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2026年4月18日在深圳前檐书店举行的“连接古今,寻觅跨越时代的智慧之光——《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作者圆桌沙龙”整理而成。内容经过三位对谈人校订。整理:刘牧涵,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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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浴洋:今年的“全民阅读活动周”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颁布以来的首个“活动周”。很高兴应邀和陈平原、夏晓虹两位老师一起来到深圳,参加南山“全民阅读活动周”的启动仪式。刚才,就“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读书”,陈平原老师发表了精彩观点。(陈平原、李浴洋《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读书》,《小说评论》即刊)我想,在推广“全民阅读”的热烈氛围中,不仅应当讨论读书的必要性与可能性,还可以借此机会谈一些具体的书,既是推荐,更是分享。所谓“读书”,永远是指阅读一本一本好书,而不仅是一句口号与一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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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出版社今年推出了陈老师和夏老师合作编注的三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套特别值得关注的好书。全书分为“初阶”、“中阶”、“高阶”三卷,每卷选文20篇,以总共60篇的篇幅覆盖从先秦到晚清的中国文章精华。陈平原老师为每篇撰写了作者小传,是一则又一则精悍的“作家论”;夏晓虹老师则为每篇进行了精心注释,既以准确凝练的语言辅助原文阅读,其中也每每包含了学术发现。三卷还分别附录了关于古代散文史与古书形制的演化过程的知识。后者与本书的特点,即收录了每篇选文的版刻直接相关。

我用四句话来概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第一,这是一套兼及独特性与当代性的古文选本。古往今来,各类古文选本已经很多,著名的如《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者也可以举出多部。陈老师和夏老师为何还要再编一套?其中包含了他们的独特眼光,也就是陈老师在序言中说的——“少替圣贤立论,多讲自家感受;少经纬天地,多日用人生;少独尊儒术,多百科知识”。而这一眼光关联到的其实是一种当代立场。两位老师的追求非常明确,和绝大多数选本更多着眼“经典化”不同,《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更加希望服务“当代人”,成为当代读者走进古典的桥梁。这就说到本书的第二个特点,即高度自觉的“连接古今”。陈老师在书后所附《“古文”如何“新观”》一文中提出“能跟两千年前的古人直接对话的,只有中国人”,原因是我们的文明主要依靠文字传承,通过古文阅读,当下的我们可以“思接千载”。你在何种意义上是一名“中国人”,“中国文化”在多大程度上与你相关,古文阅读是一项关键能力。第三,《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期待读者加入实践,也就是我们讲的“亲自读书”。它不是告诉你一套现成的知识,而是邀请你自己来句读。陈老师说:“拿起一篇不太艰涩的古文,能读得断,就能大致理解。”换言之,阅读这套书不但动眼,还得动手;不仅会意,还得会心。正是在亲自实践中,“连接古今”的通道才能打开。也是在这一刻,你做到了“思接千载”。如果有困难怎么办?没有关系,夏老师的注释是最好的辅助。本书的第四个特点是版刻对照。形式与内容很多时候不可分割,甚至形式也是内容的一种。古文之美(内容之美)与古书之美(形式之美)是相得益彰的。同一篇文章,版刻影印、白文重排与注释文本“汇聚一堂”,这正是“连接古今”的最佳媒介。而打通三者的奥妙,就在于各位读者“亲自阅读”。

这是我对于《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的一些印象。接下来我想请教二位老师一些问题。首先是夏老师。AI是如今绕不过去的话题,我们的对话不妨也从这里开始。陈老师的专业是现代文学,您的专业是近代文学,从大的学科分类上属于古代文学。我想知道,AI兴起或者广义上的各种技术手段,对于您的读书和治学有没有影响?《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无可避免地置身AI时代,二位老师在做这项工作时会考虑到你们的读者以及“阅读”本身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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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晓虹:谢谢浴洋的提问。对我来说,AI主要是从去年开始横空出世的,但是我自己因为没有过多接触,所以这个冲击目前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特别是AI在目前这个阶段对人文学,或者说对我们的研究来说,还有比较大的局限性。例如去年一位在台湾大学任教的朋友到北京寻访她的老师台静农活动过、居住过的地方,通过豆包查询,新旧对照的地点就出现了很多错误。AI目前尚未充分整合数据库,所以我还无法借助它进行专业分析。

