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冀东迁安的山风已经带着刀的锋利。

70岁的赵怀德站在自家炮楼顶上,看着山道上黄乎乎的日军队伍越拉越近。

他身后地窖里,躺着312个动弹不得的八路军伤员。

他不是八路军。他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地主,家里有炮楼、有护院、有12门土炮。

日军围村逼问“八路藏哪儿了”,他拄着拐棍走下炮楼,撂下一句话:

“我家有12门炮,要杀冲我来。”

这个老头是谁?他凭什么敢这么硬?那312个伤员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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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赵怀德是迁安县(今迁西县)一带数得着的大户。良田成片,青砖瓦房连着三进院子,后院还立着一座三层高的炮楼。

可这个地主跟旁人想的不太一样。他不抽大烟,不逛窑子,平日里粗布衣裳一穿,跟长工一个锅里搅马勺。

他这份家业,是几辈子人勒紧裤腰带买地、开粉坊、跑山货,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到赵怀德这辈上,家业到了顶,方圆几十里提起赵老财,没人不竖大拇指,都说这老头会过日子,也仁义。

可1943年的秋天,会过日子顶不了事。

那年日军华北方面军对冀东抗日根据地下了死手,调集重兵搞“铁壁合围”,四面往中间推。推进到哪儿,先烧房,再杀人,最后把老百姓赶进“人圈”里圈起来,制造无人区。冀东八路军主力在反扫荡中伤亡不小,大批伤员没法跟着部队走,只能就地隐蔽。

迁安地处燕山南麓、长城沿线,是根据地的腹心地带,敌我拉锯拉得最凶。八路军在这一带活动频繁,日军扫荡也来得最勤。

到8月底9月初,形势已经紧得喘不上气。主力被迫向外线转移,走之前把三百多名重伤员分散安置到迁安一带的村庄里。

这些伤员大多是反扫荡中负的伤,有被炮弹皮削着的,有被子弹打穿腿的,还有几个是被刺刀挑过的,抬都抬不动,更别说跟着部队翻山越岭。

卫生员挨家挨户敲门求老乡收留。可那是什么年头?日军三天两头进村搜,谁家藏了八路,查出来就是满门抄斩。不少人家咬着牙把伤员接下了,也有实在不敢的,卫生员也不怪,转身往下一家走。

三百多号人,搁平时不算什么,搁在1943年秋天的冀东,搁在日军眼皮底下,就是三百多条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命。

赵家那座炮楼是民国初年修的。那年头长城沿线匪患兵灾不断,大户人家修炮楼、置土炮、养护院,跟现在人装防盗门一个道理。炮楼青砖垒的,三层高,墙上有枪眼,楼顶能瞭望,底下挖了地道通往后山。

12门土炮是祖上留下的,老百姓管那玩意儿叫“大将军”,铁铸的炮筒子,填火药和铁砂,打出去一片扇面,近距离威力不小。

护院十来个,都是本村本族的青壮,平时看家护院,农忙时也下地。

卫生员小王上门那天是9月下旬一个傍晚。二十出头,满身血污,军装前襟上全是干了的黑血痂,站在赵家门口,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大爷,求您收几个伤员,重伤的,抬不动了。”

赵怀德拄着拐棍站在门槛里头,半天没吭声。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八路军在这一带活动不是一天两天,赵怀德心里有杆秤:这帮人打鬼子是真打,不祸害老百姓,借了门板知道还,损坏了东西留条子赔。可收伤员是另一码事。

赵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念叨:“咱惹不起啊,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这些地、这些房……”赵怀德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拐棍戳得青砖地咚咚响。

真正让他拍板的,是第二天他去邻村看的一趟。头天日军刚扫荡过那儿,房子烧了大半,焦黑的房梁还冒着烟,村口老槐树底下躺着三具老百姓的尸首,其中一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赵怀德蹲在村口抽了一袋烟,站起来跟长工说了一句话:“回去,把后院地窖拾掇出来。”

