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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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听说,书接上回。且说钟情骑驴进京,一路上晓行夜宿,好不辛苦。他这驴雇得便宜,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那驴年纪大了,性子比钟情还呆,走三步歇两步,见着草就站住,钟情也不催它,索性在驴背上背书,一人一驴,倒成了同窗。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京师。

看官,京师是什么模样?钟情一进城,先叫城门洞子震了一下:人山人海,车马如龙,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他在城南住了二十多年,见过最大的场面是放榜,跟这一比,放榜好比一碗白粥,这儿是满汉全席。他寻了个便宜客栈住下,店家问他:“相公赶考的?”钟情点头。店家上下打量他:“外地口音,南京来的?南京来的举人,今年可不少。”钟情问:“为何?”店家压低声音:“今年主考,听说是阮大人。阮大人是南京人氏,家乡的举子,自然趋之若鹜。”钟情没在意,道了谢,回房温书去了。看官,这“阮”字,可有讲究——判官册子上那朱圈,第一个圈的就是他。

且说这位阮大人,京里人都唤他“阮转轴”。为何叫转轴?这人见了上官,脖子能转出七十二个方向,上官从哪边来,他那脸就往哪边转,转得又快又自然,好比戏台上的武生亮相。他这一科主考,还没开考,他家门房先发了财:拜门的、递帖的、送礼的,从胡同口排到街口。阮转轴收礼有个规矩,名为“三不收”:金子太显眼不收,地契太扎手不收,骂名太大的不收,除此之外,来者不拒。

钟情到了考场,头一场考下来,自觉文章做得平实,不敢想好,也不想坏。可第二场出了桩事。这日考罢出场,他在号舍外头遇见一个举子,五十来岁,须发花白,正对着墙叹气。钟情多事,上前问:“老先生,何事叹气?”那老者说:“不瞒相公,老夫姓马,考了三十年,回回落第。今年是最后一科了,家里断了粮,典当了棉袄来的。方才看看自己的文章,写得倒不坏——可老夫听人说,今科取士,先看名帖后看文。老夫无名无帖,写上天去也是白搭。”钟情听得心里发酸,把自己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又把自己客栈的地址写了给他:“老先生若没处住,先到我那儿挤挤。”那马姓老者愣愣看着他,忽然老泪纵横:“相公,你我不曾在文场里论过高低,老夫先认你这个‘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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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这马老者是谁?正是那朱圈里的第二位。可看官莫急,朱圈里的名字,不见得都是恶人——判官的笔,圈的是“有账未清”四字,账有欠人的,也有被欠的。这位马老者,前世被冤了一桩大案,含恨而终,今生轮回,专与“文章”、“公道”二事发缠。他与钟情这一半块干粮的缘分,是善是恶,后文自见分晓。

再说第三位,姓李,京里人都唤他“李半城”——京师半条街的铺面都姓李,何等财势。这李半城与阮转轴,明是一殿之臣,暗是一路生意:阮转轴卖官,李半城收银;阮转轴放榜,李半城放债。凡考中的,家有富贵的,阮转轴记名;考中的,家没富贵的,李半城上门,放一笔“喜债”,利滚利,把个新科进士拴成他家的长工。京师流传一句话:“金榜题名时,也是上套时。”钟情名落孙孙,还在客栈温书,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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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门就问:“哪位是钟老爷?”钟情起身。那管家满脸堆笑:“小的奉李老爷之命,来给钟老爷道喜,虽未放榜,凭钟老爷的才名,高中是稳的。李老爷说了,愿借五百两与老爷打点,愿借三千两与老爷置办京中宅院,事后慢慢还,利息好商量。”钟情听得目瞪口呆:“榜还没放,怎么就知道我中?”管家笑而不答,只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往桌上放:“这是李老爷的一点心意,先生且用着,不急,不急。”说罢走了。钟情捧着那锭银子,坐了半晌。看官,他呆,可不傻。他把前因后果一想,越想越冷:没放榜先“道喜”,这喜不是从文章里来的,是从哪里来的?他第二日一早,把银子原封不动送到李府门房,附了一张字条,写的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士各有志,不敢叨扰。”

送银子回来,客栈里那位马老者——他果然搬来同住了,听了这事,盯着钟情看了半天,忽然说:“相公,老夫考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往回送银子的。”钟情说:“先生,我要收了这银子,将来中了,就得还。拿什么还?拿良心还。拿良心还的债,比拿银子还的重十倍。”马老者听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老夫三十年不中,今日才知道,不中的未必是文章。”,看官,这一叹,叹得有讲究。他这一世的“账”,跟钟情这一句话,已经缠上了头一个结。

放榜前夜,钟情睡不实,半夜爬起来,把怀里那份抄错字的曲谱掏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看官记得,钱贵给他改过了,他没舍得重抄,专带着这份改过的——“错了她给我改,我错了她陪我改”,这是他的呆理。他看着谱子,忽然想起什么,取出笔,就着月色,在谱子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娘子,京师很大,银子很多,我心很小,装一个人,一支曲,够了。”写完叠好,贴身收着。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这一夜,京师里不知多少举子睡不着:有的在背书,有的在求神,有的在给阮府门房递帖子,有的在给李府管家磕头。唯有城南,南京城南,一座小院里,钱贵也没睡,她抱着琵琶,对着月亮弹了半支《平安》,弹到一半停了,自言自语:“呆子这会儿,怕是也睡不着呢。”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如今是真亮,不是针药救回来的,是她自己一天一天看山看水看月亮,看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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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一半干粮结善账,一锭银子试真心。

金榜未出名先动,暗处转轴正转人。

要知放榜之日钟情中也不中,那阮转轴、李半城的算盘如何拨到钟情头上,马老者三十年的账如何算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