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中国大学的巅峰,人们总会提到西南联合大学。
它只存在了短短八年,却在极端贫困、动荡和危险的条件下,完成了大学最难完成的事业:保存学术命脉,培育青年才俊,支撑民族信心,并为后来人留下一个关于“大学究竟可以成为什么样子”的强烈想象。
西南联大校门
这样的大学不只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佳话,即便放到世界范围内看也极其罕见。战争中的大学,世界上并非没有,但像西南联大这样,在国土沦陷、物资匮乏、炮火威胁之下,仍能把办学、育人、研究和精神感召合而为一的,却绝无仅有。
西南联大校舍鸟瞰,教室全为铁皮屋顶土坯墙。
近日,陈平原老师的《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增订版)》出版,今天让我们透过书中的一些讲述,走近那段不可磨灭的民族记忆。
01.可一不可再
被反复讲述的人和事
西南联大之所以深入人心,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不仅有成就,更有故事;不仅有大师,更有风神。它的历史并不是一串抽象事实,而是由许多具体的人、具体的场景、具体的记忆织成的。
1937年11月1日,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课,偏偏就在开学当天响起空袭警报,师生却仍走进教室,在“实在也无处可躲”的情形下开始上课。这样一个细节,比任何宏大口号都更能说明什么叫“弦歌不辍”。
还有最为人传诵的“湘黔滇旅行团”,数百名师生徒步三千五百里,前后走了68天,从长沙走到昆明,从书斋走进山川道路,“小长征”影响了这三百旅行团成员,也影响了这所大学的性格。
湘黔滇旅行团在路上。
此外,联大还留下了大量鲜活的人物记忆。《联大八年》以及日后的回忆文字里,那些教授各有风骨、各有气象:有的讲课精警峻拔,有的沉静寡言,有的性情孤高,有的幽默风趣,有的在困顿里依旧保持学者的体面与认真。
闻一多的峻烈、朱自清的清苦、陈寅恪的深厚、冯友兰的从容……连同无数未必声名赫赫却在课堂上倾尽心力的教师,共同构成了一种难以复制的校园气质。
1938年,西南联大教授合影,左起周培源、梁思成、陈岱孙、林徽因、金岳霖、吴有训。
正是在这些被反复讲述的人和事里,西南联大从一段历史慢慢变成了一个传奇。
(向上滑动查看学生眼中的著名教授)
哲学心理系主任汤用彤:“汤先生岁数并不太高,头发却已全白,胖胖的身材,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在家庭的重担之下,汤先生远在一九四二年就卖去了皮氅,家里经常吃稀饭过活。然而对同学仍然教诲不倦,而且面色毫无忧容。讲起书来毫不使人乏味。”(第 169 页)
历史系主任雷海宗:“教书有条不紊,同学认为雷先生写黑板都是有计划的。雷先生的脑筋是超级冷静的,只有在这次东北问题中是仅有例外,讲得来老泪横流。雷先生常为《中央日报》写点星期论文,以弥补日常费用。”(第 170 页)
历史系教授刘崇 :“刘先生热忱爱国,昆明有什么关于政局的讲演,是他常去听的。前次知识青年从军,刘先生送了自己的孩子去入营。可是后来在欢迎从军同学返昆席上,刘先生致词,当他说到这批青年人所受到政府的待遇时,眼泪不禁夺眶而去。”(第 170 页)
化学系主任曾昭抡喜欢写时评,且从事民主运动:“他很能和同学接近,同学举办的各种活动,他常是很慷慨的接受邀请,这一点不像旁的教授。而且‘贯彻始终’的跟同学一道吃,玩,闹。……曾先生不修边幅,有时一只脚穿袜,另外一只却没有。衣服的扭 [ 纽 ] 扣老是不齐全,而鞋子老是拖在脚上。有一次,曾师母俞大 先生到昆明来了,曾先生同曾师母常在翠湖堤畔文林街上挽臂而行。”(第 174 页)
物理学教授王竹溪:“据我粗粗的观察,王先生是教授群中最虚心而又兴趣宽广的一位,譬如三十三年姜立夫先生开高等几何一课时,王先生几乎每堂必到,很注意地细心缔 [ 谛 ] 听;而且还勇于发问,颇有西洋人的作风。此外王先生对于中国文字很有兴趣,为了中国辞书的部首太多翻阅不便,王先生正在编订一部部首非常简单的字典。去年时见他在唐兰先生的说文解字课上旁听,大概就是为的这个罢。”(第 178 页)
教务长、社会系主任潘光旦:“潘先生是社会学家同时是优生学家,常在优生学班上谈起自己站在国民的立场也算尽了一己之责,因为潘先生刻已膝下五女。在欢送毕业同学会上常劝大家努力解决婚姻问题……潘先生自己承认有演讲瘾,的确潘先生的口材少有的,演讲起来,如黄河长江滔滔不绝,而所讲的又是层次清楚有条不紊。”(第178—179 页)
文学院长冯友兰:“根据冯先生最近几年的行动,有很多人以为冯先生由‘风流’而转变为‘现实’,由‘为无为’而转变到‘为有为’了。假若说太虚是‘政治和尚’,那么冯先生可以称为‘政治哲学家’了。”(第 185 页)
社会系教授费孝通:“跟同学们很合得来,打球开会常跟同学们在一道。……费先生写的论文有散文小说的笔调,看起来毫不使人厌倦。”(第 186 页)
02.大学的理想境界
又严肃又快活
冯友兰后来回忆称,那个时期“中国的大学教育,有了最高底表现”,“那一段的生活,是又严肃,又快活”,陈平原老师将这一状态,视为大学之为大学的理想境界。
严肃,是因为它诞生于民族危亡之际,师生身上都背着沉重的时代责任。坚持上课、坚持读书、坚持做学问,本身就是一种对失败主义的抵抗。
