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州淳安县地处浙西山水间,村落依山林而建,乡邻多以耕读、贩茶、樵采为生,西坞村的严翁,是县里数得上的富家翁。

年近六旬的他,早年靠着贩运本地山茶起家,攒下百亩良田、三进宅院,家中粮满仓、钱满柜,在乡里颇有几分脸面。

只是严翁性子急躁,遇事易动怒,又素来畏官怕事,深知民间官司一旦闹到官府,便要被胥吏层层盘剥,稍有不慎便会家破人亡,故而平日里虽有些跋扈,却也从不敢轻易惹出人命官司,唯独对县城里的大户方缙格外巴结。

方缙年方三十有余,是县里的秀才,家中族亲在县衙当差,在淳安地面上势力不小。

他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接物看似谦和,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最擅拿捏人心、借势谋利,严翁平日里田产纠纷、生意往来,都要靠着方缙从中周旋,两人虽无深交,却因利益往来,成了面上交好的朋友。

东坞村的村民阿二,与严翁是佃户与东家的关系,租了严翁两亩山地种茶,为人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家中全靠他砍柴、采茶糊口,日子过得清贫。

阿二有个弟弟叫阿三,年方二十出头,因家中贫寒,无以为生,便托人进了方府做仆役,伺候方缙起居,做事勤恳,却也性子执拗,最重兄弟情分。

这年秋天,雨水偏少,茶山收成减半,阿二家的茶叶更是减产大半,眼看到了交租的日子,他东拼西凑,只攒出半吊银子,实在凑不齐足额租子。

这天严翁带着两个仆役亲往东坞村收租,见阿二只拿出这点银钱,顿时心头火起,平日里积攒的烦躁与戾气一股脑涌了上来,指着阿二的鼻子厉声斥责,说他故意赖租,不把自己这个东家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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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涨红了脸,双手局促地搓着打满补丁的衣角,低声哀求:“严翁,今年茶山遭了旱,实在是收不上来,我已经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就这么多了,求您宽限些时日,来年我一定补上,一分都不会少。”

严翁本就因近日库房账目有些亏空心烦,见阿二还敢分辩,更是怒不可遏,一时失了分寸,伸手猛地一推阿二。

阿二本就身形瘦弱,脚下又踩着雨后湿滑的青石板,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瞬间血流不止,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严翁见状,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连忙蹲下身探阿二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脉搏已然全无。

他看着地上渐渐晕开的血迹,手脚冰凉,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能闹到官府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是误伤人命,按律法罪不至死,可一旦入了县衙,狱吏胥役定会狮子大开口,无休止地索要钱财,到时候他一生积攒的家业,定会被榨干荡尽,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旁边的两个仆役也吓得面无血色,颤声问道:“老爷,出人命了,这可如何是好?”

严翁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压低声音吩咐:“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就说阿二是自己砍柴失足摔死的,你们随我把他抬到后山荒坡埋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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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仆役不敢违抗,只得战战兢兢地将阿二的尸体抬到后山,找了一口薄棺草草掩埋,连块墓碑都没敢立,做完这一切,严翁才带着仆役匆匆离去,回到家后闭门不出,整日心神不宁,却还抱着侥幸,以为此事能就此瞒天过海。

阿二的妻子王氏在家中等了整日,不见丈夫归来,心中越发慌乱,四处打听寻问,村里有人隐约看到严翁与阿二在台阶处争执,随后便没了阿二的踪影。

王氏心里明白,丈夫定是遭了严翁的毒手,可她一个弱女子,无钱无势,连状纸都不会写,更别说去县衙告状,只能整日以泪洗面,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了在方府做仆役的小叔子阿三

王氏一路辗转走到县城方府门口,守了大半日,才等到阿三出来。

见嫂子衣衫褴褛、泪流满面,阿三心中顿感不妙,连忙将她拉到府外僻静处,王氏哭着将丈夫失踪、村民所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阿三,说阿二定是被严翁推搡致死,还被偷偷埋了,求阿三一定要为哥哥伸 冤。

阿三听后,又悲又怒,拳头紧紧攥起,眼眶通红,哥哥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惨死,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只是方府的一个小小仆役,无权无势,严翁家资丰厚,又与方公子交好,自己贸然去告状,不仅告不赢,还会丢了差事,甚至可能遭到严翁报复,一时之间,心中悲愤与无奈交织,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的对话,恰好被路过的方缙听在耳中。方缙站在巷口的树后,将事情原委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瞬间打起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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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严翁素来交好,收过严翁不少馈赠,自然不想此事闹大,坏了彼此的利益;可阿三是自己的仆役,若是完全置之不理,也难免让府中其他仆役寒心。

思来想去,他生出一个借事谋利的主意,既能安抚阿三,又能从严翁那里捞取好处,还能把此事压下,一举三得。

方缙缓步走出,故作惊讶地看着两人,温声开口:“阿三,这位可是你嫂嫂?为何在此啼哭?”