和AI相比,数据库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在编写《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的过程中,我主要负责注释。我会借助《汉语大辞典》等基本工具书,同时很大程度上依靠数据库保证注释的准确性。在此可以举两个例子。

其一,陈继儒的《花史跋》中提到“东坡好种植,能手接花果”,“接”字可以解释为“嫁接”,但是苏东坡究竟是否会嫁接?我在数据库中检索苏东坡的文章,发现他有一篇《接果说》,言及自己喜欢嫁接树木(“予少时颇能之”),曾经把楝树和李子树嫁接,果实味苦涩。由此可以证明“接”确实是“嫁接”之意。此前多数古文选本未注此字,但实际上应与苏东坡的这一特殊爱好联系起来。

其二,唐代元结的《右溪记》写道:“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其他版本对“林亭”或不做注释,或望文生义解释为“设树林间的亭子”。我通过读秀检索,发现“林亭”一词在刘禹锡与牛僧孺的交往中多次出现,且位于洛阳城外。而牛僧孺在洛阳城外有一个别墅。所以“林亭”当然就是别墅的意思。

这两个例子说明数据库在我的注释工作中助益良多,但我没有使用AI,也是因为我现在还没办法信任它。如果将来数据库能够跟AI相结合,则另当别论。

李浴洋:我们能够感受到夏老师在为这套《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做注释的过程中探索的乐趣以及收获的愉悦。人与AI协作未来或许是大势所趋,但不同专业、不同领域、不同工作的合作方式与程度或许不同。夏老师的审慎态度便是很好的例子。

这套三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其实有一个“前身”,便是2024年同样由东方出版社出版的一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当时只有20篇选文。不过两年时间,就从一卷本升级为三卷本,我想知道这是出版社的建议还是两位老师的主意?为何这么快就做一个新的版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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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这是我们的主意。刚才你提到的《“古文”如何“新观”》是《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第一版问世以后我做的演讲,也收录在三卷本的“初阶”那一册的附录中。这篇文章谈了我怎么看“文章”这个词,怎么看两千年的中国文章,怎么看文章的阅读方法,以及古文在当下生存的可能性,还有学习古文的必要的途径等问题。

2024年出版一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之后,一个偶然的机缘使该书迅速售罄。当时,《北京日报》想做名家书房的系列报道,首先选择了我们的书房,拍摄了一个十分钟的短视频。结果这一段短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两千万。在视频里面,我刚好拿起这本书在讲话,所以当天晚上,这本书就全部卖完了。

出版社提议重印,但被我谢绝了。因为此前我发现,一卷本仅选20篇文章,从先秦到晚清,跳跃性太强了,从学习角度看并不合适。因此已经开始另编一套三卷本,选文由20篇增至60篇,并根据学习难度分为初阶、中阶、高阶,分别对应初中毕业生、高中毕业生、大学生及成年阅读者的不同水平。更重要的是,编选时我更多从学生的立场出发,而不再从教授的立场出发。教授立场强调选文的系统性,比如是否具备文学史的视野;学生立场则更强调阶梯性,每一卷的选文在时间上仍是从先秦到晚清,力图用古文体现中国两千年文章的特点与流变过程,但三卷的难度有明显区分,这样更加具有可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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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60篇的数量对于一部选本来说其实还是不够的。比如《古文观止》就有222篇。但我们的目的是让学生借助这套书实现自学,而不是体现一个文学史家对中国文章的想象,这个时候就不能贪多求全。为了便于读者进一步深造,每卷后均设附录:“初阶”一卷附我的《“古文”如何“新观”》,“中阶”一卷附李致忠先生的《古代的书什么样?——了解“书”的演化历史》,介绍版本目录学的基本知识,“高阶”一卷附我的长文《文章千古事——〈中国散文选〉导言》,概述中国散文的基本脉络。这些附录旨在让有兴趣与千古文人对话的当代中国读书人,能够借此更好地阅读和欣赏中国古代文章。

李浴洋:陈老师,选文从20篇扩充到60篇,其中特别突出了以往文学史上不被看好的明清散文的分量。前面我引用了您说的《古文新观》的编选标准——“少替先贤立论,多讲自家感受;少经纬天地,多日用人生;少独尊儒术,多百科知识”。明清散文是否正是这一标准的理想体现呢?

