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探铲起落处的疑问
郑州商城的东南城垣内侧,一处探方刚刚揭开了地表。探铲带出来的灰黑土层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散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考古队员蹲在探方壁上,用竹签一点点剔着断面—夯土层的分界在这里清晰得像翻开的书页,一层黄褐,一层灰黑,中间夹着薄薄的炭粒带。
这里是郑州,一座把三千六百年前的都城踩在自己脚底下的城市。商城遗址就埋在当今闹市之下,紫荆山路、商城路、人民路交错其上空,车流和人声日夜不歇。1950年秋,韩维周在二里岗一带最先发现了商代遗存;此后数十年,考古队在这片超过十平方公里的地下,挖出了城墙、宫殿、铸铜作坊、祭祀坑和成群的青铜重器。
可这座城到底是谁的都城?同一个夯土城墙,有人说是商汤灭夏后营建的亳都,有人咬定它不过是商王仲丁迁都的隞都——再往后,还有人说这城墙的夯土里藏着二里岗晚段的气质,可能比二里头还要年轻。
同一段城墙,两种判读,这场争论已经拉锯了快五十年。本文只呈现发掘的实景和学界的分歧,不作定论。
02三种土层,两座古城
郑州商城东南城垣的解剖探方里,夯土分层肉眼可见。上层是晚期修补的浅色夯土,中段是二里岗文化的灰褐土层,夹着碎陶片和炭粒,再往下,是更早的生土层。剖面上的夯窝印记,记录着当年筑城时木杵反复下砸的工序。
二里头遗址的宫城城墙遗迹,则是另一番模样。夯土基槽挖得深而宽,槽底平直,夯层厚薄均匀,筑城工艺讲究"基槽+版筑"的规范化操作,土色偏黄,夹杂的遗物稀少而纯净。学者们普遍认定,这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宫城城垣之一。
两城址的夯土,色泽不同、包含物不同、夯窝形态也不同。把这些差异并置在一起,正是年代之争的起点:如果两座城的夯筑工艺属于同一技术传统,为何一个显得"粗放"、一个显得"规整"?如果工艺面貌不同,是否意味着它们的营建年代本就不在同一时期?
03数据面前,争论才开始
碳十四数据是第一处"歧路"。按现行拟合结果,二里头文化的主体年代在公元前1700年前后起步,早于郑州商城最繁盛的白家庄期。可问题并没有因此画上句号——郑州商城城墙的始建年代究竟落在二里岗下层还是更早,直接决定了这座城是否可能比二里头更早坐实"亳都"之名。
城垣规模同样留下悬念。郑州商城三重城垣、周长近七公里、面积超过十平方公里,是公认的早商时期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都邑性遗址;二里头的宫城则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宫城之一。两座城都配得上"王都"的分量,可王都所在,并不意味着王都的归属都能达成共识。
学界真正的裂缝在于:郑州商城的始建年代,究竟是早于二里头,还是晚于二里头?主张"郑亳说"的学者认为郑州商城即商汤亳都,始建早、等级高;主张"嚣都说"的学者则认为它只是商王仲丁所迁的隞都,年代自然落在二里头之后。双方各有论据,谁也没能说服谁。
04"你说这是亳都?拿出来看看"
一段泛黄的访谈画面里,一位当年的考古队员站在探方内,手里的铲子还沾着泥。问及"亳都"二字,他只笑了笑,说了几句话。声音有些模糊,记者的整理稿留下了三句:
"当时我们挖到那层灰烬,下面压着完整的陶片,炭粒多得像撒了一层芝麻。"
"有人说这墙是二里岗期晚段的,可我们在地层里找到的早段陶片怎么解释?"
"亳都这事,谁也说服不了谁,就看下个探方里还能出什么。"
三句话背后,是几十年不曾停歇的学术拉锯。关键证据之一,是1953年郑州二里岗出土的一件商代牛肋骨刻辞。其上刻有三竖行文字,排列有序,明显不是自然痕迹,经鉴定比殷墟甲骨文早了约三百年。学者们在刻辞中补识出"乇"字——"乇"与"亳"上古同属铎韵,《说文解字》记"亳……从高省,乇声"。郑州商城还出土了大量东周时期的"亳"字陶文。这些文字证据,连同城内宫殿、城垣、铜器群的整体面貌,被"郑亳说"的支持者视为"亳都"的坚实依据。
反对的一方并未退让。他们认为,城墙的解剖层位显示始建可能偏晚,早期陶片与城墙夯筑层的关系仍待厘清,仅凭文字同音和若干器物判断都城归属,论证链条仍不完整。围绕"城墙始建年代""宫殿区范围""祭祀遗迹性质",双方反复交锋,每一处新发现都会带来新一轮激辩。
我们对这场争论的呈现,仅限于此。争议双方的分歧是学术问题,判断需交给证据与时间,而非舆论。
05探铲还在往下打
2020年之后,郑州商城因"商都历史文化区"项目的推进获得了新的发掘机会,这片地下都城的面貌被一再刷新:
2021年4月,郑州商城启动新一轮发掘,首次揭露出大型城市水网,水道总长约540米,由河道改造段和人工沟渠组成,兼具输排水与城市区划功能;同时在内城发现冶铸铜遗存,改写了过去"内城无铸铜手工业"的认知。
2023年9月,考古队又新发现商代早期规模最大的水系遗存,填补了对商城南部空间布局认知的空白。
2025年3月,书院街北片区清理出二里岗文化时期遗迹两百余处,包括夯土基址与墓葬,另出土一批带有刻画符号的卜骨。
2026年4月,郑州商城遗址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发布成果中还包含首次揭露出的大型仓储基址群、多处高规格祭祀遗存,以及内城再发现的高等级贵族墓。
这些新进展并没有终结"亳都"还是"隞都"的旧争论,但让双方的论据都更扎实了——郑州商城的面貌越来越清晰,可它究竟是商汤的都城,还是仲丁的都城,依然没有一个探方给出了最终答案。探铲还在往下打,地层还在继续开口。
城墙夯土里的那层草木灰,到底更接近哪一年的火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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