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微微泛黄的合影,至今仍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

青山为幕,简陋的校舍前,我和她并肩站着,身后是一张张向日葵般的小脸。

她穿着那时村里姑娘家最好的红格子衣裳,脸颊飞红,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

我则显得局促,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唯有笑容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漾出来的。

每每有人问起这照片的故事,我总习惯性地推推眼镜,笑而不语。

孩子们却早已从他们父母那里听了千百遍,会抢着用清脆的童声喊:

“那是周老师!她给彭老师介绍对象,挑来挑去,最后把自己嫁给彭老师啦!”

哄笑声中,时光仿佛倒流回1997年的夏天。

那时我刚满二十五岁,揣着一纸分配通知和满腔不合时宜的理想,跌进了青山叠嶂的褶皱里。

而那个嗓门清亮、笑容像山泉一样的邻村姑娘周佳琪,就这样闯进了我单调晦涩的青春。

她热心地要为我这“外来的光棍老师”解决终身大事,左挑右选,介绍了一个又一个。

我不知怎的,总是摇头。

流言蜚语,像山间的雾一样悄然滋生、蔓延。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我亲耳听见她母亲提及她“县城的对象”。

一颗刚刚萌动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冰冷而窒闷。

我选择了沉默与远离,将未说出口的话,连同那份初生的情愫,一并锁进教案与粉笔灰里。

我以为故事就这样了,带着遗憾的休止符,草草收场。

却不知,命运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早已为我们写下最出乎意料又最顺理成章的转折。

所有的试探、误会、疏离,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中,被冲刷出最本真的模样。

而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

她那些煞费苦心的“介绍”,她母亲口中子虚乌有的“县城对象”,原来都是一个姑娘,

在自卑与期许交织的复杂心绪里,为她自己,一步步走向我,而精心铺设的、曲折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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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7年8月底,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了四个小时颠簸的长途汽车,又步行近两里崎岖山路,终于站在了青山村小学的木栅栏门外。

眼前是两排低矮的砖瓦房,墙面斑驳,红漆刷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褪了色。

操场是黄土地,角落里竖着个歪斜的篮球架。

唯一鲜亮的,是屋顶那面迎风微微摆动的国旗。

“是彭高洁老师吧?可算把你盼来喽!”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从屋里快步走出,握住我的手。

手掌粗粝,却温暖有力。他是校长谢国强。

“咱们这儿条件差,委屈你们年轻人了。”谢校长领我参观校舍,语气歉然。

教室里桌椅高矮不一,黑板坑洼,光线有些昏暗。

但窗户玻璃擦得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的蜡笔画,稚拙却充满生气。

“学生不多,五个年级,总共四十七个娃。”

“连我在内,三个老师。现在你来了,四个!”

谢校长眼睛笑得眯起来,像是添了员大将。

我的宿舍就在教室后排的一间小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糊着旧报纸挡风。

谢校长帮我安顿好,搓搓手说:“走,带你去认认门,买点日用品。村里就一家小店。”

小店在村子另一头,靠近去往邻村的路口。

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块木头招牌,用毛笔写着“佳琪商店”。

店里货物倒是齐全,油盐酱醋、文具零食、毛巾脸盆,摆得满满当当。

“佳琪!佳琪丫头!来新老师了!”

谢校长朝里屋喊了一声。

“来啦!”清脆的应和声响起,门帘一挑,走出个姑娘。

她约莫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碎花短袖衬衫,蓝色长裤。

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嘴角天然带着笑意,看着就让人觉得开朗。

“谢校长!这位是?”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

“这是新分来的彭高洁彭老师,以后就在咱村小教书了。”

谢校长又转向我,“这是周佳琪,咱邻村周家洼的姑娘,店里就她操持。”

“彭老师好!”周佳琪爽快地打招呼,声音像山涧溪流,叮咚悦耳。

“你好,周……同志。”我有些拘谨,推了推眼镜。

“哎呀,叫啥同志,叫我佳琪就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彭老师需要啥,尽管跟我说,店里没有的,我下次去乡里进货帮你捎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帮我拿了个铁皮暖水瓶,一个搪瓷盆,还有毛巾牙膏。

“彭老师从城里来的吧?咱这儿山里,晚上凉,被子够厚不?”

她自然而然地询问,透着股实在的热忱。

我忙说够用,心里却因这陌生的关怀泛起一丝暖意。

付钱时,她执意少收了一些,说老师买东西有优惠。

谢校长在旁笑呵呵看着,也不阻拦。

临走,周佳琪送我们到门口,扬声道:“彭老师,有事就过来!缺啥少啥言语一声!”

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那笑容明晃晃的,驱散了我初来乍到的几分惶惑。

回去的路上,谢校长慢慢说着村里的情况。

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佳琪这丫头不容易,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太好。”

“她一个人撑着小店,还要顾着家里。心善,手脚也勤快。”

“村里谁家有个急事,她都乐意帮衬。”

我回头望去,那小店已隐在暮色山影里,只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亮起。

像这寂静山村里,一粒微小却坚韧的星火。

夜晚,山风格外大,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久久无法入睡。

这就是我要开始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了。

闭塞,贫瘠,但似乎……也并不全然是苍凉。

至少,有谢校长这样坚守的老教育者,有那些未曾谋面的、渴望知识的孩子。

还有,那个笑容明亮、叫佳琪的姑娘。

未来会怎样呢?我不知道。

但握紧手里还带着她小店气息的毛巾,我心中那点迷茫,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窗外,星河低垂,山峦的轮廓沉默而温柔。

02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五年级的讲台上,面对下面九双黑亮又带着怯生的眼睛。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但小脸都干净,坐得笔直。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彭高洁。”

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粗糙的黑板面,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孩子们小声跟读:“彭——高——洁——老——师——好。”

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我教他们朗读课文,讲解生字。

山里孩子普通话基础弱,带着浓重的乡音,念“喝水”像“豁水”。

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他们也努力地卷起舌头,模仿我的发音。

下课铃是谢校长用铁棍敲击一段悬挂的旧铁轨发出的,声音传得很远。

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在黄土地操场上追逐嬉戏。

也有几个没出去,围到我桌边,指着课本上的插图小声问问题。

那个叫石娃的男孩,手指皴裂,握铅笔的姿势却格外用力。

他指着《桂林山水》里的插图,小声问:“彭老师,外面的水,真的这么绿吗?比咱后山的潭子还绿?”