陈平原:重视明清散文,与我个人的学术背景有关。我对于文章的判断深受晚清到五四那一代文人学者的影响。他们对文章的看法和趣味,他们如何看待中国散文与古文教学,对我启发很大。今天中国大学的中文系里面普遍使用的教学方式是先讲《诗经》《楚辞》,然后按照时间顺序依次进行。这符合文学史的规律,但从学习角度来说,却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因为先秦的文字太难了。从中学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第一学期就逐字逐句学习那些古奥的文字,真正乐在其中的是少数,结果很可能是大多数同学的文学感觉丧失殆尽。先秦很重要,但对于非专业的读者来说,不适合从这里学起。

如果我来教中国文学,讲两千年的中国文章,我会从后往前讲。也就是从我们熟悉的五四一代人开始,先讲明清散文,再回溯唐宋散文、魏晋文章、先秦诸子,逐渐地一步一步读上去。我在学校开设过明清散文课程,效果很好,讲义也出版了。这套三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也是一种试验。说白了,首先是教学实验,其次才是学术探索。我们希望这是一套真正能读、好用的选本。我们对文章的感觉,对文字的趣味,是需要循序渐进地养成的。这是我们有意的探索。

这套书收录了若干中学语文教材中的古文篇目。目前初中、高中课本共收录24篇古文,我舍弃了13篇,选入了11篇。其中有的在教材中是节选,我把原文补全后编入。《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主体部分还是另起炉灶,这与我自己的立场相关。

在我看来,文章与作者之间密切的结合,是阅读古文的关键。文章、诗歌、书法都与作者相连,小说则不然——读者甚至无须知道《红楼梦》《西游记》的确切作者也能读得津津有味。但文章,尤其是古文,必须与作者联系在一起才能真正理解。因此,我会选择自己心仪的文人及其文章。据我统计,一般古文选本(无论是中学教材还是成人读本)中,明清文章大约只占10%左右,最多20%,而《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中明清文章有50%。也就是说,从先秦到唐宋只占一半,此前的古文选本无此先例。而且,其中不少文章是其他选本不会收录的。我对照了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冯其庸主编的《历代文选》以及刘盼遂、郭预衡主编的《中国历代散文选》,我所选的60篇中有23篇从未入选这三种重要的大学教材。可以说,这套书带有相当明确、浓厚的个人趣味。我做此选择,也是因为之前提到的“少替先贤立论,多讲自家感受”。如今进入中小学语文教材的,有些文章表面慷慨激昂,实则缺乏真情实感。让中学生整天想着如何替圣贤立言、指点江山,在我看来不太合适。一个人的阅读与写作,跟年龄与阅历有直接关系,选文应该契合中学生的视野、志趣和想象力。我从这个角度出发,尝试选择更加适合他们阅读的古文。我自认这些尝试是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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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浴洋:读文章,文和人的确是不能分开的。同样,选本和选本背后的人——选家——也是不能分开的。特别是在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四平八稳的选本的意义已经不是很大,相反,有个性、且合理的选本更加值得我们去阅读,因为其中更有“人味”。对于明清散文的强调,是陈老师的一大特点。在《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以外,有兴趣的读者还可以去看他的《明清散文十家: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原题《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此为增订本)。这是陈老师在北大的课堂实录,很精彩。

既然陈老师说到明清,那么我想接着把话题交到夏老师。从明清文章顺流而下,便到了您研究的近代。在“高阶”一卷中,选入两篇近代文章,分别是章太炎的《原学》与梁启超的《释新民之义》。章太炎的文字很不好读,《原学》一篇的注释甚至比前面各个朝代的大多数选文的注释都要多,历史好像在这里杀了一个回马枪。在注释这篇的时候,您的体会是怎样的?

