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9年正月,隋军攻入建康。陈朝的末代皇帝陈叔宝,带着他最宠爱的张贵妃和孔贵人,做了一件在亡国史上极其荒诞的事:三个人一起躲进了景阳殿的一口枯井里。隋军士兵在井口喊话,没人应。士兵们威胁要往井里扔石头,井底才传来一声仓皇的求饶。士兵们放下绳索往上拉,拉的时候觉得出奇地沉,等拉上来才发现,绳子的另一头,绑着陈叔宝、张丽华和孔贵人三个人。一个皇帝,亡国之际最后的体面,是缩在井底,怀里还抱着两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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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青年陈叔宝

陈叔宝的荒淫,在南北朝那堆荒唐皇帝里也是拔尖的。他即位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在光昭殿前修了三座高阁,分别叫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门窗栏杆全部用沉檀香木打造,饰以金玉珠翠,服玩之属“瑰丽皆近古未有”。他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之间有复道相通,陈叔宝每天的事情就是在阁上宴饮、作诗、听曲。他最有名的那首《玉树后庭花》,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写出来的,后世把它称为“亡国之音”。

但真正让陈朝烂到根子里的,不是写诗,是懒政。他把朝政全部甩给宦官和宠臣,自己“躭荒为长夜之饮”。张丽华因为记忆力惊人,成了实际上的“内宰相”。百官奏事,陈叔宝常常让张丽华坐在自己腿上一起听,大臣们汇报什么,张丽华先记下来,再替皇帝做决定。一个贵妃抱着皇帝批奏章,满朝文武没人觉得不对。当隋军五十余万大军分八路南下时,边关的告急文书堆在案头,陈叔宝看都没看。他对身边人说了一句极其淡定的话:“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彼何为者邪?”——前朝打过来多少次了,不都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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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后庭花》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来的,是杨坚。隋军正月渡江,正月二十二日建康陷落,前后不过二十来天。陈朝在长江上游还有十几万军队,但皇帝已经被从井里捞出来了,仗也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陈叔宝就是一个标准的昏君模板。但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发生在他被押到长安之后。

隋文帝杨坚没有杀他,反而修了宅邸,礼遇甚厚,准许他以三品官员的身份上朝。杨坚的算盘很精:杀了陈叔宝,江南人心不服;留着他,还能安抚南方的士族和百姓。但杨坚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陈叔宝被俘后,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故国之思。他天天喝酒,喝到烂醉如泥。杨坚怕他伤心,特意吩咐宴会不奏江南曲子,结果陈叔宝根本不在乎,照样谈笑风生。更绝的是,他主动向杨坚上书,说自己“没有秩位”,希望能得到一个官职。一个亡国之君,主动向灭了自己国家的人伸手要官。杨坚看完之后,长叹一声,说了四个字:“陈叔宝全无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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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全无心肝”的人,不会复国,不会造反

这句话听起来是骂,其实是一道赦免令。一个“全无心肝”的人,不会复国,不会造反,不会写“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那样的词来戳新主的肺管子。他活着,就是一个无害的摆设。陈叔宝在长安安安稳稳地活了十六年,直到604年病逝,年五十二岁,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相比之下,南唐后主李煜被俘后三年就被毒死,原因恰恰是李煜太“有心肝”了,他的眼泪和怀念,让赵光义睡不着觉。

陈叔宝用一首《玉树后庭花》给陈朝送了葬,又用一副“全无心肝”的皮囊给自己换了个善终。他这一辈子,从皇帝到囚徒,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事情。写诗是玩,当皇帝是玩,亡国是玩,当俘虏也是玩。可怕的不是他把一切都当儿戏,而是在一个本该有人为亡国负责的时代里,恰恰是这个最该负责的人,活得最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