我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真的,比这画上的还好看。以后老师仔细讲给你们听。”

正说着,教室门口探进个脑袋,是周佳琪。

她提个竹篮子,笑盈盈的:“彭老师,忙着呢?我蒸了些地瓜,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孩子们显然和她很熟,呼啦一下围过去,“佳琪姐”“佳琪姐”地叫。

她挨个分发热气腾腾的地瓜,叮嘱着“小心烫”“慢点吃”。

看到石娃,她特意挑了个大的塞过去:“正长身体,多吃点。”

走到我讲台边,她也递过来一个:“彭老师,你也尝尝,自家种的,甜。”

地瓜确实甜,热乎乎地暖着手心。

“你怎么有空过来?”我问。

“店里这会儿不忙。想着你们刚开学,事情多。”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孩子们啃地瓜的欢实劲儿,眼里是柔和的光。

“这些娃,都是好娃。就是……见识少了点。彭老师你多费心。”

“应该的。”我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我,上下打量一下,笑意更深:

“彭老师,看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几岁吧?有对象了没?”

我猝不及防,被地瓜噎了一下,连连咳嗽。

她哈哈笑起来,递过自己的水壶:“慢点慢点,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脸有些发热,摇摇头:“工作刚分配,还没顾上。”

“哦——”她拉长了声音,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

“咱这儿偏,好姑娘虽多,但像彭老师你这样有文化的,怕是难找合心意的。”

她语气像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没接话,只觉得这姑娘大方得有些过头。

接下来几天,她来学校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顺路”送点村里谁家给她的新鲜蔬菜,硬要塞给学校食堂。

有时是“看看”孩子们缺不缺练习本、铅笔橡皮。

谢校长总是笑呵呵地收下,说:“佳琪丫头就是咱们学校的后勤部长。”

她总能找到理由在我教室外停留片刻。

问问孩子们听不听话,问问我还缺什么生活用品。

她说话快,做事麻利,笑容似乎永远挂在脸上。

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把她那份热腾腾的活力,辐射到这略显沉闷的校园角落。

有一次,我正在批改作文,她悄悄进来,放下一杯热茶。

“彭老师,别太累着眼睛。”

我道了谢,她没立刻走,看着桌上摊开的作文本。

那篇作文是《我的理想》,一个女孩写想当老师,像彭老师一样。

“写得真好。”佳琪轻声说,语气里有种欣慰。

“你很喜欢孩子?”我问。

“嗯,喜欢。看着他们,就觉得有盼头。”她顿了顿,忽然半开玩笑地说:

“彭老师,你这样的人,留在咱山里教书,对象可不好找。”

“要不……我给你留心留心?我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好姑娘还是有的。”

她又提起了这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我刚来,工作还没理顺呢。”

“这有啥麻烦的!”她一扬眉毛,“成家立业,都是大事。你看谢校长,不也是师娘跟着来山里,一辈子?”

“你一个人在外,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事啊,包在我身上!”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事已经成了她一项光荣的任务。

我哭笑不得,心里却因她这过分的热情,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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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佳琪的“热心”,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变成了实际行动。

那天我正在宿舍备课,她风风火火地跑来敲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彭老师!彭老师!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我打开门,疑惑地问:“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好事!”她眼睛发亮,“我给你物色了个对象,特别好!人家今天刚好休息,从县城回来,我安排你们见见!”

我头皮一麻,没想到她说干就干。

“佳琪,这……这也太突然了。我没什么准备,而且……”

“哎呀,准备啥?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嘛!”

她不由分说,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旧衬衫。

“你就穿这身?算了算了,时间紧。人姑娘条件可好了,在县城实验小学教书,跟你一样是老师!”

她嘴里啪啦地说着,推着我就要往外走。

我拗不过她那股劲,也带着几分无奈和隐约的好奇,只得跟了上去。

见面地点安排在邻村周家洼,佳琪的家里。

她说这样“自然”,免得去镇上茶馆显得太正式,吓着人家姑娘。

路上,她像介绍什么珍品一样,细说着对方的情况。

“唐梦瑶,二十四岁,师范毕业,分在县小教音乐。人长得秀气,脾气也好,父母都是县里干部。”

她瞥我一眼,补充道:“配你彭老师,正合适!”

