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朦胧,吴兴城的秦淮河畔,丝竹之声终日不绝。这繁华的销金窟,也是无数女子沉沦的风尘地,张珍奴便是这其中的一个风尘女子。

没人说得清张珍奴的来历,有人说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也有人说她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自小就在这勾栏瓦舍里长大。

流言蜚语听得多了,珍奴自己也懒得去分辨,只知道从记事起,她便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日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

可与其他沉溺于浮华的官妓不同,珍奴的性子素来清淡素净。她不喜浓妆艳抹,也不爱喧闹的曲乐,每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夜深人静之时,便是她最珍视的时光。

这夜,雨丝敲打着窗棂,屋内烛火摇曳。珍奴褪去一身华服,换上素色的布衣,端来清水细细洗漱。

她动作轻柔,眉眼间没有半分白日里的媚态,只剩一片沉静。洗漱完毕,她在案几上摆好香炉,点燃一炷檀香,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她周身。

她屈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地望着窗外的夜空,轻声呢喃:“苍天在上,小女子张珍奴虽身陷风尘,却从未有过半分轻贱之心。日日周旋于酒色之间,不过是为生计所迫。愿苍天垂怜,赐我一条生路,让我早日脱离这苦海,不再受这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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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祷告,她已坚持了数年。从最初的急切期盼,到后来的平静执着,她始终相信,心诚则灵,总有一天,命运会给她一个转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珍奴依旧在风尘中浮沉,只是那份对自由的渴望,从未消减。直到一位身着青衫的读书人踏入了她的院落。

那日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海棠花上,落得一地碎金。

珍奴正坐在廊下刺绣,听闻老鸨唤她,便起身整理衣衫,缓步迎了出去。

抬眼望去,那读书人立于花下,身形挺拔,眉目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与平日里那些满身铜臭、言语轻佻的客人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轻佻与狎昵,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庭院,仿佛在欣赏一处寻常的景致。

珍奴心中微动,这般风神秀异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公子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

读书人转过身,对着她温和一笑:“姑娘不必多礼,在下途经此地,听闻姑娘才情出众,特来拜访。”

公子过誉了,小女子不过是略通笔墨,怎敢当得起才情二字。”珍奴垂眸,心中却对这位读书人多了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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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读书人引入屋内,吩咐侍女备上清茶与点心。

屋内陈设雅致,没有过多的奢靡装饰,唯有几幅字画,几盆绿植,倒与珍奴的性子相得益彰。

两人相对而坐,读书人谈吐风雅,从诗词歌赋谈到山川风物,言语间引经据典,却又通俗易懂。

珍奴静静听着,偶尔插言几句,见解独到,让读书人眼中的欣赏更甚。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珍奴吩咐摆上酒菜,两人对饮畅谈,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读书人起身告辞,珍奴送至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相遇,却没想到,第二日,那读书人又来到了院落。

此后数月,读书人几乎日日都来。

他从不强求珍奴做什么,只是陪她说话,听她抚琴,与她对弈。

他待她尊重有加,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这让珍奴既感激,又心生疑惑。

这日,送走其他客人后,珍奴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与这读书人相识数月,他待她极好,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从不肯留宿。她不明白,是自己不够好,还是他心中另有所想。

夜色渐深,那读书人如约而至。

珍奴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两人坐下后,沉默了许久,珍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开口。

“公子,承蒙您数月来的照拂,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小女子始终不解,想请教公子。”

读书人抬眸,目光温和:“姑娘但说无妨。”

“公子日日前来,却从不肯留宿一晚,与小女子共叙欢情。莫非是觉得小女子出身风尘,粗鄙不堪,不配侍奉公子左右?”珍奴说着,垂下眼眸,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满是忐忑与自卑。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在这些文人雅士眼中,不过是玩物罢了,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才会与自己周旋。

读书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姑娘此言差矣。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从不在肌肤之亲,而在于心意相通。我与姑娘相识,是欣赏姑娘的才情与品性,并非贪图一时之欢。若只是为了风月之事,我又何必日日前来,与姑娘倾心交谈?”

珍奴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读书人,眼中满是惊讶。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看待她,不将她视作风尘玩物,而是尊重她的心意。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动容。

“公子……”她哽咽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姑娘不必多言,我懂你的心思。”读书人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又过了几日,两人依旧如常相处。

这日饮酒至半酣,读书人看着珍奴,忽然开口问道:“姑娘平日里,除了应酬客人,还会做些什么?”

珍奴放下酒杯,眼神黯淡下来,轻声叹息:“我沦落至此,身不由己,除了应酬客人,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罢了。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我都会焚香祷告,祈求苍天,让我早日还清这一身的孽债,脱离这风尘之地。”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这风尘之地,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牢牢困住,看不到一丝希望。

读书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说道:“既然姑娘一心想要脱离苦海,为何不尝试修道?修道之人,清心寡欲,超脱凡尘,或许能得偿所愿。”

珍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我每日为生计奔波,要伺候客人,要应付老鸨,连片刻的清闲都没有,哪有时间去修道?况且,我一介风尘女子,无门无派,又去哪里寻找修道的师父呢?”