当天夜里,小王带着第一批伤员摸进赵家后门。赵怀德站在院子里清点人数,跟小王说:“能走的住厢房,走不了的进地窖。我这儿有药,有粮,有炮楼。鬼子来了,我顶着。”

一个70岁的地主,家里有炮楼有炮,本来关起门能过自己的日子。他偏偏把门打开了。

藏三百多号人,不是往地窖里一塞就完事。

赵怀德跟小王和几个护院合计了半宿,定下三条规矩:

第一,伤员分散。赵家本院藏一百来号,剩下二百多散到附近几户靠得住的乡亲家里。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第二,地窖入口藏在后院柴垛底下,柴垛挪开是石板,石板掀开才是洞口。洞口周围撒浮土,每天清早重新扫一遍。

第三,所有人白天不准出声,咳嗽都得捂着嘴,夜里轮流出来透气。

地窖是早年防匪挖的,能容百十来人,可伤员躺进去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赵怀德让长工连夜又扩了两丈,挖出来的土拌上草木灰撒到地里,看不出来。

吃饭喝水是个大难题。赵老太太带儿媳妇们一天做两顿,做好了用木桶提到后院,一勺一勺递进地窖。

重伤员换药,小王一个人忙不过来。赵怀德把家里存的草药全翻出来,又打发人去镇上买纱布和盐。那阵子盐金贵,他一次买好几斤,药铺掌柜多看了他两眼,他面不改色说家里腌菜用。

10月中旬,日军第一次进村搜。那天晌午村口狗叫成一片,护院跑进来报信,说来了七八个鬼子,还有一队伪军。

赵怀德把小王和几个轻伤员塞进地窖,柴垛归位,浮土撒匀,自己换件干净褂子,拄着拐棍迎到院门口。

日军小队长带人进院,东瞅西看,拿刺刀往柴垛上戳了两下。赵怀德站在旁边递烟,手不抖,脸上还带着笑:“太君,家里就些粮食和柴火,随便看。”

刺刀又往柴垛深处捅了捅。赵怀德心提到嗓子眼,脸上纹丝没动。地窖里几十号人咬着木棍,大气不敢出。

日军搜了半个钟头,没搜出名堂,临走撂下一句“还会再来”,踢踢踏踏走了。

脚步声远了,赵怀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后背衣裳全湿透了。小王从地窖爬出来,嘴唇发白:“大爷,您胆子真大。”

赵怀德摆摆手:“大什么大,我腿肚子也转筋。”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十来天后日军大部队来了。

天刚蒙蒙亮,村口放哨的护院跑回来,脸都白了:“东家,满山遍野全是鬼子,数不清!”

赵怀德披上衣裳上炮楼顶,往山道上一看,黄乎乎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还拖着炮车,少说几百号人。

日军把全村人赶到村东打谷场上,机枪架在碾盘上,枪口对着人群。指挥官举着军刀,通过翻译官吼:“八路伤员藏在哪里?交出来,皇军不杀。不交,统统死啦死啦的!”

全场鸦雀无声。老百姓低着头,有人腿在抖。

日军指挥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怀德身上。他是村里头面人物,日军进村往往先找这种人维持秩序,也拿这种人开刀。

翻译官把赵怀德从人群里拽出来,推到指挥官面前。

指挥官上下打量这个干瘦老头,刀尖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的,知道八路伤员在哪里?不说,烧村!”

