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冬天,北京西郊的冷风已经透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大门一开一合,一批又一批在旧时代叱咤风云的人物被送进来。军装早已脱下,军衔、官衔都成了过去式,留下的只有编号和统一的灰色棉袄。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封闭、安静的院子里,一段段纠缠了十几年的恩怨,再次在狭窄的活动场中碰撞到一起。
有意思的是,了解这段鲜为人知的内部纠葛,并不是从官方档案里,而是从几本风格迥异的回忆录中慢慢拼出来的。尤其是沈醉的《战犯改造所见闻》,再对照另一部《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一条条隐线才慢慢浮出水面。许多名字被他有意隐去,许多关键角色只留下职务、经历,仿佛一场刻意设计的“历史填字游戏”。
在这些“暗语”背后,出现一个很特别的判断:在功德林,沈醉最忌惮的,并不是军统“三剑客”中另两位——徐远举、周养浩,而是另一位他坚决不肯点名,只用职务代称的“老熟人”。在沈醉眼里,徐、周二人叠加在一起,都不如那个人让他心里发毛。这一点,倒是颇耐人寻味。
一、从“0063号学员”说起
走进功德林,过去再大的官衔都要放下,换成一个简单的编号。沈醉的编号,是0063。他曾在军统局本部任少将处长,后来又担任保密局云南站少将站长、“国防部”少将专员、云南专员公署主任、中将游击司令。按军衔、资历来说,他在军统系统里并不算无名之辈,甚至还算是徐远举、周养浩名义上的“上级”。
但编号面前,人人一视同仁。刚到功德林时,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打探消息,而是主动向管理员提议:组织大家做广播体操,还抢着要喊口令。看上去有点“爱出风头”,实则多少带着旧日特务的那点敏感心思——主动拉近与管理员的距离,同时在“同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体操那一幕,沈醉写得颇为形象:有人一脚踢在前面人的屁股上,有人弯腰失去重心,一个向前一扑,整排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倒了一片。笑料不断,场面滑稽,却也恰好暴露了一个事实——这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军政人物,在突然转入这种高度集中管理的生活后,身体僵硬,心理也很不适应。
就在这片闹哄哄的队伍里,有人冷不丁认出了0063号。目光对上那一刻,过去的层层旧账一下子涌了上来。等分组学习时,那位“老熟人”主动提出要求,要把沈醉调到自己担任副组长的小组。消息传到沈醉耳朵里,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落到他手里,我就完了。”这句话,出自沈醉自己回忆,可见心理压力之大。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他与徐远举、周养浩的复杂关系。按理说,这两位才是他在军统“同行圈子”里最大的冤家,结果在功德林里,反而能握手言和。反倒是那位地方出身、当过营口市市长的“同学”,才是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人。
二、“三剑客”的恩怨,和一个更难对付的“老熟人”
在军统系统内部,沈醉、徐远举、周养浩被称为“三剑客”。这种叫法并非夸张,而是反映了他们在特务系统中的位置与名声。沈醉资格最老,曾在军统局本部任职,资历深、人脉广;徐远举则担任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军衔少将,同时兼任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处长;周养浩是西南特区副区长、西南督察室主任,军衔同样是少将。
军统内部的争权、互防,历来就重。抗战后期到内战时期,这种内斗与互相构陷时有发生。沈醉在云南,当过站长、专员、公署主任、游击司令,风头一度很盛;徐、周两人在西南,也掌握着实权。彼此之间既有上下级关系,又有业务交叉,矛盾不断累积。
等到形势逆转,局势已不可挽回的时候,他们各自选择的路线不同,最终坠入同一个出口:战犯管理所。新中国成立后,沈醉先在昆明,然后转押重庆,一直到1956年才进功德林;徐远举、周养浩也是1956年从重庆市监狱转来,只不过一路走来,各自算账的对象并不相同。
