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十四
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马年岁初正月初四(2月20日)的清晨,在日本奈良展开得似乎格外缓慢。空气里有一种未曾言说的静谧,仿佛古都的屋瓦与鹿群的呼吸共同织就了一张柔软的网,把人心轻轻托住。我从近铁奈良站步行而上,沿着缓坡向高畑町走去。冬日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撒在道路两旁的杉木与石墙上,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有日本“小说之神”美誉的志贺直哉旧居便坐落在这片静谧的高畑町。绕过一道不起眼的石墙,穿过苔痕斑斑的石板路,那栋木造住宅便悄然浮现。或许是因为志贺直哉生前立下遗嘱:死后不许建立纪念馆、不设雕像纪念碑,所以这座旧居显得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谦逊,像一位退隐江湖的老者,静静守着自己的庭院与岁月。
购买入门券的时候,售票的大妈送给我一块小小的柿饼,轻声地说:“您来得巧,今天是志贺直哉的生日纪念日(2月20日)。他生前后院里就栽种着两棵柿子树,柿子是他的最爱。今天,我们把这柿饼作为礼物送给您。”那个瞬间,我仿佛听见了时间轻轻合上的声响——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风声、木香与脚步声在空气里回荡。
旧居的庭院不大,却极有章法。据说这是志贺直哉亲自构想的,特意聘请京都数寄屋大匠下岛松之助建造。看得出,几株松树姿态古拙,枝干向四方舒展,仿佛在向来访者展示它们经历过的风霜。庭院中央的石灯笼静立不语,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生驹石错落摆置,朴拙中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道。一楼书斋外有一方水塘,嶙峋山石旁几丛枯苇,在冬日的风里摇曳出一种苍茫的荒寂。
我在庭院里站了许久。马年岁首,站在日本“小说之神”的旧居前,心里竟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宁。志贺直哉的作品以“清澈”著称,他的文字像冬日的泉水,冷冽却透明,能照见人心深处的纹理。此刻,庭院的静谧仿佛正是那种清澈的具象化。
踏入主屋,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旧时的回声。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榻榻米、木桌、纸拉门、低矮的书架。光线从纸窗渗入,柔和得像一层薄雾。一楼的书斋朝北,书桌边沿微微突起,据说是为了防止纸张文具掉落。窗外水光山色长驱直入,可以想见当年蛙鸣鸟叫排闼而来的情景。志贺直哉曾在此伏案写作,但冬日里北面太冷,他便移师二楼。
沿着狭长的楼梯登上二楼,视野豁然开朗。二楼的书斋面南,午后的日光被窗棂分隔成两方,直敞敞地照在榻榻米上。就在那张矮桌上——据说是东大寺二月堂的海云和尚所赠——志贺直哉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暗夜行路》的后半部。那部作品被誉为日本近代文学的巅峰,而我如今站在他曾伏案的地方,心里竟生出一种微微的感动。
书斋旁的客房更令人心折。壁龛里挂着一幅观音像的照片,原作据说曾是谷崎润一郎所藏,后转让给志贺直哉。有意思的是,谷崎润一郎曾为残缺的观音像补上手足,而志贺直哉得到后却请人将补缀之处去除,恢复其残缺的古意。这个故事耐人寻味: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布局完整、结构严谨,而志贺直哉的文字随意散漫、有残缺美——两种不同的审美,恰在这尊观音像上得到了有趣的印证。
膝下高度的位置,开了一扇大窗。我扶窗而立,极目远眺,若草山、春日山尽收眼底,山色淡得几乎要融入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据说,写《蟹工船》的小林多喜二曾在此留宿。一个左翼作家与白桦派的“贵族”私交甚好,这本身就是一段文坛佳话。志贺直哉曾在给小林多喜二的信中写道:“无论作者有什么样的倾向,做一个纯粹的作者,这个才是第一要义”。这句话,或许正是他文学观的注脚。
