奏疏照送,内阁照值,大臣照召见。嘉靖在西苑见大臣的次数不算多,但他对关键人事、军国大事的把控一直没松。
有一个细节能说明问题:严嵩倒台,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事。倒他的直接导火索,是道士蓝道行在扶乩时说了一句「今日有奸臣奏事」。就这么一句,嘉靖动了杀心。
一个完全不管事的皇帝,不会因为一句乩语就拿掉当了二十年的首辅。
原因有两层。
表层是身体和恐惧。壬寅宫变之后,他对后宫和身边人有了极强的戒心。西苑相对独立,他可以自己安排人。加上长期服丹,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天天早起上朝。
深层是权力的计算。
明代的朝会,本质是一个仪式性的场合。皇帝坐在上面,百官列班行礼,有事当场奏对。这套制度的好处是公开,坏处是皇帝必须在场,必须面对,必须当场表态。
而批红是单向的。皇帝在纸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面对面解释,也不需要看谁脸色。
嘉靖从「当面」退到「纸面」,等于把朝臣的公开话语空间压下去,把决定权收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他不是逃避权力,是换了一种更省力、更不受牵制的方式用权力。
代价也很清楚:朝臣见不到皇帝,只能揣摩;能揣摩对的人上位,比如严嵩;揣摩不对的人下狱,比如沈炼、杨继盛。整个官场的运行逻辑,从「做事」变成了「猜心」。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他死在乾清宫(一说是被抬回宫中的)。
死因,史书没有明说,但《明史》记着他晚年「病久」,加上长期服丹,身体早就垮了。
他留下的摊子: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官场风气败坏。海瑞在他死前上了《治安疏》,骂得极狠:「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但另一面,这二十四年里明朝没有出现大乱。南北的战事都控制住了,政权没有崩,交接(隆庆即位)也顺利完成。
一个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国家机器照样转,这本身就说明这套制度的韧性,也说明这套制度的问题。
这套「不上朝但掌权」的模式,后来被万历学了去,但学歪了。
万历亲政后也有近三十年不常视朝,可他既不像嘉靖那样批答勤密,也不像嘉靖那样牢牢握着人事。结果是朝中党争越演越烈,辽东的战事一拖再拖。
同样是躲,一个躲出了控制,一个躲出了失控。差别在于:人退了,手里的笔有没有退。
再补一个常被误解的点。
很多人以为嘉靖不上朝,是因为怕被人刺杀。壬寅宫变确实是直接诱因,但更根本的原因在制度上:明代中后期的皇帝,本身就没有必须天天上朝的硬约束。
太祖、成祖时期,天子勤政,日日临朝。到仁宗、宣宗之后,朝会逐渐变成仪式。嘉靖把这个趋势推到了极端。
所以这不是一个皇帝的个人怪癖,是一套制度在往后退的过程里,被他抓住并放大了。
参考资料
1. 张廷玉等:《明史》卷十七、十八《世宗本纪》。
2. 《明史》卷三百八《严嵩传》。
3. 《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各卷。
4.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5.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中华书局,19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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