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捡了个媳妇
河南周口,七月流火。
王建国蹲在自家地头抽第三根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四十二了,村里人都喊他“老光棍”,他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家里三亩玉米地,爹娘走得早,留下两间平房和一头老黄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
那天下午他去地里看墒情,玉米秆子已经蹿到一人多高,叶子刮得胳膊生疼。走到地中间的时候,他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双沾满泥的白色运动鞋从玉米垄里伸出来。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拨开叶子——一个女人蜷在地垄沟里,穿着条碎花连衣裙,脸上蹭得都是泥,嘴唇干得起皮。他蹲下去喊了两声,没应。拿手背一试额头,烫得吓人。
他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打110。结果刚拨完号,那女人眼皮子动了动,迷迷糊糊说了句“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王建国把随身带的半壶凉白开递过去,她哆嗦着接住,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警察来得快,问了一圈。女人说自己叫李春霞,从驻马店过来找表姐的,表姐地址记错了,手机没电,钱也花光了,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不知怎么就晕在这片地里了。派出所查了身份信息,确实没问题,问了表姐电话也联系上了,人家在漯河呢,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要不……让她先在我这歇一天?我西屋空着。”王建国搓着手跟民警说,“我老娘活着时候的衣服还有几件干净的。”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李春霞。李春霞点了点头。
这一歇就是三天。
李春霞是个勤快人。头天退烧,第二天一早就把王建国堆在灶台上的碗刷了,地扫了,连牛棚里的粪都铲了。王建国从地里回来,看见晾衣绳上挂着自己攒了半个月的脏衣裳,叠得板板正正,眼眶子有点发酸。
第四天傍晚,李春霞做了四个菜,摆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建国哥,我不走了。”
王建国筷子停在半空:“啥?”
“我说我不走了。”她低着头扒饭,“表姐那头我打了电话,她说她那也不宽裕。我在你这儿帮衬着,你管口饭就中。”
王建国没吭声。他四十二了,做梦都没想过还能有女人跟他说这话。可他又想,人家才三十出头,图我啥?图这两间漏雨的瓦房?图那头快拉不动犁的老黄牛?
“你容我想想。”他说。
第二天他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五花肉,又称了二斤糖糕。回来路上碰见村东头的刘二婶,二婶上下打量他手里的东西,笑得意味深长:“建国啊,听说你地里捡了个媳妇?啥时候办事啊?”
这话传得比他走得快。到晚上,半个村子都知道王老光棍家住了个年轻女人。王建国他三叔拄着拐棍找上门,进门就拍桌子:“你小子是不是犯糊涂?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留?万一是个放鸽子的呢?”
放鸽子是当地说法,意思是假借结婚骗彩礼的。王建国闷着头不说话,李春霞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三叔,您消消气,先喝口汤。我要是骗子,敢在您眼皮子底下住这些天?早跑了。”
三叔被她一句话噎住了,瞪了半天眼,末了嘟囔一句“我不管了”,端着汤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李春霞把家里拾掇得亮亮堂堂,墙上糊了新报纸,院子里栽了两垄葱。王建国下地回来能吃上热乎饭,衣裳有人洗,连牛都有人搭把手喂。他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西屋有响动,心里又踏实又慌。
转折出在第十八天。
那天下午来了辆面包车,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瘦,脖子梗着,自称是李春霞的男人。“春霞!你跟我回家!”男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建国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李春霞挡在堂屋门口,脸煞白,指着那男人骂:“张红军你要不要脸?你打了我五年,我跑出来你还追着不放?我伺候你瘫娘三年,你给过我一分钱没有?”
张红军一瞪眼:“你是我花八万块彩礼娶的!说跑就跑?”
王建国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这是我家,你出去。”
张红军斜眼看他:“你算哪根葱?睡了我老婆你还硬气上了?”
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王建国脸涨得通红,可他没退。他想起李春霞来的这些天,想起她刷碗时哼的小曲儿,想起她把他的破汗衫补得平平整整。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会儿他说:“她不愿意跟你走,你就不能硬拽。现在是法治社会。”
张红军骂骂咧咧要动手,被旁边几个年轻后生按住了。派出所又来了人,这回查得细。一查,李春霞和张红军压根没领结婚证,彩礼钱给了,人跑了,属于典型的农村“事实婚姻”闹纠纷。民警把张红军训了一顿,让他走正规途径解决,不许骚扰。
张红军走的时候撂了句狠话:“你们等着!”
人散了之后,李春霞坐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王建国蹲在旁边抽闷烟,末了把烟屁股一掐:“你要是想走,我给你拿路费。你要是想留——”他顿了顿,“咱俩去镇上把证领了,那八万块钱我慢慢还。”
李春霞抬头看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有八万?”
“没有。我攒了四万二。剩下的我借。”王建国挠挠头,“反正我四十二了,攒着钱也没啥用。”
后来那八万块钱是这么解决的:李春霞找妇联帮忙调解,张红军那彩礼本来是借的,债主听说这事天天上门,他扛不住了,松口降到五万。王建国把四万二全拿出来,又找他三叔借了八千。三叔把存折摔他脸上,骂了一句“你个憨货”,骂完又从兜里掏出两千:“给人家置办两身新衣裳。”
领证那天是八月初八。王建国穿了件新买的红T恤,李春霞把头发盘起来了,脸上擦了点胭脂。从民政局出来,王建国看着结婚证上俩人的照片,咧嘴傻笑。李春霞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笑啥?回家还得薅草呢。”
今年开春,李春霞给王建国生了个闺女。满月酒那天,张红军托人捎了个红包来,里头装了五百块。李春霞收了,转头给闺女存了定期。王建国问她:“你不恨他?”
李春霞一边给闺女喂奶一边说:“恨啥?要不是他打我,我能跑你地里躺着?不跑你地里躺着,我能遇上你个憨货?”
王建国嘿嘿一乐,颠颠地去给闺女洗尿布了。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跟玉米地里找路一样,闷头往前走,不知道哪一步就踩出个洞来。可洞里头有时候蹲着个活人呢,伸把手拉一把,说不定就拉出个一家三口。王建国四十二岁之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四十二岁之后他明白了,人活着,该你的那一份,早晚会来。就是来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看——脸朝下,躺在玉米垄里,还发着烧。
那又咋样呢?能过日子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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