旧居的走廊狭长,木板在脚下延伸,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走廊尽头有一间茶室,那是下岛松之助精心打造的六叠数寄屋。天花板上杉树板、砂摺、蒿葺等不同材质与工艺交织,体现了茶室建筑的讲究。茶室没有躙口与贵人口之别,体现了白桦派所倡导的人无高低尊卑的理念。志贺直哉原本想将这里作为待客下棋之所,后来却由妻女使用,每周日请兴福寺的僧人来指导茶道。如今,茶室空无一物,只留下一方静默的空间。窗外的竹林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我在茶室里坐下,听着竹林的声音,忽然明白志贺直哉为何偏爱奈良,竟在这里住了九年。这里的时间是缓慢的、温柔的、带着余韵的。它不会催促你,也不会逼迫你,只会在你不经意间让你看见自己。
穿过走廊来到东侧,是志贺直哉与妻子勘解由小路康子(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的表妹)及孩子们的起居空间。康子的房间朝南面向后院,是这套房屋中最舒适的房间;她还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房间里设有佛龛。令人惊叹的是,孩子们竟有自己的起居室——这在当时的日本是极为罕见的,由此体现出志贺直哉对个性教育的重视。孩子房间与妻子房间的阳台相邻却不相通,是为了避免过度干涉孩子的成长;地板铺了软木可以吸音,与父亲房间共用的墙下方设格栅便于通风,也可以让直哉观察孩子的动静。这些细节,透露出一个父亲的细腻与温情。
日光室是这座宅邸中最明亮的地方。约十五张榻榻米大,一排大窗,屋顶还有大面积天窗,明朗开阔,全然没有日式房间常见的阴翳。这里摆着两套桌椅,像一个文艺的咖啡馆。志贺直哉好客,据说每月有超过五十人来访。作家、画家、朋友、学生在此高谈阔论,小林秀雄、尾崎一雄、谷崎润一郎都是座上客,人称“高畑沙龙”。就连中国作家郁达夫也曾是这里的客人。1936年12月18日,郁达夫冒雨来访,与志贺直哉“谈了两个多钟头的闲话”,“听着雨声,吃着从新村送来的梨儿以及美味的红茶三明治”,还欣赏了志贺直哉收藏的中国八大山人、沈石田的画作。雨停后,志贺直哉送郁达夫出门,路上偶遇东大寺住持,三人一同参观了附近寺院。那天渐黑,郁达夫才乘电车返回京都。他在给王映霞的信中写道,志贺直哉“文字精练绝伦;在日本文坛上所占的地位,大可比得中国的鲁迅”。这一评价,不可谓不高。
厨房与餐厅是整座宅邸中最气派的地方。餐厅有二十张榻榻米大,一张长桌从容摆下十二把椅子,天花板是装饰艺术风格,壁龛里嵌着一张栗色牛皮沙发,整体日西合璧,沉稳厚重。墙上嵌着一个三层的隔热收纳柜——那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摩登的“冰箱”,上层放冰块,低温向下传导。志贺直哉说自己“称不上老饕,但很好吃”。他写过如何料理山猪肉:“要用酒来煮,然后浸碳酸水使肉变软,加上牛蒡丝和芜菁调味噌炖煮,炖愈久愈好吃,配上烤海苔佐味更是美味”。他甚至吃过蟾蜍,说“比食用蛙美味多了”。岚山光三郎在《文人的饮食生活》中提到,志贺直哉把小说构思的过程称为“勾芡变色的过程”。看来,对于这位“小说之神”而言,写作与料理,原是相通的技艺。
坐在二楼窗前,我忽然想起马年的寓意。马象征着奔腾、速度、力量,而奈良的静谧却像是与之相反的极端。可正是这种反差,让我在马年的岁首感到一种奇妙的平衡:奔跑与停驻,喧嚣与沉静,外界的速度与内心的缓慢。志贺直哉的文字,恰恰也是这种平衡的产物——既有内省的深沉,又有观察的锐利;既有人道的温情,又有节制的冷峻。小津安二郎是志贺直哉的忠实读者,他在日记中写道:“见到志贺先生时,经常会有一些说不出的清爽的余味,而且这个余味还会残留一段时间,有一股凉爽的风打我心中吹过”。小津安二郎是我心目中的日本电影之神,原来神的心目中也是有神的。
离开旧居时,我忽然意识到:所谓旅行,并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地方,而是为了在某个瞬间,让心灵与世界重新对齐。奈良的冬日、志贺直哉的旧居、马年的风,这些看似无关的元素,却在这一日交织成了一幅独属于我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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