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1月,我跟着王近山去了趟北京。

那年我十九,在黄泛区农场园艺队剪枝。王近山是副场长,瘸着一条腿,每天比我们到得还早。他不怎么说话,蹲在果树底下拿手指头抠虫眼,一抠一上午,裤腿上全是泥。谁跟他打招呼他都点头,点完接着抠,跟个老农没两样。农场没人怕他,但也没人敢在他跟前偷懒——他那双眼睛扫过来,跟刀子刮骨头似的。有一回我剪枝剪急了,把一根挂果的母枝给铰了,他从十米外走过来,没骂我,蹲下把那截断枝捡起来看了半天,说了句“明年这枝上能结八斤果”,然后搁下走了。我脸臊得通红,打那以后再没下错过剪子。

苹果出事是在十月底。一千多万斤大金星、红玉,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装车往南边发。结果郑州那边铁路瘫了,派性斗争把调度室占了,车皮一辆都放不出来。苹果堆在露天地里,头几天还飘果香,第七天就开始泛酸。我半夜起来上茅房,那股味儿顺着风灌进鼻子,酸里带着酒气,熏得人嗓子眼发紧。

场长姓马,延安出来的老八路,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嘴唇起了一圈白皮,把王近山请去了。我那天正好在场部送报表,隔着窗户看见马场长给王近山倒了杯水,手抖得洒了半桌子。王近山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让我跟他进京。我问他为啥带我,他说你字写得好,路上帮我记个数,搬箱子也有把力气。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不想带干部——农场那些干部都是组织上的人,跟他走太近,往后不好说话。

我俩先坐拖拉机到漯河,再扒运棉花的卡车往北走。卡车斗里棉花包堆得冒尖,我俩窝在驾驶室后头巴掌大一块空当里,腿都伸不直。他腿上有旧伤,车一颠他就皱一下眉,但从头到尾没哼过一声。过黄河大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枚旧纪念章,太行军区的,铜面磨得发亮,别在中山装左边口袋上。我问这是干啥,他说:“万一人家不认我这张脸,认这个。”

到北京是第二天傍晚。西直门外有人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蔡,王近山以前的老部下,现在在驻京联络办管点事。蔡捷一看王近山那身打扮就急了,说您怎么穿这样就来了,王近山拍拍他肩膀:“我又不是来相亲的。”蔡捷把他领到西直门内大街一家小旅社,房间在二楼把角,暖气片半温不热的,被子上有股潮味。王近山往床上一坐,弹簧嘎吱一声塌下去半截,他倒乐了:“这床好,比农场那个硬板床舒坦。”

见王震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前一天夜里王近山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睡外间听得清清楚楚,他起来解了三回手,最后一回干脆不睡了,坐在窗台边上抽烟。烟是漯河买的散装烟叶,用报纸卷的,味儿呛得我从里屋探出头来看。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老高,眼窝陷进去,五年农场下来人整个瘦脱了相。他看见我探头,摆摆手:“睡你的。”

农垦部那栋楼灰扑扑的,门口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王震在二楼办公,听说人到了,自己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步子急得差点绊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俩人一照面,王震一把攥住王近山胳膊,上下看了两遍,说了句:“老王,你瘦脱相了。”王近山咧嘴笑了笑,没接话,等进了办公室才开口:“王部长,我是凭我这张老脸找你来了。”

王震没急着接话,转身从暖瓶里倒了杯白开水,搁在王近山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才问:“黄泛区的事?”王近山把情况说了,苹果多少斤,烂了多少,郑州那边卡在谁手里,农场职工等着这笔钱过年。他说得干巴巴的,一句苦没诉。王震听完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分钟,然后说了那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就这张老脸管用。”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另一头,拿起电话摇了半天,对着话筒说:“接铁道部吕正操。”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震嗓门一下高了:“老吕,我王震。黄泛区一千多万斤苹果烂在地里,你那边车皮什么情况?”又听了一会儿,他把电话挂了,回头跟王近山说:“吕正操也急,但郑州那边他说话不好使,得找总理。”

当天晚上王震没回家,把铁道部、商业部、供销总社的值班电话摇了个遍,一个没通,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他让蔡捷泡了壶浓茶,跟王近山俩人在办公室干坐着。我靠在走廊长椅上迷迷糊糊打盹,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办公室门缝还亮着灯,里头两人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王震问农场冬天烧什么煤,王近山说烧树枝子掺煤矸石,王震叹了口气说了句“你以前哪受过这个”。王近山没应声,过了半天才说:“比以前强,以前还啃树皮呢。”

第二天一早王震直接去了中南海,找周总理。蔡捷后来跟我透了个底:周总理听完汇报,说了一句话,“王近山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能为职工跑这一趟,不容易”。当天下午,郑州铁路局的军管会就接到了总理办公室的电话。王震回来的时候脸色松快了不少,跟王近山说:“成了,明天开始放车皮。”王近山问放多少,王震伸出三根手指头:“每天三百个,先紧着你那边装。”王近山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两个字:“谢了。”

车皮是第三天开始放的。王近山拿到准信就往回赶,临走前去农垦部跟王震道别。王震送他到楼梯口,说:“往后有难处,别自己扛。”王近山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就这一回,够了。”下楼的时候我走在他后头,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啥。出了大门他停住脚,把那枚太行军区的纪念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揣回去了。

回到农场,苹果已经开始往外运了。王近山换了身旧衣服,天天守在站台上,挨节车厢扒着门缝查通风孔,嘴里念叨“再快点”。有个装卸工搬箱子摔了一跤,苹果滚了一地,他过去蹲下帮着捡,捡完了跟那装卸工说:“烂了的不怕,别把好的再磕了。”最后一列专列发走那天,他站在铁轨边上,抬手敬了个礼。那是我头一回见他敬礼,姿势标准得吓人,跟阅兵似的。火车走远了,他还站着没动,我从侧面看见他眼眶有点潮,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后来有人问我,王近山去北京到底求了什么。我说他什么也没求,他就是去把一张脸搁在桌上了。那张脸在战场上没丢过,在农场也没丢过,为了几千号职工的苹果,他搁出去了。王震接住了,没让它掉地上。

至于他自己后来回军队的事,那是两年以后了,许世友在九大上跟主席提的,跟他进京卖苹果这一趟没有半点关系。王近山从北京回来之后,该剪枝剪枝,该抠虫眼抠虫眼,跟没去过北京一样。只是有一回我给他递报表,看见他中山装口袋里那枚太行军区的纪念章还在,铜面磨得更亮了。我问他这章子怎么老带着,他头也没抬:“带着踏实,知道自个儿从哪来的。”

那年冬天农场杀猪过年,马场长给王近山端了碗杀猪菜,肥肉片子冒尖。王近山端着碗蹲在食堂门槛上吃,吃着吃着抬头跟马场长说了句:“老马,明年苹果下来,咱自己想办法弄几条车皮,不能老指着我这张脸。”马场长蹲他旁边,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应了句“那可不”。俩人蹲成一排,跟普通庄稼汉没半点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