夏晓虹:我先说一下,这两篇文章是有内在关联的。《原学》写作于晚清社会急剧变化、西学东渐的潮流之中。当时很多人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应该顺应西学而改变,章太炎则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中国学术博大精深,有其根本,不可“委心远西”。这是一种坚持中国本位文化的立场。梁启超的《释新民之义》则是另外一种思路:“新民”有两条途径,一是“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即以中国本位文化为根基加以加工、提升;二是“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即向国外学习先进制度、思想、学术理念,补充到中国传统中来。这两篇文章表明了两人有所差异的文化立场。当然,章太炎主张不可“委心西学”,并不意味着完全拒绝西学——他在日本时也阅读了明治时期翻译的许多西学著作,其思想始终在与西学对话。我不专门研究章太炎,还是要请陈老师讲一下你的想法。

陈平原:选这两篇文章是我们商量的结果。夏老师研究晚清,自然要选一篇梁启超;我关注章太炎,也要选一篇章太炎。章太炎和梁启超在文化史、思想史、学术史上都非常重要,既是古典时代最后的辉煌,也是时代更新的关键人物。

章太炎的《原学》体现了这一时期文章发生的新变。阅读《原学》的困难不完全在于古字——古字可以查字典,更在于章太炎在晚清热情接纳西学时做出的独立思考。当时的西学多经日本传入,许多名词必须回到日语语境才能准确理解其含义。这就带来比较复杂的思想背景,从西方到日本再到中国。所以困难的不仅是字句,更是背后的学问。我在北大给研究生讲这一篇,足足用了四次课,一字一句串讲,掰开,深读,细品。好处是只要能读章太炎的文章,古代文章基本上都能读,因为它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先秦文章。章太炎刻意使用古字,加上西学背景和日语转译,导致这篇文章格外难读,因此夏老师做了比较多的注解。

另外,如果阅读“高阶”时遇到一下子读不下去的文章,请不要介意。例如俞正燮的《妒非女人恶德论》,文章确实是难了一些,但此文在中国思想史上有意义,我们还是希望放进来,让今天的读者看到。

为了让大家对古文之谈论“日用民生”有更深的理解,我愿再谈两篇文章。一篇是夏老师刚才说到的“初阶”中的《花史跋》。陈继儒为友人的《花史》作跋,讲到“有野趣而不知乐者,樵牧是也”——日常在山野中生活却不能体会山野乐趣的,是那些樵夫牧人,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计;“有果蓏而不及尝者,菜佣牙贩是也”——有水果蔬菜却没有能力品尝的,是那些菜贩。这两句眼光向下,有悯农诗的意味。下面这句不一样,“有花木而不能享者,达官贵人是也”——这里说的是心境。夏老师提到的苏东坡对果木嫁接的喜爱,还有大家都知道的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乐趣,这都需要开阔的胸襟与恬淡的心境。陈继儒最后的结论是:一部花史,就是一部《二十一史》,花开花落与人世兴衰,完全可以对照来看。

另一篇是“高阶”中李渔的《藏垢纳污》。李渔是著名戏剧理论家,其《闲情偶寄》是中国美学史上的重要著作。《藏垢纳污》讲居室之美,关键在于如何藏垢纳污,如何把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妥善收纳。这对文人生活和女红生活都很重要——文人如何安排纸笔,女工如何安排线头针尾。读书人写文章最怕被打断,万一来了内急怎么办?李渔说,解决办法是“当于书室之傍,穴墙为孔,篏以小竹,使遗在内而流于外,秽气罔闻,有若未尝溺者,无论阴晴寒暑,可以不出户庭”,这才是真正的雅趣所在。这类关于日用生活的文章,一方面可以帮助提升阅读能力,另一方面本身也是一种阅读趣味。

李浴洋:谢谢陈老师的分享。不知道夏老师还有没有什么补充?

夏晓虹:大家都会背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这篇文章代表了梁启超“新文体”的风格,即他自己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说的“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情感”。《少年中国说》最后一段完全用韵文,激情澎湃,铿锵有力,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力。但就对当时中国的影响而言,梁启超最具震撼力和穿透力的文章还应当是《新民说》。胡适曾说他自己接受过梁启超的无穷恩惠,主要指的就是《新民说》和《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两篇。

《新民说》论证了中国人在社会转型期如何成为合格的国民。我在《释新民之义》中注释了“部民”一词——部民是自然形成的族群之民,而梁启超认为当时的中国人应成为“国民”,即在一定的政体下共同生活。他提出“新民”,论证成为合格国民所应具备的各项品质。他特别强调公德,因为中国人一向讲私德,儒家的教导多关乎个人道德,而公德在中国是缺乏的,所以他首先强调公德。他还讲到中国人重文轻武,而反观西方和日本都有尚武精神,这成为它们强盛的原因。这些说法后来被普遍接受,民国时期的“改造国民性”思潮,也正是在《新民说》的脉络下生发的。

