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道光、咸丰年间,浙江严州府建德县一带,江面上常能见到成群结队的船户。他们以船为家,往来于衢江、东阳江、桐江和富春江之间,捕鱼、载客,也替人运送货物。这些人被称为“九姓渔户”,又叫“九姓渔船”或“江山船”。
“九姓”并不是泛指九个渔业家族,而是有明确所指,分别为陈、钱、林、李、袁、孙、叶、许、何。这个说法在地方文献中流传较广。不过,到了清代同治年间,李姓已经难以见到,官方登记往往称作“八姓渔户”。
有意思的是,九姓渔户的特殊之处,不只在于姓氏,更在于他们的身份。明清社会虽然常被概括为士、农、工、商四民,但四民之外还有一些被官府另行编管的人群。丐户、乐户、疍户以及部分衙役、仵作,都曾在不同地区受到类似区别对待。
九姓渔户长期被编入特殊户籍,不能随意上岸置业,也不能与普通民户自由通婚。许多人一出生便随家人登船,生活范围被限定在江河水面。陆地不是没有,却很难真正成为他们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至于他们为何被称为“九姓”,历史上并没有一份能够完全坐实的统一解释。民间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南宋灭亡后,一些遗民不愿再仕,便乘船隐居,以捕鱼为生。另一种传说则把他们与明初陈友谅部众联系起来,认为朱元璋平定陈友谅后,将其后人编为渔户。
这类传说听起来完整,却未必就是事实。民国时期修纂《建德县志》时,编纂者便对相关说法提出过疑问,指出浙江一带早在唐代便已有水上渔户,不能简单认定九姓渔户都出自某一支族群。换句话说,九姓渔户很可能是多种来源逐渐合流形成的群体。
身份一旦被写入册籍,便会影响生活的每个角落。清代九姓渔户要承担丁银和渔课,地方官府有时还会在正额之外加派。按照地方志记载,清代建德九姓渔户所缴丁银为二百一十八两,渔课九十四两。对本就依赖水上生计的人来说,这不是一笔轻松的负担。
他们也并非人人专门捕鱼。少数船户驾着小舟,使用鸬鹚和渔网谋生;有些人从事沿江客运,靠摆渡和载客收入养家。还有一类船只装饰较为精致,承接宴饮、歌唱等生意,地方上称作“头亭”。水面上的职业分化,反映出他们并非单一的渔民群体。
船只数量的变化,更能说明他们所处环境的动荡。道光、咸丰年间,九姓渔船仍有一千数百艘。太平天国战争爆发后,浙江多地遭受战乱,许多船只被毁。到同治初年,幸存船只只剩数十艘,九姓户口也缩减到三百余户。战火不仅夺走财产,也打断了许多家族的生计传承。
值得一提的是,清初并没有找到一份明确文件,直接宣布九姓渔户属于贱籍。雍正年间,朝廷曾下令革除部分贱民身份,政策上出现过松动。然而到了乾隆三十年,也就是1765年,礼部、户部议准浙江依照其他地区处理乐户、丐户的成例办理九姓渔户,旧有的身份歧视反而获得了制度上的确认。
这种身份并非永远不能改变。按照当时的规定,九姓渔户若要取得与普通民户相同的资格,通常要经过数代延续,达到四代以后,再由后代向地方官府申报,获准后才能进入良籍。可见,改变身份不是个人凭努力就能完成的事,而是整个家族漫长等待的结果。
到了民国初年,地方记载中仍能见到“贱视之”的说法。1927年至1928年间,浙江省政府发布政令,要求各县调查九姓渔户,制定改善生计的办法,并逐步取消他们与普通民众之间的身份差别。杭州、衢州、开化等地随后采取措施,九姓渔户才在制度层面获得与一般百姓相同的地位。
因此,陈、钱、林、李、袁、孙、叶、许、何这九个姓氏,构成了“九姓渔户”名称的核心。只是历史不断变动,姓氏会减少,船只会消失,户籍也会改写。到了同治年间,官方所见已多为八姓,这正是这一群体在战乱、迁徙与身份变迁中留下的具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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