阿三见是方缙,连忙拉着王氏行礼,哽咽着将哥哥被严翁害死、求告无门的事说了一遍,恳请方缙能出手相助。

方缙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实则心中已有定计,他看着阿三,故意激道:“你兄长被人误杀,含冤而死,你身为亲弟,却连告状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在此哭泣,日后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

这话戳中了阿三的痛处,他本就心中愧疚,被方缙一激,顿时气血上涌,当即说道:“公子教训的是,我这就写状纸,去县衙告严翁杀人!”

方缙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见阿三动了怒,又连忙安抚道:“你且莫急,县衙岂是轻易能告进的?严翁家大业大,又有些门路,你孤身一人前去,只会自讨苦吃。此事我已知晓,你先带你嫂嫂回去等候,我帮你从中周旋,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阿三听了,心中感激不已,以为遇到了仗义之人,连忙带着王氏离去,满心期待方缙能为哥哥主持公道。

待阿三走后,方缙立刻派人去请严翁。严翁听闻方缙相邀,心中本就有鬼,以为事情败露,忐忑不安地带着礼品赶往方府。

一进书房,方缙便屏退左右,直言阿二的弟弟阿三已知晓兄长死因,正准备写状纸去县衙告状,此事已然瞒不住了。

严翁闻言,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当即跪倒在地,哀求方缙出手相助,千万不要让此事闹到官府。

他颤声说道:“方公子,我实在是误伤人命,绝非有意,若是闹到县衙,我这一家老小,这份家业,就全完了,求公子救救我!”

方缙连忙扶起严翁,故作为难地说道:“严翁不必如此,你我素来交好,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阿三性子执拗,又一心为兄伸 冤,若是不给些好处,怕是劝不住他,他一旦告到县里,事情就难办了。”

严翁连忙说道:“只要公子能劝住阿三,让他不再告状,我愿意出钱补偿,多少都愿意。”

方缙见严翁上钩,心中暗喜,却依旧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缓缓说道:“阿三是我府中仆役,我去劝他,他定会听劝。他无非是想为兄长讨些丧葬费,养活嫂嫂一家,你拿出百千钱给他,再备些谢礼,我帮你从中说和,此事便可平息。”

严翁一听要拿出百千钱,心中肉疼不已,可比起家业被抄、身败名裂,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当即满口答应,又问谢礼该备多少。方缙淡淡说道:“我为你周旋此事,耗费心力,你再拿三百千钱谢我即可,此事我定会帮你办妥,绝不让阿三再提告状之事。”

严翁连忙应下,千恩万谢地离去,回家后立刻凑齐百千钱,让人送到阿三住处,又亲自将三百千钱送到方府,对方缙感激涕零。

方缙随后将阿三叫到跟前,先是假意斥责他不该鲁莽告状,随后又拿出严翁给的百千钱,说道:“严翁已知错,愿意拿出百千钱,作为你兄长的丧葬费,也补偿你嫂嫂一家的生计,你拿了这笔钱,就不要再提告状之事,安心在府中当差,若是再闹事,我也保不住你。”

阿三看着眼前的银钱,心中纠结万分,一边是兄长的冤屈,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计钱,他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严翁和方缙,若是不答应,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赶出方府,嫂嫂一家更是无以为生。

最终,他只能强忍心中的悲愤,接过银钱,低头谢过方缙,承诺不再告状。

拿到钱后,阿三心中憋闷,又觉得兄长的死就这么算了,实在不甘,便开始整日饮酒赌博,消磨心中的苦闷,没过多久,严翁给的百千钱便被他挥霍得所剩无几。

手头拮据的他,心中怨气再次涌上,觉得严翁害死兄长,只给这点钱,实在不公,又开始四处扬言,要再次去县衙告状,为兄长讨回公道。

这话很快传到了严翁耳中,严翁惊恐万分,连忙再次赶往方府,哀求方缙再次出手相助。

方缙听后,心中了然,他知道阿三是因为钱花光了,才又起了心思,便对严翁说道:“这阿三,得了钱便整日饮酒赌博,如今钱财耗尽,自然又来纠缠你。依我看,不如把他抓起来送到县衙,治他一个诬告之罪,让他再也不敢闹事。”