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翻过一个小山坡,周家洼就在眼前,比青山村更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佳琪家是三间旧瓦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角种着些花草,几只母鸡在悠闲地踱步。

堂屋里,一位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已经坐着了。

见我们进来,她站起身,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确实如佳琪所说,很秀气,皮肤白皙,戴着副细边眼镜,气质文雅。

“梦瑶,这就是彭高洁彭老师。彭老师,这是唐梦瑶唐老师。”

佳琪热情地做着介绍,像个熟练的司仪。

“彭老师,你好。”唐梦瑶的声音轻柔。

“唐老师,你好。”我有些局促地点头。

佳琪的母亲刘秀梅端出茶水和炒瓜子,笑眯眯地招呼我们坐,然后拉着佳琪说去灶房看看火,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老式座钟滴答的响声。

我和唐梦瑶相对而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听佳琪说,彭老师在青山村小教书?那里条件挺艰苦的吧?”她先开了口,语气里有关切,但也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还行,孩子们很懂事。”我回答。

“嗯,山村孩子淳朴。我在县小,带的都是城里孩子,见得多,也调皮些。”

她慢慢说着县城学校的情况,音乐教室、钢琴、合唱团,还有各类教学比赛。

这些对我来说,有些遥远。我的日常是修补桌椅,教孩子们认拼音,担心阴雨天教室漏不漏水。

我们聊着,气氛不算尴尬,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她问我的大学生活,问我的家庭,问我对未来的打算。

我的回答朴实简单,她的反应总是礼貌的“哦”“这样啊”“挺好的”。

我能感觉到,我们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被佳琪生拉硬拽地凑到了一张桌子上。

她提到县城最近开了家不错的咖啡馆,提到师范同学谁谁出了国,语气自然,却让我更清晰地看到我们之间的鸿沟。

过了一阵,佳琪和她母亲进来,招呼我们吃她刚煮好的糖水鸡蛋。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佳琪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试图炒热场面。

唐梦瑶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小口吃着鸡蛋。

临走时,唐梦瑶客气地说:“彭老师,以后来县城,可以联系。”

我也客气地回应:“好的,唐老师路上小心。”

佳琪送她到村口,回来时脸上带着期待:“怎么样,彭老师?梦瑶不错吧?人家可是正经的城里老师!”

我看着佳琪因为忙碌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满是等着我肯定的神色。

我心里叹了口气,摇摇头:“佳琪,谢谢你费心。唐老师……很好,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不合适?”佳琪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哪儿不合适了?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家境也好……”

“不是她不好。”我打断她,试图解释,“是我觉得……我们不太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的很多东西,我不了解,也不向往。”

佳琪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彭老师,你难道想一直在山里?找个城里对象,将来也有机会调出去啊!”

“我没想那么多。”我坦诚地说,“我刚来,觉得这里的孩子需要我。至于以后……再说吧。”

佳琪沉默了一会,忽然噗嗤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

“行吧,彭老师,你眼光高。这么好的都看不上。那我再帮你留意别的!”

她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包大揽的样子,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让我抓不住。

“真不用了,佳琪,太麻烦你了。”我诚恳地说。

“麻烦啥!这事我还就管定了!”她倔劲上来了,“我就不信,咱这方圆几十里,找不出个配得上你彭老师的姑娘!”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山野染成金红。

佳琪走在我前面几步,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我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拒绝唐梦瑶,真的仅仅是因为“不是一个世界”吗?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热心过头的邻村姑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我心里占据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我不敢深想。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04

唐梦瑶的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周佳琪隔了几天来学校,绝口不提那次“介绍”,照常送东送西,说说笑笑。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彭老师,你上次那话,我琢磨了。”有一次她帮我整理学生们交来的废纸,准备卖到乡里回收站换班费,忽然开口。

“啥话?”

“就是你说,跟唐老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我开始觉得你傻,放着好路不走。后来想想,你可能是对的。”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我们山里人,想东西简单,就觉得往高处走、往好地方去,才是正道。”

“但你彭老师,心里装着别的东西。是那些孩子,对吧?”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点点头:“总得有人留下来。孩子们不能没书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那个“嗯”字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佳琪的“热情”再次燃起。

这次,她介绍的是乡卫生院的护士,薛艺涵。

“这回肯定行!”她信心满满,“薛护士人活泼,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家就是咱乡上的,对你留在山里教书肯定能理解!”

我几乎是被她“押”着,在乡卫生院附近的小公园里,和薛艺涵见了面。

薛艺涵确实活泼,二十二岁,圆脸,爱笑,说话语速快。

她不像唐梦瑶那样保持着距离感,一见面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彭老师,你们学校几个班呀?”“山里有蛇吗?你怕不怕?”“孩子们淘气不?”

问题一个接一个,让人应接不暇。

她对我这份“山村教师”的工作表现出极大的好奇,甚至说“听起来好有意思,下次我去你们学校看看孩子们”。

这次见面,气氛活跃很多。薛艺涵的直爽,某种程度上抵消了我的拘谨。

佳琪这次没全程陪同,只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但她躲在远处树荫下朝这边张望的样子,我还是瞥见了。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薛艺涵被同事叫走,临走还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号码,由佳琪转接)。

回去的路上,佳琪迫不及待地问:“这个怎么样?薛护士多开朗,跟你能聊到一块吧?”

我迟疑了一下。薛艺涵确实不难相处,热情、单纯。

但那种热情,更像是一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非真正的理解和共鸣。

而且,她说话时眼神跳跃,很难长时间专注。

我心里隐约觉得,还是不对。

“佳琪,薛护士人很好,但是……”

“但是又不行?”佳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眉头蹙起,“彭老师,你这眼光是不是也太高了点?”

“不是眼光高。”我试图理清自己的想法,“只是觉得……感觉不对。像少了点什么。”

“感觉?啥感觉?”佳琪追问,眼睛盯着我。

我被问住了。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是一种安心?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佳琪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心里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我也说不清。总之……再看看吧。”我含糊道。

佳琪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吧,感觉的事,勉强不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

不知怎么,我和薛艺涵在公园见面的事,很快就在青山村和周家洼传开了。

版本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看见我和薛护士手拉手散步。

有人说薛护士马上就要调来乡里,就是为了离我近点。

甚至有人说,佳琪这个介绍人,马上就要喝上喜酒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进学校的围墙。

连谢校长都私下笑眯眯地问我:“小彭,和薛护士处得还行?年轻人,抓紧啊!”