她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命运,可现实的枷锁太过沉重,让她寸步难行。

读书人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沉默片刻,开口道:“若是我愿意做你的师父,教你修道之法,你可愿意?”

珍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我做你的师父,教你修道。”读书人重复道,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珍奴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她又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读书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衫,走到香炉前,点燃一炷新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读书人面前,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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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张珍奴,拜见师父!若师父真能渡我脱离苦海,弟子愿终身侍奉师父,潜心修道,绝无二心!”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这一拜,是她对命运的抗争,是对新生的渴望。

读书人看着她虔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既然你我有缘,我便渡你一程。”

拜完师后,读书人又与珍奴交谈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珍奴将他送至门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师父再次前来,传授修道之法。

可这一次,读书人却一连数日都没有出现。

珍奴心中焦急万分,每日都守在院落里,盼着师父的身影。她坐立难安,时而走到门口张望,时而坐在窗前发呆,心中满是失落与烦闷。

她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不来了?是反悔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心神不宁。

这日午后,珍奴独自坐在书桌前,心中烦闷无处排解,便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写下几句:“逢师许多时,不说些儿个。及至如今闷损我。”

她写完,将笔扔在桌上,看着纸上的文字,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惆怅。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珍奴猛地抬头,看到来人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师父,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想要将纸上的文字藏起来。

读书人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纸上,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起来:“珍奴,你这是在写什么?为何见我来,便要藏起来?”

珍奴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弟子不过是随手涂鸦,让师父见笑了。”

“既是随手写的,给我看看又何妨?”读书人说着,伸手拿起那张纸。

珍奴无法拒绝,只能站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

读书人看完,拿起笔,在纸上续写起来:“别无巧妙,与你方儿一个。子后午前定息坐,夹脊双门昆仑过。恁时得气力思量我。”

写完,他将纸递给珍奴。

珍奴接过纸,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心中豁然开朗。

师父写的,正是修道的入门之法。她反复诵读着,眼中渐渐焕发出光彩,之前的烦闷与失落一扫而空。

她对着读书人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你只需按照此法潜心修炼,日久必有所成。”读书人淡淡说道,此后几日,他时常前来,暗中传授珍奴修道的秘诀,却从不向外人提及。

珍奴聪慧过人,一点就通,加上她一心向道,修炼起来格外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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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心境变得平和,身体也愈发轻盈,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师父的身份,也不知道师父究竟是谁,只知道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引领自己走向新生的引路人。

时光飞逝,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读书人找到珍奴,神色平静地说道:“珍奴,我此番前来,是向你辞行的。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如今也该离开了。”

珍奴心中一紧,眼中满是不舍:“师父,您要去哪里?何时才能回来?”

“天地辽阔,四海为家,归期未定。”读书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习得修道之法,只需坚持下去,必能超脱凡尘。日后行事,切记清心寡欲,坚守本心。”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珍奴:“这封信,你等我走后再打开。”

珍奴接过书信,紧紧攥在手中,眼眶泛红:“师父,弟子舍不得您……”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不必伤感。”读书人微微一笑,转身便向外走去。

珍奴看着他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连忙吩咐侍女摆下宴席,想要为师父饯行,可等她追出去时,读书人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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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奴站在门口,久久伫立,手中的书信被攥得温热。

她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拆开书信,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首小词,字迹飘逸洒脱,透着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她轻声念道:“坎离干兑分子午,但认取自家宗祖。炼甲庚更降龙虎。地雷震动山头雨,要浇灌黄芽出土。有人若问是谁传,但说道先生姓吕。”

念到最后一句,珍奴猛地怔住,眼中满是震惊。

吕先生?难道是传说中的吕洞宾?

她想起师父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风神秀异,谈吐不凡,行事更是神秘莫测,与传说中的仙人形象不谋而合。

原来,自己拜的师父,竟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

巨大的惊喜与震撼席卷了珍奴,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对着吕洞宾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此后,珍奴彻底断绝了与风尘之地的往来,她谢绝了所有客人,遣散了侍女,将院落收拾干净,开始潜心修道。

她按照吕洞宾传授的方法,每日子时后、午前静坐调息,引导体内气息流转,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还画了吕洞宾的画像,供奉在屋内,每日焚香祭拜,虔诚无比。

日子一天天过去,珍奴的修为日益精进。她的面容愈发清丽脱俗,周身透着一股空灵之气,与往日的风尘女子判若两人。

她不再为生计发愁,体内的道力足以让她自给自足,心境也愈发澄澈,早已忘却了过往的苦难与烦恼。

一年后的一个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珍奴像往常一样静坐调息完毕,起身走到庭院中。

她看着满园的春色,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意。

忽然,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无比,仿佛要随风飘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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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修炼已成,即将尸解成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年的院落,眼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随后,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消失在天际之中。

秦淮河畔的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张珍奴。有人说她看破红尘,远走他乡;有人说她积劳成疾,悄然离世。

只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才知道这位曾经沦落风尘的女子,得仙人点化,最终得道成仙,摆脱了尘世的枷锁,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