坚信中国不会亡、中国人能够站起来,正是这种民族自信,支撑着西南联大以及无数内迁大学的师生。
西南联大校训(左)和校徽(右)
数学家陈省身晚年接受采访,谈及西南联大师生“坚持抗战的决心”,“精神上,觉得中国可以站起来”。坚信中国不会亡、中国人能够站起来,正是这种民族自信,支撑着西南联大以及无数内迁大学的师生。
可另一方面,联大又并不板滞沉重。昆明相对宽松的环境,三校交汇形成的多样学风,师生之间的亲密无间,都使联大的校园有一种罕见的活气。
西南联大的学生宿舍
学生一面在破旧教室里听课,一面也能在宿舍、山路、跑警报途中谈文学、谈政治、谈人生;教授们一面忧国忧时,一面也仍谈诗、论文、说笑、会友。
贫困并没有把人压得猥琐,反倒使很多人更显出精神上的挺拔。
西南联大学生在教室上课
03.最深刻的教诲
以本科教学为中心
陈平原老师对西南联大有一个判断:它固然是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但它最值得称道的成就,不在研究而在本科教学。
1938年西南联大历史学系师生合影。
原因并不复杂。战争环境下,实验设备匮乏,图书资料不足,理工科研究尤其受限。物理系教授吴大猷只能在极简陋的条件下拼凑仪器做实验;有的著作甚至要靠少量借得的原书,分头手抄再开展讨论;图书借阅有十分严苛的制度,以免学生们无书可读……
因此,联大的学术研究并不像后人想象得那样无所不能。陈省身晚年就直言,联大也只是“大家都是矮子的时候它比较高一点”。但正因为研究条件受限,教授们反而把最宝贵的心力投入到本科生培养上,这恰恰成就了联大最深远的成功。
杨振宁后来反复回忆,西南联大的老师学问高,而且对教书异常认真,学生习题做得多,基础打得稳。李凌在追怀联大中文系副教授余冠英时,也指出“教授的教学都很认真,所有教授不管多么有名气都亲自给本科生讲课”。
1943-1944年度西南联合大学化学工程学系学程授课时间表。
陈平原老师指出,与今日中国大学拼命发展研究院不同,西南联大真正得意之处在本科教学。这些受过良好训练,深受联大精神熏陶的本科生,日后因缘际会,或出国继续深造,或在实践中自己探索,逐渐成为一代名家—这或许是西南联大留给我们的最为深刻的教诲。
04.“神话”的另一面
被忽略的复杂性
越是被一再歌颂的大学,越需要重新放回历史现场看它的复杂性。西南联大当然伟大,但若只剩下赞歌,反而会遮蔽它更真实也更丰富的一面。
首先,抗战中坚持办学、流离西迁、弦歌不辍的,并不只有联大。浙江大学、同济大学、中山大学、河南大学等,都有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的经历,只是没有像联大那样被后世反复书写。
其次,联大的成功也与特殊条件密切相关:三校合一的超强师资、昆明相对稳定的地理位置、云南民众的接纳与支持,这些都不是抽象的“联大精神”本身,却都是联大得以成立的重要前提。
再次,联大与地方社会并非只有温情,也有摩擦;三校合作虽被后人赞为“合作无间”,背后也并非没有磨合和张力。更重要的是,后来的联大记忆明显带有“老校友滤镜”。
在茅山新四军纪念馆馆藏中,有一本《联大八年》,书名由闻一多先生篆字题写并签名。
陈平原专门提醒,1946年学生编的《联大八年》里,仍有不少刻薄的批评与抱怨;但几十年后,老校友回忆联大,往往满口赞美。两种记忆都真实,却不能只信后一种。
西南联大之所以评价这么高,很大程度上正因为它过早“凋谢”,所以格外凄美。也因此,对联大的最好纪念,不是继续把它神化,而是在敬意中保留历史的复杂感。
结语
今天之所以还不断回望西南联大,并不只是因为人们怀念一个大师云集的时代,更因为它促使我们追问一个没有过时的问题:大学究竟应当成为什么样子?它让人看到,大学不仅要传授知识、培育人才,也要守住人格的尊严与精神的方向。
战火纷飞中,中国大学顽强地生存、抗争、发展,其中蕴含着某种让后人肃然起敬的神秘的力量。西南联大留下来的,不只是校史上的荣光,也是一种对青年的召唤:在时代风雨中,不失理想,不忘责任,不丢掉精神上的挺拔与清明。
你觉得西南联大为何能成?
你还知道哪些西南联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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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这本再版归来的好书。
抗战烽火中,弦歌不辍。
还原中国高校西迁的壮阔历程,
通过日记、书信等细节,
重现“破破烂烂但却精神抖擞”的风骨
-End-
观点资料来源:
《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增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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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艰难的年代,他们仍在上课、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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