学生们看我的眼神也带了窃笑,胆大的会起哄:“彭老师,啥时候给我们找个师娘?”

我百口莫辩,尴尬不已。

更让我不安的是佳琪的态度。

流言起来后,她来学校的次数明显少了。

偶尔来,也是匆匆放下东西就走,不太跟我说话。

有一次在村口碰见,她正和几个婶子聊天,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就扭过头去。

那笑容,有点勉强,有点黯淡。

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终于,我找了个机会,去小卖部找她,想解释清楚。

小卖部里没别人,她正在整理货架,背对着我。

“佳琪。”我叫她。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彭老师,要买啥?”

“我不买啥。我是想说说……那些传言。”

“没啥好说的。”她语气平淡,继续摆弄着货架上的酱油瓶,“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但传得不对。我和薛护士,就见了那一面,后来也没联系。”我急切地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哦。那你为啥不跟人家联系?薛护士不是挺好的?”

“我……”我语塞。

“彭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净给你介绍些你看不上的人,瞎忙活,挺可笑的?”她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绝对没有!”我连忙否认,“我很感激你这么热心帮我。只是……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强。”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时,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水光,但语气硬邦邦的:

“我知道了。彭老师你回去吧,我这还要理货。”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塌着,透着一种疲惫和疏离。

我只好退出小卖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斑驳的泥地上。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些关于我和薛艺涵的流言,渐渐因为缺乏后续而平息下去。

但新的流言又开始滋生。

这次,是针对我的。

“彭老师心气高着呢,县城老师看不上,乡里护士也看不上。”

“可不是,人家是城里来的大学生,眼光能跟咱一样?”

“怕是等着调回城里,找更好的吧?”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我的耳朵。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在意佳琪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似乎真的信了那些话,不再提介绍对象的事,连来学校都少了。

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而我,竟开始怀念起她之前那过分热络的唠叨和笑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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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流言像山间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带着刺人的锋芒。

“心气高”“眼光挑”“城里人看不起咱乡下姑娘”……

这些话,不仅村里人议论,连带着看我学生的目光,都偶尔会带上些复杂的意味。

仿佛我拒绝了两位好姑娘,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辜负了这片山水的好意。

谢国强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兼宿舍。

老旧的办公桌上摊着教案,他给我倒了杯浓茶,叹口气:

“小彭啊,村里的话,别往心里去。他们没啥坏心,就是闲的,眼皮子浅。”

我苦笑:“校长,我明白。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佳琪,她也是一片好心。”

“佳琪那丫头……”谢校长沉吟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苍翠的山峦,“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就是有时候,心思重,自己扛着。”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温和而睿智:“她最近不怎么来了吧?”

我点点头。

“她娘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就她一个顶事的。操心店里,操心家里,还得操心你……”谢校长顿了顿,“她给你张罗对象,怕是比她自己的事还上心。”

我心里一震:“她自己的事?”

姑娘家,二十三了,在咱这儿不算小啦。她娘没少催。”谢校长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不过佳琪主意正,总说没合适的,不急。”

不知怎的,听到谢校长这话,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佳琪……她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忽然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其实很少。

只知道她叫周佳琪,二十三岁,邻村开小卖部的,热情,能干,心善。

除此之外呢?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对未来有什么期盼?

我好像从未问过,她也从未主动提起。

我们之间所有的交集,似乎都围绕着“帮我”这个主题展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空虚感,慢慢爬上心头。

我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去乡里开会,路过周家洼路口,会朝小卖部的方向张望。

在操场上课,听到远处传来类似她说话的笑语声,会不自觉地走神。

批改作业到深夜,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眼前会浮现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爽朗的笑容。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

一个朦胧的念头,像晨雾中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摇头,试图把它甩出去。

不可能。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土生土长的山村姑娘,我是外来暂居的教师。

她热心帮我,或许只是出于善良和同情。

而我……我只是因为在这陌生环境里,过于依赖她给予的那点温暖和便利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用理性的分析,试图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悸动。

但越是压抑,那份念想就越是顽固地冒头。

想起她因为我拒绝唐梦瑶时,那松了口气般的复杂笑容。

想起她听说我和薛艺涵“没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和疲惫的疏离。

想起谢校长说的,“她给你张罗对象,怕是比她自己的事还上心”。

这些片段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我既惶恐又隐隐期待的可能性。

不,不能再想了。

我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学中。

我组织孩子们成立了课外阅读小组,把从城里带来的旧杂志、故事书分享给他们。

我利用周末,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最偏远的自然村,给一个因腿脚不便不能上学的孩子送课上门。

我熬夜给石娃他们几个家境特别困难的学生,准备参加乡里作文比赛的辅导。

我用忙碌填充所有时间,试图让身体和大脑的疲惫,掩盖心底那份日益清晰的思念和渴望。

偶尔,我还是能在村里遇见佳琪。

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之前那种毫无阴霾的热烈,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沉静和疏远。

我们客气地打招呼,她叫我“彭老师”,我叫她“佳琪”。

然后擦肩而过,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溪流。

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堵墙,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高更厚了。

是我之前的拒绝伤了她作为“介绍人”的自尊?还是她也听到了关于我“心气高”的流言,对我有了看法?

又或者……是她家里催得紧,她自己的“合适对象”有了眉目?

最后一个猜测,让我心里猛地一刺,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找她问清楚。

问问她为什么疏远我,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算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也好过现在这样猜疑、煎熬,像困在迷雾里。

我下定了决心。

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六下午,我洗了头,换上最干净的那件白衬衫,朝着周家洼走去。

山路蜿蜒,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

rehears着见面要说的话,设想着各种可能的反应。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份刚刚认清的心意,坦坦荡荡地告诉她。

就算被拒绝,也算是对自己、对她,有个交代。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佳琪家那三间瓦房的轮廓。

院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加快脚步,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我快要走到院门口时,里面传来的对话声,却像一盆冰水,将我兜头浇透,僵在原地。

06

“你到底咋想的?那县农机站的小王,人家托人问了好几回了!”

