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砖华
汉石堂藏浙江古砖传拓特展
绍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
张桂铭艺术馆
学术主持
王伟、谢权熠
策展人
张勇
展览地点
张桂铭艺术馆(绍兴市越城区仓桥直街41号)
展览时间
2026年11月3日--11日
汉石堂藏砖
··· 部分 展览 作品 ···
浙江砖文中的篆书形态
张可可
摘要：汉晋之际，书体正处于嬗变阶段，隶意尚存而楷法初生，许多过渡性书风可见于砖铭之上。浙江地区出土的古砖数量丰富，书体多样，其中篆书砖铭尤具特色，有如印文式摹印篆，又或是似《天发神谶碑》的篆书，以及具有书写感的篆书。本文旨在对汉晋时期浙江地区篆书砖铭的风格与书体特征进行考察，以期为书体演变研究提供实物依据与学术参考。
关键词：浙江 砖文 篆书 摹印篆 悬针篆
汉晋之际，是书体变化及文字演变的重要阶段，而浙江地区所出古砖文，也为这一历史转型提供了生动而具体的物证。从东汉中晚期至魏晋，随着社会风尚与丧葬观念的变化，刻碑立石之风渐盛，砖铭亦随之发展成熟，并在地域文化的浸润下呈现出独特的书写面貌。尤其在篆书系统中，浙江砖文所展现出的多样形态，不仅折射出传统书体的延续，也显露出由规范走向自由、由工整趋于意态的微妙转变。汉晋时期浙江砖文中的篆书形态，既保留了古典篆书的结构法则，又在地域文化与工艺实践的影响下不断发生变异。从摹印篆的规整到鸟虫篆的华饰，再到带有书写意味的流动线条，其演进轨迹清晰呈现出由“制式” 向“ 意态” 的过渡。这些砖文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篆书形态的认识，也为探讨汉晋之际书体发展的内在逻辑，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第一手材料。
一、摹印篆
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把当时的书体分为六种，并言： “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 ” 1就整体面貌而言，东汉时期浙江砖文中的篆书，多承秦汉以来的规范体系，但在具体表现上已不乏变化。这类接近于印章文字的摹印篆，其结构严整，线条匀净，具有明显的装饰性与程式化特征，反映出工匠在模印制作中的规范意识。2如下面四方（图一至四）所示，为东汉浙江地区所出古砖3 ，其铭文如下：
一、丹阳故鄣汝君宜官
二、常虞驩
三、万事不败寿富贵
四、寿造作信富巨噫安乐连世
这四方砖文皆为篆书，形体平方匀整，笔画以直代曲，饶有隶意，字形趋于方正。且砖文在字法上会做一些笔画的省减、挪让等变化。如图一“丹阳故鄣汝君宜官 ”中“ 阳、汝 ”二字，图二“常虞驩 ”中“驩 ”字左边“马 ”部，其为了整体章法的统一，笔画都有省减，并非标准的小篆字法。
吴昌硕曾刻“道在瓦甓 ”一印，并在边款中言：“旧藏汉晋砖甚多，性所好也。爰取《庄子》语摹印。 ”4其在砖文中汲取养分，印外求印，把古砖文之古朴苍劲融入到篆刻之中，赋予篆刻更深的文化底蕴。浙江砖文中的摹印篆多集中在东汉时期，其继承了秦汉以来的篆书规范体系。既有印文之规整感，又有汉人对文字形式的独特理解。
二、鸟虫篆
汉代的篆书变化丰富，体势多变，正如卫恒在《四体书势》中载： “制斯文体有六篆 ”巧妙入神。或像龟文针裂，栉比龙鳞，纾体效尾，长翅短身。颓若黍稷之垂颖，蕴若虫蛇之棼缊。扬波振撇，鹰跱鸟震，延颈胁翼，势欲凌云。 ”5将篆书与龟文、龙鳞、虫蛇等具体 形象做对比，把鸟虫篆这一风格具象化了。
汉晋时期的砖文中，有一类即是带有浓厚装饰意味的鸟虫篆，其笔画盘曲回旋，形体富于变化，充分展现了对形式美的追求。如图五所示，此为东汉时期安吉所出砖文，铭文：万岁不败，篆书四字。铭文中除了“万岁不败 ”篆书字形外，还巧妙地融入鸟虫形象，使得砖文呈现出强烈的装饰效果。这类鸟虫篆砖铭，是在篆书字形的基础上，加入部首或偏旁作为装饰，从而形成鸟虫、龙、龟等形象。
也有直接把鸟虫的形象表现在篆书的点画之上的。如图六为三国永安时期的砖铭，铭文为：“君年六十永安六年卒。”其字形为篆书，但笔画则以鱼、鸟之形来表现，或振翅而飞，或昂首向上，鸟虫之形，更为生动和具象。
这两种鸟虫篆的形式虽同属篆书，却在古砖这一特殊载体上，获得新的表达空间，使得文字在实用与审美之间形成张力，合而不同，形成各自独有的特点。
三、悬针篆
在书法史上，《天发神谶碑》以新的体势、独特的用笔以及险峻的字态给人一种新的风貌。其点画起笔多是以方为主，下笔果断，气势如虹。竖画收笔处多呈悬针状，由粗到细渐行渐提。而魏晋时期浙江地区所出砖铭，有很多也是“悬针篆 ”。如下面四种古砖，黄龙、永安、元康、泰和，砖铭字形修长，笔画提按明显，既有隶书的用笔，又有篆书之体势，竖画收笔末端呈“悬针状 ”。现将其铭文一一列举如下（即图七、八、九、十）：
