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我爱玩足球游戏。每每开打FIFA赛事,屏幕上常常蹦出一句英文:新西兰是世界上人均二手书店最多的国家。日后,我负笈新西兰,遂跑书店,喜获一众红色西书。其中《西行漫记》久负盛名,而我尤爱The Restraining Hand(可直译为“抑制之手”,中文本译名“红军长征秘闻”“神灵之手”等)。《抑制之手》早于《西行漫记》,是最早面世的长征题材外文著述。
1936年11月,《抑制之手》初版于伦敦,同月再印,翌月又连印两回,1938年4月、1940年2月续有重印。我的存本印于1936年12月,距今整整90年了。翻阅书中签名、钤印可知,此书一路迁徙,从出版地伦敦流至惠灵顿的教育资源机构、基督城旧书店。《抑制之手》还译有法文本(1937年出版)、德文本、瑞典文本(1937年出版)、芬兰文本(1938年出版)以及多个中文版本。无论重印次数,还是译本种类,《抑制之手》在海外都不亚于《西行漫记》。
《抑制之手》深受诸国读者青睐,离不开精彩的故事情节——著者与红军的“奇遇”。著者薄复礼(1897—1993),原名R.A.Bosshardt,瑞士人,中国内地会成员,1922年来华工作,寓居贵州。《抑制之手·致读者》简述了他的“长征”历程:1934年10月的前两天,中国内地会人员薄复礼夫妇、海曼夫妇及两个孩子和恩布伦小姐,在贵州与长征的红军不期而遇。已婚妇女和孩子立即被释放,剩余三人遭到扣留。一个多星期后,恩布伦小姐途中昏迷,也获释放。1935年11月,海曼获释;5个月后的复活节,薄复礼也获得自由。
外国人误入红军事件,引起媒体关注,上海多家英文报纸展开追踪报道,称薄复礼遭到“绑架”。但其实,随着交往深入,萧克等红军将领将薄复礼视作外国友人,薄复礼也自始至终尊称红军为Red Army,而非匪徒。薄复礼遇到红军,未感丝毫惊恐,源自其习惯彼时贵州混乱的社会环境,也源自红军纪律严明。薄复礼回忆,误入行军区域前夕,他刚刚收到德国友人寄书《在中国的绑架》。他自己此前也被土匪绑架过,不知怎的,却并未提起。
1929年10月28日《北华捷报》,刊出长篇英文报道《外籍人士遭遇贵州土匪劫掠——赴重庆惊险之旅:勃沙特遭劫后逃脱》,并评论道:贵州土匪无法无天,大多数欧洲人在此都经历过一次乃至多次抢劫。此篇报道还录有这样一段故事:勃沙特(Bosshardt)、雷小姐(Wray)、特维代尔小姐(Twidale)等人从贵州前往重庆,他们乘坐敞篷小舟,顺流而下,河水湍急,河滩密布。突然冒出一群土匪来,举起枪索要银圆。搜好财物,他们就退回山中。勃沙特等人感到庆幸,生命无忧,于是继续赶路。他们借助绳索准备将小舟放入水中时,不料又来了一伙土匪。他们用枪口温和地“慰问”他们,抢完银圆、手表、钢笔、眼镜,又命令勃沙特扛起打字机跟着他们走。勃沙特向仆人老李作别,嘱咐他好好照料两位小姐。当晚,老李为小姐泡咖啡,嘴里正念叨着“可怜的勃沙特,今晚连一口咖啡都喝不上了”时,勃沙特竟满面笑容,拎着打字机回来了。原来土匪只顾向前奔走,把他忘记了。这位勃沙特与薄复礼英文名字相同,而且报道记述他是瑞士人,又写到中国内地会。这段A Happy Escape(如愿逃脱)的当事人正是薄复礼。
薄复礼一开始被带入红军队伍时,也尝试逃走,但没有成功。后来因为红军一直以礼相待,他们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安心跟随红军长征。红军的友善,也获得媒体持续报道,佐证、补充薄复礼的回忆。1934年12月28日,《大陆报》(The China Press)刊发英文短文《友善对待贵州的两位外国人》,文中海曼写信告知外界,他们获得了友善对待。1935年,《大陆报》《上海泰晤士报》等报,纷纷刊发《薄复礼、海曼活得很好》等文,报道两位外国人平安无恙,在龙家寨等地,受到红军礼遇。海曼离开长征队伍后,被送往长沙的医院检查身体,未有外伤,也无疾病,身体很快恢复。(1935年11月26日《北华捷报·海曼先生在长沙迅速康复》)其间,还流传出谣言。有人在湘西大庸见到外国人尸体,就传言薄复礼、海曼已遭红军杀害,还有纸媒给予报道。不过随着两人受到红军善待的新闻持续见诸报端,谣言不攻自破。海曼后去上海休整,还写下回忆录,部分内容刊发于1936年4月《中国亿兆》杂志上。发表时间仅比陈云《随军西行见闻录》(刊于3月中旬《全民月刊》)晚一个月,是第一篇公开回忆长征的外文作品。
至于薄复礼获得萧克的善待,尤其是获释细节,他的书中都有记述。可惜2018年的中文译本,此段误译甚多,漏译也不少,譬如“hunt”误作“脱下外衣‘打猎’”;“caught me red-handed”误作“因掐虱子而染满血的手”;“foreigners”增译为“两个外国人”。笔者重译如下,以飨读者:
阳光正媚,我又抓紧良机“张望搜索”。忙着张望时,我注意到萧克与警卫员沿着村路走过来,做梦也没想到,他走近我,我则继续专注搜寻。他一眼望见我,猛然走到我坐的地方。我“当场被抓”,感到十分窘迫懊恼。他问我身体现在感觉如何。我回答咳嗽渐好,肢体渐弱。他颇为急切,继续说:“我们决定未来区别对待外国人。您是瑞士国民……瑞士与中国没有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没有租界,所以我们决定明日就放您走。”
萧克是何时向薄复礼表态的呢?不妨来看下此事的另一版本记述。1936年4月18日,即薄复礼被萧克“释放”数日后,《大陆报》刊发长文《来信带来薄复礼的新细节》(早于薄复礼著述)。22日,《北华捷报》干脆以“共产党政策的区别性”为题转发此文,强调长征途中,红军友善对待部分外国友人。写信的波特斯先生(G.Porteous),薄复礼于书中也曾提及:1936年4月13日(是年复活节周一),他进入昆明城前,遇到三位外国人,其中一位正是波特斯。他们负责护送薄复礼进城。四人骑马前行,边走边谈。所谈内容,波特斯先生在致中国内地会驻华官员沃伦先生(Warren)的信中有所透露:
下午,我们许多人出(昆明)城,迎接薄复礼。大部分人留在山岗上,向北眺望平原。我们三人继续骑马前行,约在城外十里处,遇到薄复礼。我们沿路走近他的身边,他向我们讲述了获释细节……
4月11日,星期六,红军领导人萧克走近薄复礼。在那棵他俩曾经躲避空袭的树下,萧克询问薄复礼一直困扰他的胸部疾病是否变好。获悉病情轻微好转后,萧克说:“我们已经改变了对外国人的态度,将来会加以区别对待……瑞士与中国没有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没有租界,所以我们决定放您走。”他还说:“我们今夜在此宿营,半夜开拔,天亮后您可自行离开。”他还给了盘缠:10块墨西哥银圆。
两种版本,细节上略有出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薄复礼的获释充分彰显了红军长征队伍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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