是佳琪母亲刘秀梅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不满。

“妈,我都说了,我不急。”佳琪的声音传来,有些低沉,透着疲惫。

“不急不急!你都二十三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跑了!”

刘秀梅的嗓门高了起来,“那小王多好,正式工,吃商品粮,家在县城有房子!”

“你老守着这破店有啥出息?跟他去县城,日子不比你在这山沟里强百倍?”

“妈,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佳琪的声音里带了点倔强。

“你有啥数?我看你就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彭老师!”刘秀梅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院门外,我浑身一颤,屏住了呼吸,手脚瞬间冰凉。

“妈!你胡说啥呢!”佳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惊慌和恼怒。

“我胡说?你当我看不出来?”刘秀梅冷笑,“自打那彭老师来了,你魂都像丢了一半!”

“三天两头往学校跑,给人送这送那,比对自己家还上心!”

“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介绍一个黄一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我……我没有!”佳琪反驳,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没有?那你为啥不答应小王?人家哪点配不上你?”

刘秀梅越说越气,“那彭老师是文化人,长得也周正,可人家是飞鸽牌的!能在咱这穷地方待多久?”

“等他翅膀硬了,调回城里了,你咋办?跟着去?人家能看上你个开小卖部的?”

“妈,你别说了……”佳琪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我偏要说!趁早死了这条心!小王那边,我跟人家媒人说了,下个集你们再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我不去!”佳琪哭喊出来。

“你敢不去!这事由不得你!”刘秀梅斩钉截铁,“除非你眼里没我这个妈!”

接着是摔门的声音,和佳琪压抑的哭声。

院墙外,我像个木偶一样站着。

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县农机站的小王……县城的对象……

原来,她早已有了更好的归宿。

原来,她母亲口中那个“般配”的、能带她去县城的“对象”,才是她真正的选择。

而我,不过是个暂时落脚、让她产生些许同情和好感的过客。

甚至,我那些朦胧的、刚刚确认的心意,在她母亲尖锐的话语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什么“不是一个世界”,什么“感觉不对”……

现在看来,我那些可笑的挑剔和犹豫,或许潜意识里,正是在和她母亲一样的现实衡量作斗争。

而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她一次次的热心,或许隐藏着别样的情愫。

原来,那真的只是热心,只是善良,只是对一个“外来光棍老师”的同情。

而我,却自作多情地,差点把它当成了独一无二的信号。

心口的位置,传来钝钝的疼痛,像被重锤狠狠砸过。

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排练好的话语,在这一刻碎成齑粉,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

我踉跄地后退几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周家洼。

来时那条充满希望的山路,此刻变得如此漫长而崎岖。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反复回响着刘秀梅的话:“飞鸽牌的……能看上你个开小卖部的?”

是啊,她是飞鸽牌的,终究要飞走的。

而佳琪,她属于这片山,她的未来,或许真的应该在县城,在那个能给她“商品粮”和“房子”的小王身边。

我那点卑微的、刚刚萌芽的感情,在这样残酷而现实的对比下,不值一提,也见不得光。

回到学校宿舍,我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

暮色四合,小屋陷入昏暗。

我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也好,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猜测,不用再煎熬。

知道了答案,虽然痛,但也算一种解脱。

从明天起,彭高洁,你就只是青山村小学的老师。

仅此而已。

至于心底那份刚刚破土就被狠狠踩灭的悸动……

就让它烂在泥土里,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

山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涌进来,吹在脸上,一片湿冷。

远处,周家洼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起。

其中一盏,属于那个笑容明亮、心有所属的姑娘。

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也关上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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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误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工作里,用忙碌和疲惫来麻痹那隐隐作痛的神经。

对周佳琪,我刻意保持了距离。

路上遇见,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我便提前拐上岔路,或者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不得不说话时,语气也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佳琪,这是上次买笔记本的钱,一直忘了给。”

“彭老师,不用了,没几个钱……”

“要给的。”我把钱放在小卖部柜台上,转身就走,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我能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背上,但我没有回头。

她来学校的次数更少了。

偶尔来,也是和谢校长或别的老师说事,很快就离开。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冰。

谢校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彭啊,年轻人,有啥误会说开就好。憋在心里,难受的是自己。”

我苦笑:“校长,没啥误会。就是……想专心把书教好。”

谢校长摇摇头,没再多说。

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

石娃的父亲在矿上打工伤了腰,家里断了主要经济来源,石娃母亲想让他辍学去帮工。

我知道后,连夜走了七八里夜路去石娃家。

昏暗的煤油灯下,我看着石娃母亲愁苦的脸和石娃渴望又绝望的眼神,心里发酸。

“嫂子,让石娃念下去吧。学费、书本费,我想办法。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我拿出自己攒了两个月、原本打算买件新外套的工资,硬塞给石娃母亲。

又承诺每周抽时间给石娃补课,帮家里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

石娃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说不出话。

石娃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摸着他瘦削的肩膀:“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随便跪。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少了之前的揣测和流言,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彭老师是实心实意对咱娃好。”

“自己日子紧巴巴的,还掏钱帮石娃家,难得。”

连当初传我“心气高”最起劲的几个婶子,见了我也会不好意思地笑笑,递过来一把新摘的青菜。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我感到些许慰藉。

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唯有面对佳琪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总会泛起细微的裂痕。

