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朱东润《陆游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60年第1版1979年新1版1979年首印),里面提到了陆游自号放翁的来历,颇有些意思。顺此爬梳,略有得。姑备忘于此。
书里写到,在孝宗淳熙三年丙申(1176年)九月,“是不是因为他的生活太散漫了,还是因为他对敌作战的要求太积极了”,终于“受到一次严厉的处分”,朝廷本来已经决定他任嘉州知州,言官弹劾他在嘉州“燕饮颓放”,于是被罢免知州职务,改任虚职“主管台州桐柏崇道院”(领取俸禄却不必到任)。
陆游面对“燕饮颓放”一词沉吟良久,决定以此为别号。从此以后,陆游自称放翁,后世也以陆放翁来呼之。
陆游字务观,放翁是他自起的号。
乾道二年(1166),陆游因为坚决主张北伐收复失地,支持张浚用兵,遭到朝中主和派弹劾,被罢官,回到老家山阴(绍兴)闲居。
赋闲在家,他心中愤懑不平,常常饮酒抒怀,言谈举止不拘官场士大夫的繁文礼节。于是有人弹劾讥讽他:不拘礼法,恃酒颓放,说他放纵颓废、不守规矩。
陆游听到这个非议,并不曲意迎合世俗,干脆取号放翁。
放:放纵、放达;翁:老者。
两层内涵:
自嘲:蒙受非议、仕途失意,接受世人给自己“颓放”的评价;
傲骨:不是自甘堕落,是不愿屈从腐朽的官场风气,精神追求自由放达。
自此以后诗文都署名放翁,后世就习惯叫他陆放翁。
史料:《宋史·陆游传》,陆游本人《放翁自赞》也记叙这件事。
陆游“放翁”别号:朱东润之说与史料辨析
1、朱东润《陆游传》的观点
淳熙三年(1176):朝廷已经发表陆游知嘉州(乐山),尚未赴任;御史弹劾他从前在嘉州代理知州期间燕饮颓放,朝廷追回任命,改授主管台州桐柏崇道观(祠禄闲官)。
朱东润判断:就在这次罢黜事件之后,陆游针对弹劾罪名,自号放翁;依据就是陆游本人诗句:《和范待制秋兴》:门前剥啄谁相觅,贺我今年号放翁。
朱东润把“号放翁”和嘉州新命被追回这一件朝堂处分紧紧绑定在一起。
《宋史·陆游传》记载:
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
《宋史》叙事位置放在成都参议官阶段(淳熙二年‑1175,在范成大幕府),文字没有直接提嘉州、没有提桐柏崇道观。
于是后世就产生两种叙事:
1)甲说(朱东润):触发点=淳熙三年,嘉州知州任命被驳回、改祠禄(1176),因台谏弹劾“燕饮颓放”而取号。
2)乙说(沿《宋史》旧文):触发点=淳熙二年成都幕府,同僚讥讽不拘礼法,在成都时期就自号放翁。
1.《宋会要辑稿·职官72》保存官方档案:淳熙三年九月,言官论陆游“燕饮颓放”,新除知嘉州,落职,改主管台州桐柏崇道观。弹劾、改祠禄,发生在淳熙三年九月 。
2.《和范待制秋兴》这一组诗作于淳熙三年秋天,正是受处分之后;“贺我今年号放翁”,“今年”即1176。这是陆游本人第一手文字证据。
淳熙二年(1175)在成都范成大幕府,已经受人讥讽、流言四起;但此时陆游还没有正式启用“放翁”为号,诗内尚未出现此自称。
流言积累到淳熙三年,朝堂正式弹劾,把旧年在嘉州的旧事拿出来罗织罪名,把已经下达的嘉州知州任命作废。这次正式的政治打击,才促使他公开把别人批评的“颓放”拿来作自己别号。
《宋史》的写法,是追根溯源:讥讽之由来,起于成都幕府不拘礼法;但公开正式立号,是淳熙三年受嘉州罢命处分之后。宋史行文是概括前因,没有精确区分“流言发生时间”和“正式取号时间”,于是造成后世理解分歧。
朱东润的大框架是对的:正式确立、对外使用“放翁”之号,是淳熙三年(1176),嘉州新命被罢免、改桐柏观这一政治事件之后;直接证据就是陆游“贺我今年号放翁”一诗。当代文学史(马亚中等学者)也采信这个时间点 。
但需要补充一点修正:被人“讥颓放”的舆论源头,是淳熙二年成都范成大幕府阶段,《宋史》记述的是舆论来源;朱东润把全部触发事件压缩到淳熙三年朝堂劾一事,略过了前面成都时期的舆论铺垫。
简言之:讥讽之语起于成都幕府(1175);公开自号放翁,则是淳熙三年(1176)嘉州任命被追回之后。
5、补充一个细节
淳熙七年(1180),陆游写《放翁自赞》,这是以“放翁”为号正式题于文字的另一实物证据,距离起号已经四年,别号已经完全定型。
至于后世有些读物说“早年就自号放翁”,没有诗文内证,属于后世误说。
舆论起因:淳熙二年成都幕府,众人讥其不拘礼法颓放。
正式立号(朱东润核心判断正确):淳熙三年1176年,朝廷收回嘉州知州任命,改授桐柏崇道观;面对弹劾罪名,陆游遂公开自号放翁,见于本人诗句“贺我今年号放翁”。
《宋史》只叙舆论来源,没有精确区分“流言发生”和“正式立号”两个时间节点,是古今分歧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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