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文汇报)

因为几年前靳尚谊先生在一个中国画展上对“没有写意画”的质问,近年来,中国画界“高扬写意精神”的呼声甚高,画家们争相以自己在画写意尤其是大写意为荣。值此大写意画的宗师巨擘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重温他的大写意艺术,对于我们今天坚定中国画优秀传统“写意精神”的文化自信,无疑具有最充分的公信力和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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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尚谊八大山人像》

何谓“写意精神”?八大山人告诉我们的是:不屈于苦难的命运并与之作抗争。用贝多芬的经典名言,便是“扼住命运的咽喉”。如果说,写实画、工笔画多出于粉饰大化、文明天下的装点,那么,文章憎命、诗人多难,“写意画”正是出于画家拼命的呐喊!

八大山人俗名朱耷——启功先生认为“耷”是“驴”的俗字,因为他中年时以“驴”为号,朋友之间不便以“驴”相称而代以“耷”字。他出身明王朝的宗室,为江西宁王的后裔,谱名朱统(上“林”下“金”)。天资聪颖,从小受到良好的儒家文化教育,经史诗文,娴熟精能,从童生经县试、府试、院试直至取得生员资格,“试辄冠其侪偶,里有耆硕,莫不噪然称之”。然而,正当他一路春风,准备看花长安之时,突然间天翻地覆,清移明祚!顺治二年(1645),清兵攻陷南昌,捣毁了王府,19岁的八大仓皇出逃,为躲避清廷的追杀遁入空门避难,后皈依颖学弘敏禅师学佛,法名传綮,号个山、雪个等。直至“竖拂称宗师”,将家国之痛掩埋进清苦而枯寂的生活之中。修禅之余,亦作水墨花果,形象奇特夸张,笔墨简洁刚斫,常题以不可理喻的偈语,隐喻其深藏内心的难言之痛。如35岁时所作《传綮写生册》中的“奇石”一开,石骨怪异,题句“击碎须弥腰,折却楞伽尾;浑无斧凿痕,不是惊神鬼”,类似黑道的暗语,平静之中,别有波澜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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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奇石图》

康熙十八年(1679),八大山人应邀赴临川县令胡亦堂召集的诗文会,在其府中居住了一年后,突然“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走还会城(南昌),独身徜徉市肆间,常戴布帽,曳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翩跹行,市中儿随观哗笑,人莫识也”。后来更“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颈抚案,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勾拇阵之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欷歔泣下”。为什么他在为僧30余年成了禅林宗师且受到临川县令礼遇有加之时突发狂疾?对这一重大变故的原因,历来众说纷纭,迄无定论。窃以为,当与当时天下震动的平定“三藩之乱”和“朱三太子”事件有直接的关联。作为朱明王室的孤臣孽子,八大山人既希望反清复明的大业成功,又害怕明室后裔的身份暴露而受牵连,所以不得已用装疯卖傻的方法全身避害。这一佯狂的日子大约维持了六七年,其间所作的书画多署款“驴”“驴屋”“个山”,图画的形象虽还是简陋奇怪的脱略形似,画面的题诗也仍属晦涩难解,但笔墨的表现却渐趋紧张冲动。如57岁时所作的《古梅图》轴,一株劫余的老梅,断残的枝头迸发出疏花点点,用笔森然如舞剑器,一股崎崛不平之气冷冷地逼人心目,画面上题诗三首:

分付梅花吴道人,

幽幽翟翟莫相亲;

南山之南北山北,

老得焚鱼扫□尘。

得本还时末也非,

曾无地瘦与天肥;

梅花画里思思肖,

和尚如何如采薇。

夫婿殊如昨,何为不笛床;

如花语剑器,爱马作商量。

苦泪交千点,青春事适王;

曾云午桥外,更买墨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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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古梅图》

第一首诗中缺的那个字,显然是“虏”字;第二首诗则借用了郑思肖不事元朝和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第三首诗直言“如花语剑器”“苦泪交千点”,作为家国之痛的情感宣泄,更清楚不过。邵长蘅《八大山人传》曾记与八大山人有一次“夜宿寺中剪烛谈,山人痒不自禁,辄作手语势,已乃索笔书几上相酬答……夜漏下,雨势益怒,檐溜潺潺,疾风撼窗扉,四面竹树怒号,如空山虎豹,声凄绝,几不成寐。假令山人遇方凤、谢翱、吴思齐辈,又当相扶携恸哭至失声”。文中提到的方凤等,都是宋末元初的志节之士,将这段记载与八大山人此时的生活状态和艺术创作相参看,不难窥见其对于“三藩”和“朱三太子”既关心、激动,又担忧、害怕的情绪危机。