有一次,我在乡里开完会回来,突降暴雨。

我没带伞,浑身湿透,跑到佳琪小卖部的屋檐下暂避。

她正在里面整理货物,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拿起门后挂着的干毛巾递过来。

“擦擦吧,别着凉。”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我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

气氛有些尴尬。雨哗啦啦地下着,屋檐水连成线。

“你……最近很忙?”她先开了口,目光看着门外的雨幕。

“嗯,班里事多。”我简短回答。

“石娃家……多亏你了。”她说。

“应该的。”

又是沉默。只有雨声充斥在耳边。

“彭老师……”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抢先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雨小了,我得赶紧回学校,还有教案要写。”

说完,我把毛巾递还给她,甚至没看清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就埋头冲进了还未停歇的雨丝中。

跑出很远,我才停下,回头望去。

小卖部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朦胧成一团暖黄的光晕。

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知道我在逃避。

逃避可能的解释,逃避那双会让我心软的眼睛,更逃避那个早已被她母亲定下的、关于“县城对象”的“事实”。

就让她认为我是个冷漠、不知好歹的人吧。

这样,对她,对我,或许都更好。

时间就在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加倍的工作中,缓慢流淌。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几场秋雨过后,漫山遍野的绿意开始泛黄、转红。

学生们换上了厚些的衣衫,教室里开始需要生一个小小的炭火盆取暖。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我离开,或者她出嫁。

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埋葬在青山之下的黄土里。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如此轻松地“解脱”。

秋末冬初,一连下了三天大雨。

山洪,毫无预兆地来了。

08

那是周五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暴雨如注,已经连续下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教室屋顶好几处开始漏雨,我用脸盆和木桶接着,滴答声杂乱。

孩子们有些不安,不时望向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山峦。

后山传来隐隐的、沉闷的轰隆声,像是巨兽在低吼。

谢校长披着雨衣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不好!后山沟水涨得太猛,夹着泥石下来了!得赶紧把孩子们转移到高处去!”

我心下一沉。学校地势较低,后山那条泄洪沟如果决口,首当其冲!

“快!各班老师,组织学生,按演练的路线,往村东头祠堂撤!那是老地基,位置高!”

谢校长嘶哑着嗓子喊道,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瞬间,学校像炸开的蜂巢。

老师们高声呼喊着,学生们惊慌却还算有序地离开座位,在走廊集合。

我让我班的九个孩子手拉手,排成一队,自己走在最前面,谢校长断后。

雨太大了,砸在脸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

刚出校门没多远,浑浊的泥水就已经漫过了脚踝,而且还在迅速上涨。

水中夹杂着碎石、断枝,冲得人站立不稳。

“大家抓紧前面同学的衣服!跟着我,别松手!”我大声喊着,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

石娃紧紧跟在我身后,小脸煞白,但咬着嘴唇没哭。

其他几个孩子有小声啜泣的,但在我的催促和拉扯下,都拼命往前挪。

通往祠堂的路有一段沿着山脚,此刻已经成了湍急的泥流。

我们必须冒险快速通过这段最危险的地带。

“快!快过去!”我推着孩子们,心脏狂跳。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小娟,刚要踏过那段路时,山坡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根被洪水泡松了根系的枯树,连同大量泥土碎石,轰然塌落下来!

“小心!”我瞳孔骤缩,用尽全力将吓呆的小娟往前一推。

泥石流挟着枯树,已冲到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冲过来,狠狠撞在我身上!

巨大的力量将我撞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泥水里。

而那个身影,却代替了我刚才的位置,被滚落的碎石和枯树枝刮到!

“佳琪?!”我看清了那张沾满泥水的脸,失声惊呼。

是周佳琪!她不知何时赶来的,此刻左臂被一根尖锐的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混入泥水。

她痛哼一声,脸色惨白,却还试图站稳。

“快走!别管我!”她冲我喊,声音在雨声中破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县城对象,什么疏远逃避,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爬起来,冲过去,一把将她没受伤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搂住她的腰。

“走!”我嘶吼着,半拖半抱,带着她踉踉跄跄冲过那段危险区域。

谢校长和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接应过来,帮忙把孩子们和受伤的佳琪护送到了祠堂。

祠堂里挤满了转移过来的村民和学生,闹哄哄的,弥漫着恐惧和不安。

佳琪手臂上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她疼得额头冒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得赶紧处理伤口!会感染!”我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急如焚。

“卫生所那边路肯定断了!去不了乡里!”有村民焦急地说。

“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绕过去能到乡卫生院,就是难走!”另一个村民喊道。

“我带她去!”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彭老师,那路现在更危险!而且你……”谢校长担心地看着我。

“我年轻,体力好,认得方向。不能再耽搁了!”我看着佳琪越来越苍白的脸,语气不容置疑。

我找村民要了干净的布条,暂时紧紧捆扎住佳琪伤口上方止血。

又找了两件旧雨衣,给她裹上。

“佳琪,撑住,我背你去卫生院。”我蹲在她面前。

她虚弱地点点头,趴到我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在我背上微微颤抖。

我背起她,冲进茫茫雨幕。

那条所谓的“小路”,在暴雨冲刷下,早已面目全非,泥泞不堪,不时有碎石滑落。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

佳琪伏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颈侧,滚烫。

“彭老师……”她声音微弱地叫我。

“别说话,保存体力,很快就到。”我喘着粗气说。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哽咽,“又给你添麻烦了……”

“胡说啥!”我心里一疼,“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现在躺这儿的就是我了!”

“可是……可是我……”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来。

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她的泪。

山路崎岖难行,我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双腿像灌了铅。

但背上的重量,和那份沉甸甸的亏欠与后怕,驱动着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几次差点滑倒,我都死死稳住,生怕摔着她。

“彭老师……放我下来吧……你自己走……”她意识有些模糊地呢喃。

“不放。”我咬牙,“马上就快到了,坚持住,佳琪!”