刚在战犯管理所见面时,徐远举心中的怨气压都压不住,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周养浩更直接,竟一度抄起小板凳,想当场砸死沈醉。若非在场的宋希濂反应极快,伸手一拦一抢,沈醉很可能当场就要出事。这段插曲,显示出军统内部旧恨有多深,绝非一句“同事”可以概括。
不过不得不承认,在处理这种复杂人际关系上,沈醉确实“老练”。他采取的办法不算高深,却很管用——把外界寄给他的衣物、食品、钱物,尽量转送一些给徐、周等老同事,借此慢慢化解仇怨。战犯管理所内物质有限,谁手里有点东西,自然就多几分主动权。拿了他的衣物、吃了他的饭菜,心里的怒气也不知不觉消退了不少。
到1956年一行人被从重庆转移到北京的功德林时,这几段血海深仇,表面上已经“冰释前嫌”。后来的结局也颇具对比意味:沈醉在1960年就列入第二批特赦名单,而徐远举在1973年病逝,周养浩直到1975年才被列入最后一批特赦,时间足足晚了十几年。
看上去,沈醉最难对付的对手已经“搞定”,然而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却另有其人。与徐、周不同,这位“可怕人物”不是军统系统的同事,而是他早年在东北、云南险些逼到绝路的受害者之一——营口市市长袁鸿逵。
袁鸿逵原来是东北营口的地方首长。1948年2月25日,营口爆发起义,时任第五十八师师长王家善宣布响应。那天下午,营口市的国民党军政要员按惯例前往“城防会议”,结果会议还没开完,机枪、冲锋枪已经从窗外伸进来,营口市党部书记、市长、三青团主任、警局局长、交警总队长,以及军方高层共三十多人当场被起义部队径直控制。袁鸿逵就在这当中。
解放军在东北对俘虏政策执行得比较严谨,经过甄别、教育之后,对一些地方官员采取放回原籍的处理方式。袁鸿逵便在这种背景下被释放,回到云南老家。据回忆材料记载,他回去之后,一度积极宣传解放军的宽大政策,态度看上去“转向”得相当彻底。
问题就出在这一步。沈醉在云南负责保密、特务工作,对这种风向格外敏感。他得知袁鸿逵在当地讲解放军的好话,认为这类人物一旦带头“变心”,很可能影响一大片人心。于是他派人把袁鸿逵抓了起来,关押一段时间,逼迫对方“反向宣传”,也就是把原本的口径颠倒过来再说一遍。性质可想而知。
到1949年前后,云南的局势加速变化,各路力量暗流涌动。等到云南解放时,这位曾被抓、被逼着出面说话的袁鸿逵,又一次落在新政权的手里。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只是一位市委员、地方官员那么简单,而是何应钦任命的“云南第六编练司令部副司令、中将高参”,政治责任自然更重。
从后来公布的特赦名单可以看到,袁鸿逵是以“第六编练司令部中将高参”的身份,在1964年12月28日才被列入第五批特赦。那时距离新中国成立已经过去15年,距离沈醉被特赦,也有四年多的时间差。这个时间差,本身就说明他在被关押期间的“问题”远比一般人复杂。
也正因为过去这段“被抓—被逼反水—再次落网”的经历,在功德林里,两人再次面对面时,气氛格外刺眼。袁鸿逵一见沈醉,话里话外都是一肚子积怨:“就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我原本就拥护解放军,是你逼着我反复站队,结果落得跟你一样坐牢。”口气之中,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对命运的嘲弄。
沈醉回嘴也不示弱:“还是你不真心拥护,要是真心拥护,就是要枪毙你,也不会再反水。”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狡辩,多多少少也透出一点自我辩护的心理。对话不长,却把当年那段离心离德的局面烤出来了——谁都想保自己,谁都不愿背锅,最后谁都没逃过被清算的命运。
在这种背景下,再看沈醉拼命不愿被分进袁鸿逵的小组,就容易理解了。那可不是普通的“老同学”,而是被他亲手抓过、逼过,甚至可能牵涉更深内幕的人物。哪怕在特赦政策已经逐步推开的功德林,沈醉也清楚:落到这种人手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三、暗语背后的“四个惹不起”
除了点名袁鸿逵之外,沈醉在回忆录中还留下一个颇有名气的说法——“四个惹不起”。这四个人物,都是功德林里的“老资格”,脾气大、性子硬,在战犯群体中属于最不愿低头的一类。