李浴洋:夏老师和陈老师都提到一个观点,就是每篇文章背后都关联着一个人物、一种经验、一段历史。章太炎和梁启超的文章都是如此。章太炎提醒我们,在以开放心态迎接世界文明的同时,不要忘记本位意识;梁启超则是现代中国诸多观念的源头,回到他的文字中,可以更好地检视我们一百多年来走过的道路。

不仅大的道理如此,日常生活也是如此。陈继儒与李渔的文章代表了生活的智慧和趣味,“文”的背后也有鲜活的“人”。我又忍不住要推荐陈老师的《明清散文十家: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了。记得当初读了,其中关于陈继儒的一章《文人的生计与幽韵——陈继儒的为人与为文》,就令我印象深刻。

最后,我想问两位老师一个既小且大的问题。说“小”,是因为关乎细节;说“大”,则是由于直接决定了《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全书的形态。那就是,与大多数古文选本不同,本书最大的特色便是加入版刻对照。陈老师也说过,台湾学者曾经如此尝试,不过日后放弃了。为何你们对于版刻如此坚持?

陈平原:因为我希望现代人能够了解古人的物质文明与文化。请记得,读书的身段、姿态和所持书本的形式,决定了你的趣味。今人进入古代,困难的不只是文章,还有阅读姿态以及我们面对的书籍形式。我们现在看到的横排、简体、有标点、有段落的古文,不是古人阅读的状态。古人阅读的是版刻、抄本,没有句读,没有分段。就训练而言,我希望大家回到古人的状态。每一卷中的每一篇,我都选取了尽可能较好的版本的版刻,旁边附有白文供大家句读。古文的阅读困难在于没有标点。能够句读,知道哪里该断,大致就能读懂一句的意思。在这个意义上,句读是最关键的训练。

二十余年前,我在一位台湾大学教授的书桌上看到一套纯粹版刻的古文选本,是原来台大中文系使用的教材,很感兴趣,便把书带了回来。但那套书总共四册,收文繁多,且无任何注释,在全力以赴读古文的中文系,尚且不好用,何况今天的普通读者?因此,在编选《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三卷本时,我请夏老师为每篇文章做了注释,帮助疏通文义。另外,将版刻本、简体白文与词义注释这三种体例融合,最后加上小传和附录,提供必要的背景知识。做成现在这样的形式,是为了适应今天受过中等和高等教育的非专业读者,若有兴趣,完全能够自学。

能够直接与两千年前的古人对话,这是中国文化传承的最大特点。许多国家的语言文字变化很大,若非专家,无法阅读中古乃至上古文章。唯独中国人拿起一册《论语》,基本上能读。文字与声音相对脱离是汉语的特点。“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曾经激烈批判中国的“言文分离”。但时过境迁,我们应当承认“言文分离”也有其特殊价值。在这个意义上,经由古文阅读,与古人——无论是进入教材的,还是你在教材之外可能偶遇的——直接对话,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当然,这种对话需要技术,我们的《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就是希望帮助大家掌握对话的技术,实现“连接古今”的状态,乃至“思接千古”的精神境界。

李浴洋:非常感谢两位老师带来的精彩对话。加上前面和陈老师关于“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读书”的对谈,我们的活动已经进行了两个半小时。读书,是一个永远都讲不完的话题;但讲再多,也不如立刻打开书本,“亲自读书”。这套《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再次感谢两位老师的付出。

最后的最后,我想请两位老师为现场的读者朋友送出几句寄语。

陈平原:理想的阅读,不仅读科技,也读人文;不仅读中国,也读外国;不仅读现代,也读古代。

夏晓虹:希望大家都能从阅读中得到快乐,走进更广阔的世界,欣赏更多样的风景,结识更有趣的人。

李浴洋:感谢陈老师、夏老师,也感谢各位来宾。我们今天的活动就到这里。

《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

陈平原、夏晓虹 | 编注

东方出版社

培养阅读浅易文言文的能力,既是学生应试的需要,又是社会和时代对公民基本素质的要求。这套书由北京大学中文系陈平原、夏晓虹两位顶尖学者精心编注,分三册构建完整古文学习体系,每册精选20篇经典古文,从先秦诸子到明清散文,涵盖各种文章体式,兼及各时代与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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