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七月二十三,北京西市,烈日烤着石板路,血迹还没来得及干透。今天砍的是一个封疆大吏的脑袋,登莱巡抚孙元化,"弃市",人头落地,年五十一。

罪名清晰:身为封疆大吏,治军无方,纵兵为乱,致使登州失陷,丢失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饷银十万两、马三千匹,旧兵六千人落入叛军之手,祸乱之首,死有余辜。

孙元化的死因是一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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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秋天。大凌河城被皇太极围着打,祖大寿困在里面,粮尽援绝,京师急得跳脚。登莱巡抚孙元化接到兵部命令,派孔有德率部驰援。

孔有德是谁?毛文龙旧部,东江镇的辽将,袁崇焕一刀砍了毛文龙之后,这批人的处境就很微妙。主帅被朝廷的人杀了,你说他们对"朝廷"还有多少归属感?但他们能打仗,而且是在辽东那种地狱难度环境里活下来的老兵,孙元化作为登莱巡抚,辖区的战略任务就是管住这群辽人、用好这群辽人,从海路和侧翼牵制后金。他收容了孔有德这些人,给了他们编制、粮饷、驻地,指望他们变成明朝在东海方向的一把刀。

问题是,这把刀不认人。

孙元化先让孔有德走海路抄袭后金后路,结果遇飓风,船队被吹回来了。孙元化又改令孔有德领八百骑走陆路北上增援。这八百人里有骑兵有步兵,带着全套的,当时明朝最先进的火器,包括各式大炮。他们拖着辎重,从山东登州一路往北走,走到河北吴桥的时候,天公不作美,赶上大雨夹春雪,道路泥泞,补给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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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的辽兵跟山东本地军民素来不对付。登州人嫌弃辽人,骂辽人,你来我的地盘吃我的粮住我的房,还摆谱?沿途州县听说这支部队的名声,干脆闭门罢市,不卖东西给你。八百饥寒交迫的兵痞就像一个装满火药的桶被孔有德一路踢着走。

然后,有人偷了一只鸡。

一个士兵饿极了,强取了当地望族王象春家的家仆一只鸡。双方推搡之间出了人命。王象春是什么人?山东世家大族,东林系的骨干。他儿子王与胤不依不饶,追查到军中,要求严惩,那个倒霉士兵被"穿箭游营",耳朵插箭杆游营示众。士兵们看着自己的同伴被这样羞辱,而羞辱他们的还是那个一直排挤辽兵的山东士绅体系,火气一下就炸了。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买马的部将李九成回来了。他把孙元化拨给他的买马钱给花光了。不是买了马,是花光了,吃喝挥霍或者挪用,总之马没买着钱没了。李九成怕回去被追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煽动大家,反正朝廷也不拿咱们当人,不如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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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起初还在犹豫,他不是没想过后果。但李九成加上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一起拱火,加上部队已经哗变在先、退路已断、山东全境都在跟你敌对,你回登州也是个死。于是崇祯四年闰十一月二十八,吴桥兵变爆发。

八百骑变成了叛军,掉头杀回山东半岛,一路连陷临邑、陵县、商河、青城,裹挟饥民逃兵越滚越大,直扑登州。

孙元化在登州收到消息的时候,觉得他可以出面招抚。他了解这些人。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都是他收容的、他给饭吃的、他委任的将领,他觉得自己还能说话。他甚至跟山东巡抚余大成联名主张安抚,发檄文让沿途各县不要攻击叛军。

孙元化觉得,如果能招抚,把这支部队重新纳入体制,成本远低于硬打,前提是朝廷给他时间和授权。但朝廷不会给他时间。朝中已经在骂了。广东道御史宋贤上疏,骂,姓孙的你养了一窝匪,现在匪咬人了,你就是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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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底到五年正月,孔有德叛军逼近登州城下,孙元化急令总兵张焘率辽兵出城外迎击,又遣总兵张可大发兵合击,两路夹攻。但张焘跟孔有德是老战友啊,东江镇的老底子,大家以前一起在毛文龙手下喝烈酒吃冻羊肉,你让我跟老兄弟打仗?张焘的兵卒一接阵就倒戈投向孔有德。张可大率领的浙兵(援辽浙军)独木难支,大败。与此同时,城里头的登州中军耿仲明跟都司陈光福等十五人做内应,夜里举火开门,叛军涌入登州。

崇祯五年正月,登州失陷。

总兵张可大是个硬骨头,坚守水城数日,终寡不敌众,先杀了妾室陈氏,然后上吊自尽。葡萄牙炮手公沙·的西劳等十二名欧洲人战死,十五人重伤。这些人是孙元化花了多年心血引进培训的西洋火炮教官,就这么折在登州城里。城中所有军械装备被叛军一锅端,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饷银十万两、马三千匹,这些都是朝廷花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战略资产,一朝全部喂给了叛军。