严翁听后,连忙摇头,他最怕的就是惊动官府,若是把阿三送官,万一阿三把误杀之事全盘托出,后果不堪设想,连忙哀求道:“万万不可送官,求公子还是用之前的法子,再给他些钱,让他息事宁人,我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方缙见严翁害怕,便又趁机索要好处,说道:“既然你不愿送官,那便再按之前的数目给他钱,只是我近日收到京城故交的书信,托我买二百斤生漆,仓促之间难以置办,你家中若是有,便送我一些,不用你花钱购置,也算帮我一个忙。”

严翁连忙说道:“公子说笑了,蒙公子多次相助,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家中恰好有存漆,明日便如数给公子送来,分文不取。”

第二天,严翁便将二百斤上好生漆送到方府,又凑了百千钱交给方缙,让他转交给阿三。

阿三拿到钱,再次消停了下来,可依旧改不了饮酒赌博的毛病,没过数月,钱财再次耗尽,又一次放出话,要将严翁告到底,绝不善罢甘休。

消息传到严翁耳中,他看着家中日渐减少的积蓄,只觉得心力交瘁,绝望不已。

他独坐房中,望着满室的家财,心中长叹,自言自语道:“我不过是误伤人命,按律法本就罪不至死,当初不愿经官,只是怕狱吏无度索取,荡覆我家。可如今,私下耗费的钱财将近百万,却始终填不满阿三的欲壑,他一次次纠缠,我一次次破财,这般下去,家业早晚败光。我已年迈,经不住这般折腾,与其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身边的老仆听到这番话,连忙跪地苦劝,让他千万不要寻短见,事情总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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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严翁心意已决,他深知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严翁挥退老仆,紧闭房门,在屋梁上系上绳索,自缢身亡,等到家人发觉破门而入时,早已没了气息,只能悄悄置办后事,对外谎称严翁急 病去世,不敢声张背后的缘由。

阿三听说严翁自尽,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惶恐与愧疚,他本想为兄伸 冤,却不想逼死了严翁,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银钱,再想想兄长的冤屈,只觉得茫然无措。

方缙见严翁已死,此事再无油水可捞,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阿三逐出方府,阿三只得带着愧疚,回到乡里,与嫂嫂王氏相依为命,日子依旧过得清贫。

而方缙,靠着严翁送的钱财与生漆,上下打点,钻营谋利,没过几年,便谋得了鄂州蒲圻县宰的职位,成了一方县令。

上任之后,他意气风发,早已将严翁之死抛诸脑后,觉得此事死无对证,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平日里在县衙作威作福,全然忘了当初自己借事谋利、逼死严翁的勾当。

转眼三年过去,严翁自尽的第三年,这日白日,方缙端坐县衙大堂,正要审理案件,堂下差役分列,百姓围观,一切如常。

忽然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大堂内的光线骤然变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紧接着,他竟在大堂正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严翁,身着生前常穿的素衣,面色惨白如纸,脖颈间留着深深的缢痕,双眼直直地盯着方缙,不言不语,却让方缙瞬间浑身冰冷,恐惧到了极点。

满堂差役与百姓,都见方缙脸色骤变,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堂中,皆是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方缙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颤抖,对着空气喃喃说道:“我……我早就知道你必定会来,是我不对,我屡次收受你的钱财,借你之事谋利,一次次纵容阿三纠缠,最终逼得你走投无路,自尽身亡,是我害了你,你今日前来,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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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无伦次,全然没了县令的威严,身子不停发抖,冷汗浸湿了身上的官服。不等差役上前搀扶,他便跌跌撞撞地起身,不顾大堂上的公事,也来不及回后衙与妻儿说一句话,仓皇地奔出大堂,一路跑回县衙官舍。

刚踏入内院,方缙便脚下一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家人连忙上前查看,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竟是当场暴毙。

县衙的差役们,都亲眼目睹了方缙在大堂上的失常举动,将他口中所言一一传开,此事很快从蒲圻县传回严州淳安县,乡里百姓听闻后,无不唏嘘感叹,都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

严翁虽误伤人命,却罪不至死,方缙贪心不足,借人 命谋私利,步步紧逼,最终逼死严翁,阳间的律法或许没能制裁他,可幽冥的报应却分毫不少,终究是落得个暴毙的下场。

阿三听闻方缙的死讯,沉默良久,从此彻底戒酒戒赌,安心耕作,侍奉嫂嫂,抚育兄长的遗孤,每逢清明,都会带着纸钱,去兄长与严翁的坟前祭拜,忏悔自己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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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安县的乡邻们,自此之后,常以此事告诫后人,恃财欺人者,终会自食恶果;用心险恶、贪谋非分之财者,纵能瞒过一时,也逃不过因果循环;人间的公道或许会迟到,可冥冥之中的报应,从来不会缺席,举头三尺,自有神明凝视,一言一行,皆有回响。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