一、黄龙元年宋氏作
二、永安元年六月造
三、元康七年八月造
四、泰和二年丁卯裘氏
上述砖文书法，都有共通之处。即收笔末端下垂出尖，用笔方圆兼备，结字修长，重心偏上，与《天发神谶碑》中字一脉相承。除砖铭外，在同时期的印文中也出现这类篆书。如近年在南京所出土的魏晋时期的颜綝、颜镇之印。浙江地区所出的铜镜铭文及式样也是极为丰富，其中有很多铜镜铭文，收笔亦是垂露出尖。由此可见此类书风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在吴越地区具有一定时间延续性的区域书写传统。《天发神谶碑》在起收笔的形态上更为夸张，提按上更为丰富，再加之是刻在石碑上，载体的不同，有残损破坏，饱经沧桑，以致呈现出的面貌有所迥异，金石气息更为浓厚。故笔者推测，《天发神谶碑》并非是横空出世，绝无仅有，魏晋时期像这一类篆书有可能在吴越一带比较盛行，或为一种区域性的书风书貌。
四、具有书写感的篆书
进入魏晋时期，随着隶书向楷书过渡，整体书风趋于简省平直，但篆书在砖文中的表现并未消失，反而以更为自由的姿态延续存在。一些铭文虽仍属篆书体系，却已明显带有书写性特征，线条不再一味均匀，而是富于提按变化，转折处亦更见灵动，呈现出婉转流畅的气息。这类“写意化” 的篆书，与同时期书法艺术中重个性、尚自然的审美取向相呼应。
例如，以下四种典型的魏晋砖铭——太康九年吴氏、朱祖严、家安人兴、元康九年（图十一至十四）其字形修长、线条圆润且融通，书写意味十足。孙过庭曾指出：“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在篆书的笔法中，中锋用笔是其重要特征，从而衍生出提按、藏锋、圆笔等多样的用笔方法。通过线条的婉转、圆润与通顺，篆书能够达到“婉而通” 的艺术表现。而在古砖铭文上，这种婉转流畅的篆书风格尤为难得，浙江地区的魏晋时期砖铭中，常可见此类特征鲜明的篆书作品。这样的篆书砖铭，不仅体现了书法艺术向写意性和个性化发展的趋势，也为我们理解魏晋时期篆书的艺术风貌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
小结
浙江地区所出篆书砖文，展现了汉晋时期书法演变过程中的地域特点。砖铭中的篆书并非单一存在，而是与隶书、楷书等书体相互交融。其不仅反映了不同时期书法风格的融合，也揭示了书法演变中的多元化趋势。篆书在浙江古砖文中起到了双重角色：它既是传统书法的延续者，也深刻参与了新的书法风格的形成。在这些砖铭中，我们可以看到篆书在不断突破自身规范的同时，逐渐融入隶书的简化与书写性特征。篆书线条的柔和流畅、笔画的提按变化，使其与同时期书法艺术中对个性与自然的追求相契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浙江地区的篆书砖铭作品，反映出魏晋时期书法个性化发展的一个重要侧面。篆书在这些砖铭中的应用，不再局限于传统的书法规范，而是带有明显的书写性特征，线条的圆润、流畅和富于节奏感，突显了书法家在创作时的个体表达。
总体而言，浙江古砖文中的篆书形态，为我们提供了深入理解汉晋书法演化、探索书法风格变迁的重要资料。这些砖铭不仅仅是文字的承载体，它们更是书法艺术与文化变革的重要见证，是观察汉晋书法转型的重要切入点。
1 见《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 年，第 10 页。
2 陈梦家先生在《中国文字学》一书中，认为摹印篆不一定用鸟虫书，也可用大篆书写，对摹印篆与缪篆所用书体做了陈说，并举吴丘衍、罗振玉对“摹印篆 ”的论述。本文所讲砖文中的“摹印篆 ”指笔画平直类似于汉代印章中文字。
3 本文所用古砖拓本均选自张可可编著《浙江古砖文——汉石堂藏砖百品释读》，西泠印社出版社，2026 年。
4 见《吴昌硕印存》，上海书画出版社，2003 年，第 152 页。
5 见《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 年，第 1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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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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