我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周佳琪同志”,也不是生疏的“佳琪”,而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这个被我刻意疏远、以为早已心有所属的姑娘,此刻正奄奄一息地伏在我背上,为了救我而受伤。

那些冰封的、自以为理清的情感,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如同火山下的岩浆,轰然冲破所有自设的障碍,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什么县城对象,什么门户差异,什么流言蜚语……

在生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只要她平安。

只要她能好起来。

其他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去管,再去顾忌。

“佳琪,别睡!跟我说话!”我大声喊她,害怕她昏过去。

“嗯……”她应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等你好了,你最想干啥?”我胡乱找着话题。

“……想……想去看看……山外面的河……是不是真的……那么绿……”她断断续续地说,气息微弱。

石娃问过的问题,她也记得,她也向往。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混合着雨水流下。

“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去看真的桂林山水,去看黄河长江!”我大声承诺着,不知是给她鼓劲,还是给自己信念。

“真的……吗?”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我保证!”我哽咽着回答。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前方终于出现乡卫生院模糊的轮廓时,我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但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踉跄着冲进卫生院大门,嘶声大喊:

“医生!救人!快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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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佳琪被推进了处置室。

我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像尊泥塑般守在门外,看着门上的玻璃窗。

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时间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位中年医生走出来。

“医生,她怎么样?”我冲上去,声音沙哑。

“伤口清理缝合了,失血有点多,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有点发烧,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医生摘下口罩,“你是她家属?”

我张了张嘴,“家属”这个词让我顿了一下,随即坚定点头:“是,我是。”

“去办一下手续,交一下费。然后可以去看看她,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别吵她。”

我连连道谢,跑去办了手续,用身上所有的钱垫付了医药费。

回到病房时,佳琪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顾虑都土崩瓦解。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心满眼的心疼。

我就这样守着她,直到窗外天色蒙蒙亮,雨势也渐渐小了。

佳琪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彭老师……你一直在这?”

“嗯。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我凑近些,轻声问。

“好多了。”她摇摇头,想动一下手臂,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别乱动。”我下意识地想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有些无措地缩回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些微妙。

“昨天……谢谢你。”她垂下眼睛,看着雪白的被子。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她,“如果不是你推开我,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你怎么会来学校?”

“雨下得太大,我……我不放心。”她声音很低,“想去看看你们转移了没有,正好看到……”

她没再说下去。

但那份“不放心”,已经说明了很多。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横亘在心中许久的刺:

“佳琪,你……你那个县城的对象……那边,要不要通知一下?”

“县城对象?”佳琪愣住了,疑惑地抬起头看我,“什么县城对象?”

我反而被她问住了:“就是……你母亲说的,县农机站的小王……你们不是……下个集要见面把事情定下来吗?”

佳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愕然,随即,她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牵动了伤口,她又疼得皱起眉,但笑意却止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你笑什么?”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希冀。

“彭老师……彭高洁!”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又带着无比的懊恼和释然。

“那是我妈编出来骗我、催我嫁人的!哪有什么县农机站的小王!”

“我妈看我老往学校跑,又老把你挂在嘴边,早就看出苗头了。她不同意,觉得你迟早要走,我跟着你没着落。”

“所以才编出个‘县城对象’,一来逼我死心,二来……估计也是说给你听的,想让你知难而退。”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编的?全是编的?

没有小王?没有下个集的见面?没有早已定下的归宿?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狂喜,像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

但随即,又是更深的疑惑和心疼。

“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你母亲那样说你……”

佳琪的笑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我怎么解释?难道跟我妈吵,说我心里就是有人了,就是那个她觉得不靠谱的彭老师?”

“而且……而且我自己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却越来越红。

“你自己也什么?”我追问,心跳如鼓。

佳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勇敢地直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羞涩、自卑、和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彭老师,我承认,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村里那些后生不一样。”

“你斯文,有文化,说话温和,对孩子们好。我……我忍不住就想靠近你,帮你,对你好。”

“可我也知道,你是大学生,是公家人,是城里来的。而我,就是个山里开小店的丫头,没读过多少书。”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真的,彭老师,我一直这么觉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敲打在我心上。

“所以,当谢校长开玩笑说该给你找个对象时,我就动了心思。”

“我想,如果我帮你找个特别好的、特别配得上你的对象,比如唐老师那样的,也许……也许我就死心了,也能看到你幸福。”

“可是,你拒绝了。我偷偷高兴,又更担心。我怕你是眼光太高,看不上我们这里的姑娘,迟早要走的。”

“我又介绍薛护士,她活泼,跟你没那么大差距。我想,这次总行了吧?”

“可你又拒绝了。村里流言四起,说你心气高。我听了难受,又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因为我?”

“但我马上又骂自己痴心妄想。你怎么会看上我呢?”

“我妈催我,编出个‘县城对象’,我顺水推舟,没有极力反驳。一方面是不想跟她吵,另一方面……我也是有点赌气,有点试探。”

“我想看看,如果你听说了,会不会有一点反应,会不会……有一点在意。”

“可你听了之后,反而离我更远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完全不在意,甚至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心里难过,也认命了。就想,就这样吧,远远看着你教书,也挺好。”

“直到昨天……看到你有危险,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我,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热心”,那些“介绍”,那些疏远和试探,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个姑娘如此曲折、卑微又真挚的心事。

她不是心有所属,她是一直心属于我。

却因为自卑,因为现实的差距,而不敢直言,只能用这种笨拙的、迂回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惶恐地退缩。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佳琪,”我看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是最好的姑娘,善良,勇敢,坚韧,像山里的野菊花,风雨越大,开得越精神。”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我拒绝别人,不是因为眼光高,而是因为……”

我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的心里,不知不觉,早就住进了一个爱笑、爱帮忙、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为我挡石头的好姑娘。”

“只是我以前太笨,没想明白。后来听你母亲的话,又自以为是想错了方向,差点……差点就错过了。”

佳琪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亮晶晶地看着我,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真的吗?彭老师,你不是哄我?”

