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安石井往南走,海岸线弯进来一块,形成一处避风的湾。湾里现在停的多是小渔船,桅杆低低的,缆绳系在石桩上。三百多年前,同一个湾里停的是另一种船,最大的一条能载一千多吨,跑长崎、跑吕宋、跑巴达维亚。

档案:郑成功,原名森,号大木,一六二四年生于日本平户,祖籍南安石井,一六六二年卒于台南。郑芝龙长子,隆武帝赐姓朱,人称国姓爷。

郑成功是收复台湾的人。这一点谁都晓得。少有人算另一笔账:他手上那支军队,最多时号称三十万人,人要吃,兵器要打,船要造,钱从哪里来。

答案在海上。

家底

这门生意的开头,要算在他父亲郑芝龙身上。

郑芝龙是南安石井人,从小长在海边,熟悉水性,也熟悉船。他跟着舅父到澳门学经商,通晓西班牙、葡萄牙语言,后来在日本平户落脚,娶了田川氏,生下郑成功。天启五年,海上武装集团的领袖颜思齐病故,郑芝龙接过这支队伍,从此郑氏海商武装集团成形。

明朝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郑芝龙的办法是发旗。史书上写:“自就抚后,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往来。每舶纳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可敌国。”

他还做了一门大生意:往台湾移民。崇祯年间福建大旱,他“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船载到台湾开垦,《南明野史》记的是“以衣食之余,纳租郑氏”。人过去了,田开出来了,租也收得上。

到郑成功起兵时,父亲留下的是船、是人、是这条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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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陈

一六四六年三月,郑成功在延平向隆武帝上疏,说了八个字:“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

后面还有一句更具体的话:“大开海道,兴贩各港,以足其饷。然后选将练兵,号召天下,进取不难矣。”

这份上疏,后人叫它“延平条陈”。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被赐姓,手上还没有几座城。别人看见的是一支要打仗的义军,他先看见的是饷。

没有饷,兵就是一群饿汉。

五商

他把生意做成了字号。

五大商分别设在京都、杭州、苏州、山东。十大行分海陆两路:海路以“仁义礼智信”五字为号,总部在厦门,每一个字号底下配船十二只,共六十艘,通贩东西洋;陆路以“金木水火土”为号,总部在杭州,分支机构铺到沿海各城市和港口。

本钱也是他出的。商人每次领五万或十万两白银,月息一分三厘。

据日本学者岩生成一调查,一六五〇年进入日本长崎港的七十艘中国船里,来自郑氏势力范围的福州、漳州、安海的有五十九艘,差不多占八成,而且几乎年年如此。往东南亚的,平均一年二十艘左右。

海、陆五商由户官郑泰总监督,另设六官监察经营,又设“裕国库”,主管张恢;“利民库”,主管林义。这套班子既管账,也探消息,是财源,也是情报网。

后来降清的部将黄梧在“平海策”里给清廷出主意:“郑氏有五大商在京师、苏、杭、山东等处,经营财货以济其用,当察出没收。”敌人比谁都清楚,打郑成功要先打他的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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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照

海上的船要交饷。西洋船一千两,东洋小船五百两,大船二千一百两。

交完发牌。牌上印着“石井郑府”四个字。当时出海的商船都挂这块牌,“非国姓牌不能行”。

他还自己铸银币,币面刻“朱成功”“国姓大木”。

一六四一年,从安海直达长崎的郑氏船舶有二十二艘。一六五五年三月,从安海驶往各地的商船有三十四艘。安海一地的税,“每一舶税三千,岁入千万计”。

安海港在围头湾内,港内多深湾僻澳,海流平稳,是天然的避风良港。郑芝龙在这里“开通海道,直至其内,可通洋船”,又辟了一条由安海直抵长崎的航线;郑成功接手后,把安海当作海上贸易的中心港。

禁航

有船,有货,还得有定价的权力。

一六五五年,郑成功给巴达维亚总督写信:“诸如巴达维亚、台湾和马六甲等地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市场,而我是这个地区的主人,不准你们侵占我的地位。”

信写完,禁航令就下了:严禁中国商船前往巴城、台湾、马尼拉贸易。结果是“由是禁绝两年,船只不通,货物涌贵,夷多病疫”。

到一六五七年六月,荷兰人不得不表示“年愿纳贡,和港通商”,条件是“年输银五千两,箭十万支,硫黄一千担”。

一个不产白银的地方,靠船和航道,把价钱定在了别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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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账

清朝人郁永河在《伪郑逸事》里写:“成功以海外弹丸之地,养兵十余万,甲胄戈矢,罔不坚利,战舰以数千计,又交通内地,遍买人心,而财用不匮者,以有通洋之利也。”

这一句,把郑氏的账说透了。

有学者估算,较长时期内,这个集团仅海外贸易一项,每年获利平均约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军队鼎盛时十八万人,每年开支约三百万至三百六十万两,商业利润占军费总额的百分之七十五。

一六六二年,郑成功病逝于台南,葬在州仔尾。那一年他手下有水陆官兵四十一万二千五百名,大小战舰五千余号。

海商养兵,兵护海商,这条链子转了十几年。链条一断,船还在,牌没了。

石井的湾里如今停着小渔船。那个“石井郑府”的牌,今天还认得出四个字的人,多不多?

本文参考:《海丝晋江大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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