大约在60岁(1686)前后,他的情绪开始归于正常,并正式以“八大山人”为号名世。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天下大定,一切反清复明的势力几乎被彻底地平息,而康乾盛世的帷幕也正式拉开。这既破灭了他复辟明朝的颠倒梦想,也让他无需再为朱明后裔的身份担惊受怕。另一方面,他在佯狂期间用功于《八大人觉经》,从中获得的澄知正觉,使他认识到立身处世应随遇而安、无有恐怖的道理。此际,又有人劝他:“斩先人祀,非所以为人后也,子无畏乎?”于是又重新弃佛还俗,蓄辫发,谋妻子。但尽管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由王孙贵胄沦落为平民百姓,其间判若云泥的巨大落差,终究是他毕生的意难平!而绘画,正可以继续作为他“不平则鸣”的宣泄出口,同时又是他受润养家的谋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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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80岁去世,二十年的翰墨生涯,成为其艺术上登峰造极的全盛期,也是中国大写意画史上的里程碑!其间,60至70岁前后的“八”字多作折角形,被认为是“八大前期”,70前后至80岁的“八”字多作两点,称为“八大后期”。大抵前期的笔墨清旷而后期的笔墨浑穆,而无论两折还是两点,“八大”两字必联缀而成,“山人”亦然,初看似“哭之”“笑之”。可见其虽然摆脱了“恐怖”的压迫,但哭笑不得的难言之隐,实在是他一生中永远不能释怀的心魔。

他的花鸟,不外凋残的枯枝败叶,白眼向天的鱼鸟,一足独立的栖禽……冷峻落寞,离群索居,遗世而独立。论者以为表达了他对于这个社会和人生的不理解也不愿去理解。他的山水,断断续续、零零落落的墨线和墨点,汇成了疏密聚散、枯湿浓淡的山和水、树和寺的影像,破碎而荒寒,枯寂而冷僻,一种“国破山河在”的黍离之感,给人以满纸荒唐、斯世何世的伤心悲怆。诚如郑燮评他的画笔:“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又如尼采所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八大山人的绘画,正是其苦心孤诣之血泪和墨的精神写照啊!尤以作于64岁(1690)的《孔雀牡丹图》轴堪称典型——牡丹是花中的至尊,孔雀是禽中的最美,然而在他的笔下纸上竟被画成丑陋不堪的猥琐模样,依傍着危岩磐石摇摇欲坠,上方题诗一首:

孔雀名花雨竹屏,

竹梢强半墨生成;

如何了得论三耳,

恰是逢春坐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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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孔雀牡丹图》

今天这已被公认为是对汉人中效忠清廷的官员刻意经营的讽刺抨击。

“无聊哭笑漫流传。”八大山人绘画不同时期、不同画风却同样讳莫如深的笔墨形象,都是折射了其讳莫如深的人生命运——强烈迫切的希望换来一次次的失望又永远不甘绝望。

潘天寿曾论画事有平、奇之分,其实正是写实、写意之分:

画事以奇取胜易,以平取胜难。然以奇取胜,须先有奇异之秉赋,奇异之怀抱,奇异之学养,奇异之环境,然后能启发其奇异而成其奇异。如张璪、王墨、牧谿僧、青藤道士、八大山人是也,世岂易得哉?

以奇取胜者,往往天资强于功力,以其着意于奇,每忽于规矩法则,故易。以平取胜者,往往天资并齐于功力,不着意于奇,故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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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平《个山小像》

这就告诉我们,写意尤其是大写意画的要义有二:一是“忽于规矩法则”的表现形式,所谓“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八大山人的形象笔墨是也。一是“奇异之禀赋、怀抱、学养、环境”的内涵精神,所谓“胸中逸气”,八大山人的身世、意志包括其画面上的题诗跋文是也。相比于写实画“严于规矩法则”的以形写神、形神兼备,写意画表面的形式确实是更容“易”取胜的,但其不屈于苦难的内在精神,却是“世岂易得”的。首先,如钱锺书所说,“奇异之环境”不仅“滋味并不好受,而且机会也其实难得”;其次,即使不幸而遭遇了这“难得”的“机会”,没有“奇异之秉赋,奇异之怀抱,奇异之学养”,又怎么承受得了这“机会”的摧折而百折不挠?这就难怪吴湖帆高度评价八大山人的艺术创造,却又说“后学者风靡从之,堕入恶道,不可问矣”。这种把“写意形式”当作“写意精神”来弘扬的传统,便是钱锺书在《诗可以怨》中所指出的“大阔佬作诗‘嗟穷’”现象。他们认为世界上真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不付出被生活折磨的代价也能写出“穷苦之言”的好诗——然而,“不愤而作,虽作何观乎?”最终便只能成为效颦者的“哄人”,同时“也在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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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拟个山鱼

平心而论,今天的画坛,不仅中国画,油画亦然,画“写意”的画家,人数肯定超出“写实”的画家。但“世岂易得”的优秀尤其是杰出写意画家,八大包括青藤、吴昌硕、潘天寿,无不是把写意画作为“扼住命运咽喉”的生命载体,“不求形似”也好,“笔精墨妙”也好,不过是他们艺术的“然”;“奇异之秉赋、怀抱、学养、环境”才是其“所以然”。而“风靡从之”的“后学”,仅学其“然”,却无其“所以然”。缺失了“奇异之秉赋、怀抱、学养、环境”的条件和背景,不过是把“写意画”作为形式主义的艺术创作。所以,事实上并不是“写意画没有了”,而是“画得好、能传世的写意画没有了”——这,或许也可以作为对靳尚谊先生发问的回答吧?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