赵怀德拄着拐棍站定,没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打谷场上的乡亲,又看了一眼自家炮楼,转回来盯着日军指挥官,嗓门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往外撂:

“我家有12门炮,要杀冲我来。乡亲们不知道,别难为他们。”

翻译官愣了一下,凑到指挥官耳边嘀咕。指挥官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知道赵家炮楼和土炮,进村之前就有人报告过。12门土炮听着不吓人,可真打起来,填满铁砂火药往人群里轰,头一轮就能放倒一片。

更要紧的是,这次扫荡的任务是“清剿”八路,不是跟一个土围子死磕。为一个老头搭上几十条人命,不划算。

空气僵了足足半分钟。指挥官把军刀往下一压,撂下一句更狠的话:“明天,不交人,烧村,杀头!”手一挥,带着队伍撤了。

赵怀德站在原地,看着日军走远,拐棍往地上一戳,朝乡亲们喊了一嗓子:“都回家,该干啥干啥。今天晚上谁也别睡觉!”

一个70岁的老头,面对机枪和刺刀,把“12门炮”拍在桌上。他不是不怕,他是算准了日军也怕。

天刚擦黑,赵怀德把护院、长工和村里几个靠得住的汉子叫到堂屋,油灯底下摊开一张手画的路线图。

“鬼子给了一夜,咱就借这一夜。伤员分三拨走:一拨奔北沟,一拨走河沿,一拨上长城根底下的山洞。每拨配四个抬担架的、两个带路的。走山路,不走大道,绕过鬼子的哨卡。”

担架是门板绑的,绳子是麻绳,抬重伤员的四个人一班,轮换着抬。轻伤员拄着棍子自己走。赵怀德让长工把家里存的干粮全拿出来,一人揣两个饼子。小王跟着重伤员那一拨走,赵怀德把家里仅有的两瓶云南白药塞给他:“路上换药用。”

最险的是河沿那一拨。走到半道,前面探路的护院跑回来,说河对岸有鬼子哨卡,火堆还亮着。带路的乡亲一咬牙,领着人从河汊子里蹚过去,水齐腰深,十月底的河水凉得扎骨头。伤员咬着牙不吭声,抬担架的汉子嘴唇冻得发紫,硬是把人一个一个扛过了河。

过完河点人数,一个不少。

赵怀德自己没走。他站在村口,看着最后一批伤员消失在夜色里,才拄着拐棍慢慢走回家。

第二天晌午日军果然又来了。指挥官骑着马,后头跟着一队兵,进村就问人要。

赵怀德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太君,昨天晚上人全跑了。我一个老头子,拦不住啊。”

指挥官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一挥手:“带走!”

赵怀德被押到据点里拷问了三天。问他伤员往哪跑了,他说不知道;问他谁带的路,他说黑灯瞎火哪看得清;问他家里那12门炮呢,他说早锈了,打不响。

鬼子打了他几耳光,又饿了他两天。最后村里人凑了钱,托维持会的人去保,才把他抬回来。

12门炮一炮没放,312个人一个没少。

赵怀德被抬回家那天,赵老太太哭着骂他:“你个老不死的,不要命了!”

他躺在炕上嘿嘿笑,缓过劲来第一句话是问小王:“人都到了?”

小王红着眼圈点头:“都到了,一个没少。”

赵怀德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伤好以后,他拄着拐棍走到炮楼底下,看着那12门土炮蹲在墙根,炮筒子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炮口,跟旁边的长工说:“炮是防匪的,这回防的是鬼子。可惜一发没放。”

长工说:“东家,放了炮咱这村子就没了。”

赵怀德点点头:“所以不能放。炮摆在那儿,比放出去管用。”

打那以后,他该送粮送粮,该藏人藏人。八路军的人来了他管饭,伤员路过他给盘缠。有一回还把自己家两头骡子牵出来,给队伍驮弹药。

村里老人说起这事,都讲:“赵老财那回是真硬,鬼子刺刀顶到胸口了,他眼皮都没眨。”

赵怀德的12门炮,一炮没放。可那312个伤员活着走出了迁安的山沟。

民族危亡面前,出身不是界限。他是地主,可日本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他跟山沟里的庄稼汉一样,只有一个身份——中国人。

那12门炮是他的底牌。可真正让他敢站在机枪面前说“要杀冲我来”的,是骨子里那股血性。

这股血性,跟地有多少亩、房有多少间,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