孙元化在城破时试图自刎,没死成。拿刀抹脖子,刀刃偏了或者手抖了,没断气。孔有德进了城找到他,念旧,仅仅是关了起来。孙元化在囚居中,不放弃,对孔有德"晓以利害、明以大义",孔有德一度回心转意请求招安,朝廷也同意孙元化带罪招抚。但巡按王道纯把招安诏书扣下了(藏匿不宣),叛军久等无果复乱。孙元化又说服叛军让自己回去陈明真相,结果他返程之际王道纯又出兵袭击叛军,乱事反而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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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孔有德不再接受招安,一路叛乱到底。他仅仅同意将孙元化和宋光兰(登莱道)、王徵(监军)、张焘等人放还。毕竟孙元化是给他饭吃、给他官职的人,没有孙元化就没有他孔有德的今天。孔有德没有杀他,反而让他走。

孙元化一路辗转回到天津,然后上书请罪。他大概以为自己至少还有机会面圣陈情。他是封疆大吏,丢了一座城不假,但他是被叛将和内奸坑的,他也差点殉国了,他还有招抚的筹码在手上。

但他完全低估了一个东西,崇祯朝的政治空气。

崇祯皇帝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天启七年他刚上台的时候还挺有锐气的,铲魏忠贤、起用东林、重整朝纲,但到了崇祯四年五年这个时候,他已经亲手剐了袁崇焕,经历了太多背叛和失败。他的心理模式已经固化。一个巡抚丢了整个登莱战略要地、几十门顶级火炮落入叛军手中、叛军还说不清跟你啥关系,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上疏攻击孙元化贪污欺诈,都被首辅周延儒护住了,这才养出吴桥之变。把孙元化定性为幕后主使,把周延儒拖下水。兵科给事中李梦辰跟进补刀,借机攻兵部尚书熊明遇。路振飞也掺了一脚。这三个人联手把孙元化案变成了倒周延儒的运动,杀孙元化的人头,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砸首辅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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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三月,孙元化被逮至京师,下锦衣卫镇抚司诏狱。

孙元化在狱中"手受刑五次,加掠二百余"。手受刑,指的是拶指或者类似的酷刑专门折磨手部(他是炮术专家,手就是他的命),加掠二百余指的是鞭笞杖击之类的叠加次数。五次拶指加两百多下杖击,一个五十一岁的文官、科学家、天主教徒,戴着铁镣坐在诏狱的阴沟里,被狱卒按着手指夹碎又放开、夹碎又放开。

七十一岁徐光启拼了命去上疏,去救自己的学生。孙元化要是有反心,您把我徐家一百口一起剁了。这已经是老师能为弟子做到的最高的担保了。首辅周延儒也想办法运作,找徐光启帮忙一起保。

保不住。

崇祯不听。他不光不听,他需要一个明确的人头来止血。登州丢了,山东震动,叛军在莱州围城,半个帝国的东部海岸线在着火,朝廷的威信需要祭品。袁崇焕的人头没能吓住后金,那就用孙元化的人头吓住所有人。看好了,丢城失地就是这个下场,不管你是什么炮术天才、什么徐光启的高徒、什么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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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七月二十三日,农历的那个暑热未退的日子,孙元化与张焘同被押赴西市,斩首弃市。

行刑之前,德国耶稣会士汤若望,就是后来被顺治叫"玛法"(满语"爷爷")的那位,乔装成送炭工人,混进镇抚司监狱,给孙元化做了最后的告解和赦罪礼。孙元化临终仍然是天主教徒,圣名依纳爵。

孙元化的头颅滚落在西市石板上的那一刻,明朝的西洋军事现代化这条线基本上就断了。他是一个科学家型官员,精通炮术、通晓西学、信奉天主教、理想主义,他真心觉得这些辽兵只要给够尊严和钱就能变成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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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度相信自己的感召力,低估了结构性仇恨的力量,在兵力部署上把辽兵放在城外(张焘部)、把信任押在内线(耿仲明)身上,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给两只他以为驯服了的野兽。这不是"叛国",这是"好人对付不了坏人"的经典悲剧。

孔有德、耿仲明占据登州之后,自号都元帅,铸印置官属,但毕竟是流寇式的叛军,没有后方,明廷调朱大典督军围困登州,崇祯六年,孔有德、耿仲明败退,走海路——从镇江堡(鸭绿江口附近)遣使降后金。

皇太极出郊十里迎接。

登州的二十多门红夷大炮、三百门西洋炮、以及操炮的工匠和部分葡萄牙炮手的技术传承,全部通过孔有德这个二传手,送到了皇太极手里。清朝后来组建的"乌真超哈"(重炮兵部队),骨干就是这批人、这批炮。入关之后多尔衮和顺治的军队能轰开潼关、轰平扬州、把南明各个政权逐个碾碎,都来自于崇祯献祭了孙元化这颗人头。

孔有德后来被清朝封为定南王,率清军南下广西,最后在桂林被李定国围城逼得自焚而死。当年偷鸡的那支队伍,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烧死在另一个火堆里。只是这中间,明朝已经没了,孙元化已经死了快十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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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墓在嘉定南门外荒圩里,碑上写着"佥都御史孙元化墓",是儿子和部下偷偷把他遗体迎回来的。汤若望那年乔装送炭时看到的那个带镣铐的、受过五次拶指的、五十一岁的科学家兼巡抚兼天主教徒,如果他能活过那一年,如果他能保住登州的炮厂和葡籍教官团队,如果朝廷肯给他机会整编辽兵而不是拿他的人头平众怒——也许明清易代的剧本不会那么一边倒。

但历史不讲也许,它只记账,不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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