“叫我高洁。”我纠正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真的,千真万确。佳琪,你愿意……愿意跟一个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山里的穷老师,在一起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哽咽着说:“我愿意!你在哪里,山就在哪里。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就怕……怕你不要我。”

我再也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郑重,而温柔。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天地,也照进这间小小的病房。

温暖而明亮。

10

佳琪住院观察了两天,确认没有感染,便吵着要回去。

“店里好些天没开门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我拗不过她,只好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去的路上,山洪的痕迹随处可见,倒伏的树木,冲垮的田埂,堆积的淤泥。

但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空气清新。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在还有些泥泞的路上。

我们的关系,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彻底坦白后,变得自然又亲密。

她会指着路边一丛顽强开着的野花让我看,我会告诉她那花的学名。

她会抱怨手臂伤口痒,我会叮嘱她千万别挠。

平淡的对话里,流淌着无需言说的温情。

回到村里,景象让我们吃了一惊。

学校受损不轻,后墙被泥石流冲开了一个缺口,操场上堆积着厚厚的淤泥杂物。

但村民们正在谢校长的组织下,热火朝天地清理、修补。

看到我们回来,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过来。

“佳琪丫头回来啦!伤咋样了?”

“彭老师,多亏了你啊,带着娃们跑得快!”

“佳琪也是好样的!听说救了彭老师?”

问候声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佳琪有些不好意思,我替她回答:“伤口缝了针,得养一阵,没事了。”

谢校长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脸颊微红的佳琪,花白的眉毛动了动,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

他没多问,只是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一边忙着灾后恢复,一边自发地帮忙修缮学校。

我和佳琪的关系,在村里已然不是秘密。

那种自然流露的默契和关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流言的风向彻底变了。

“我说彭老师之前咋谁都看不上呢,原来心里早有人了!”

“佳琪这丫头有福气,彭老师是好人,有担当!”

“真是般配!佳琪救了彭老师,这就是缘分天注定!”

连当初最反对的刘秀梅婶子,在看到我忙前忙后帮着清理小店淤泥、修补货架,又亲眼见到山洪时我是如何拼命背佳琪去治伤后,态度也软化了许多。

只是见到我,还会习惯性地念叨两句:“彭老师,你以后……真不打算回城里啦?”

我总是认真地回答:“婶子,青山村现在就是我的家。孩子们在这里,佳琪在这里,我的根就扎在这里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旁边低头抿嘴笑的女儿,最终叹口气,不再多说。

学校修葺一新那天,谢校长和村干部许长兴商量,要办个简单的仪式,既是庆祝校舍恢复,也是感谢山洪时村民们的互助和老师们的尽责。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就在学校操场上。

村民们搬来了桌椅,支起了临时的灯。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

佳琪的手臂还没拆线,但也来了,帮着摆瓜子花生,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仪式很简单,谢校长和许长兴讲了话,表扬了学生们在灾难中的勇敢,感谢了村民们的付出。

然后,许长兴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我和佳琪坐的方向:

“今天呢,还有件喜事,趁着大伙都在,咱们也说道说道。”

“咱们彭老师,来咱青山村时间不长,可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教娃娃们尽心,帮乡亲们尽力,这次山洪,更是豁出命去护着娃们。”

“咱们佳琪丫头呢,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心善,手勤,关键时刻,有胆色!要不是她,彭老师可能就危险喽!”

村民们发出善意的笑声,目光都聚焦过来。

佳琪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手不安地揪着衣角。

我也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

谢校长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的慈爱和调侃:

“说起来啊,佳琪这丫头,可没少为彭老师的终身大事操心!”

“左挑一个,右选一个,介绍的那都是顶好的姑娘!”

操场上笑声更大了,孩子们也跟着笑。

“可咱们彭老师呢,眼光那是——高得很呐!”谢校长拖长了声音,“这个不行,那个也不合适!搞得咱们佳琪介绍人都没辙了!”

众人哄笑。佳琪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根都红透了。

“结果呢?闹了半天,挑来挑去,选来选去——”谢校长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然后笑眯眯地,一字一句地说:

“原来最好的,一直就在身边!咱们佳琪这介绍人啊,最后把自己给介绍出去啦!”

“哈哈哈!”全场爆发出热烈而欢快的笑声、掌声、还有口哨声。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祝福,都汇集到我们身上。

灯光有些晃眼,但我清晰地看到,佳琪抬起了头。

她脸上红霞满天,眼中水光潋滟,却不再躲闪,勇敢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羞涩,有喜悦,有尘埃落定的安心,还有对未来无尽的期待。

在众人的欢呼和注视下,她站起身,朝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有些慢,却无比坚定。

我同样站起身,迎向她。

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她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操场上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终于,她走到了我面前,停住。

仰起脸,看着我,嘴角弯起,露出那个我最初见到、照亮我晦涩青春的笑容。

清澈,明亮,满载星河。

我伸出手,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温暖从指尖传递到心底,充盈了四肢百骸。

掌声、笑声、祝福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将我们包围。

远处,青山巍巍,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星空低垂,洒下温柔的清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这里的过客。

我和我身边这个勇敢的姑娘,都将根植于这片土地。

我们的故事,将与这所山村小学,与这些淳朴的人们,与这连绵的青山,紧紧联系在一起。

成为传奇,成为日常,成为岁月里,最平凡也最动人的,那一段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