其中一位,他给出了足够清晰的线索:第五十一军军长王秉钺。这个人是典型的“争强好胜型”,在功德林里,每次打饭都要仔细盯着自己的碗盘。肉多几块可以,少一块就不行,非要当场跟炊事员、管理员吵上几句。有时为了一块鱼肉的大小,能闹到满院子都知道。直到确认自己碗里的份量比别人多,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边走边吃,甚至撑到“帽子都要掉下来”,形象颇夸张。
这一位,因为职务番号被写得很明确,史料对得起来,所以认出他的真实身份,并不困难。难的是另外三位。沈醉只用“一号”“二号”“四号”之类代称,既不写清部队番号,也避谈具体履历,只留下零星的性格描述。没有足够资料做对照,想要完全破解,难度非常大。
从他描述的细节推测,这几位“惹不起”大多有以下共性:资历高、战场履历多,所部部队在内战中曾有较大影响;性格十分强硬,对战败、被俘的现实很难接受;对改造一开始牢骚很多,不愿配合。对于这类人,战犯管理所的工作人员也要非常谨慎,既要按政策保证生活,又要防止他们在内部造成消极影响。
反观沈醉,自知自己在军统、保密系统的身份与众不同,在战犯群体中,不会很受欢迎。许多将领出身的人,对特务、保密系统原本就反感,战场上打仗的是他们,后面抓人、审人、监人的是军统一类机构。被俘之后聚在一起,这种“系统对立”的情绪并没有消失。
他在回忆录里写得比较含蓄,但看得出,他对这种排斥感有清楚认识。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注意和管理员、战犯管理所工作人员搞好关系,主动承担一些组织活动,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以免在这个新环境里再一次被孤立。
值得一提的是,当管理员听说他与袁鸿逵“老熟人”之间有严重矛盾时,还有些纳闷:“你们不是都在云南待过吗?怎么会闹成这样?”沈醉只好把前因后果做了个简要说明,中间到底略去了多少细节,很难完全考证。他把两人关系形容为“他乡遇故知——仇敌”,带点冷幽默,也有一点无奈。
听完情况介绍,管理员权衡了下,决定不让两人分在同一组,把沈醉调到郑庭笈的学习组。这一调,看起来是“避嫌”,实际上更像是在战犯管理所这个复杂小社会里的精细平衡——矛盾太尖锐的人最好不要放在一个圈子里,以免无谓的摩擦升级。
有意思的是,换到郑庭笈那组,并不等于是进了“安全区”。郑庭笈和郑介民、郑挺锋并称“文昌郑氏三兄弟”,都是国民党军队中出名的将领。郑庭笈曾任第四十九军军长,郑挺锋是第四兵团副司令兼九十四军军长,郑介民则此前担任保密局局长,后改任“国防部”次长。
沈醉早年在军统、保密系统的“升迁”,就与郑介民有复杂交集。毛人凤上位后,为调整保密局人事布局,借机设计,让郑介民被迫离开局长位置,转任“国防部”次长,实权大减。作为局内骨干之一,沈醉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参与。郑介民迁怒之下,曾直接将沈醉手下的一位庶务科长枪决,以泄心中之愤。
换言之,不管分到谁的组内,沈醉都难免面对曾经有恩怨、有血案牵扯的“老熟人”。功德林这处战犯管理所,对外看是一座统一管理的场所,对内却像一个被高度压缩的旧时代人际网络——谁与谁有过节、谁扯过谁的后腿、谁曾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都能被慢慢翻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特务出身的人天然不受欢迎,尤其在“以将领为主”的战犯群体中,一些将领早年或多或少受过保密、军统系统的掣肘,更谈不上有多少好感。沈醉之所以能早一步被特赦,除了积极配合改造、态度转变之外,也和他在功德林内部小心拿捏各种关系、避免冲突有一定关系。
他在回忆录中写了不少轻松段子,写体操的笑场,写打饭的计较,写四个“惹不起”的脾气,读起来有趣,但背后是一层复杂的人情冷暖。每一个绰号、每一个代称,其实都对应着一段真实、沉重的个人经历,只是被他故意藏在暗处,需要后人一点点去对照、去破解。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故事,远不止几本回忆录里那点篇幅。黄维为什么被列入最后一批特赦,刘安国的历史背景究竟牵扯到哪些线索,《特赦1959》里一些人物的原型到底对应谁,这些问题都还有资料可以继续梳理。沈醉留下的那些暗语,或许还有不少密码等待被一点点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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