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末的赣江岸边,寒意透骨。几名战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赶回瑞金,一掀油布,竟是一部崭新的福特式短波电台。指挥部里人人瞪大了眼——宝贝是好宝贝,可谁也摸不清那些按钮、拨盘的脾气。
摆弄一夜无果,第二天清晨,毛泽东轻声说:“机器有了,手却短,这个缺口得补。”话音刚落,参谋长郭化若从战报里抬起头:“俘虏营里或许藏着行家。”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招聘会”临时召开。
“谁懂无线电,愿留下就站出来,不愿意可领路费回家,不过日后不可再给蒋介石卖命。”郭化若的宣告很直接。沉默约莫半分钟,两个人迈步到队前,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自报家门:“吴人鉴,前线通信科军士长。”
这位吴人鉴其实只有二十一岁,广西人,学过英语,能看懂美制电路图。出于避嫌,他当场请求改名。大家七嘴八舌,最终定下了“王诤”二字,取意“言而必行”。从此,一个决定改写了他和红军的命运。
试机的第一天就闹出动静。王诤一边调频率,一边快手敲键,“嗒嗒嗒”摩尔斯声刚刚串起来,天线旁蓦地炸起一团黑烟——敌机甩下一枚小炸弹。王诤整个人被掀翻在泥地,昏迷足足四十八小时。醒来那刻,他只摸索一句:“电台还在吗?”
红军第二次反“围剿”前夕,王诤破译到蒋介石“南北夹击”部署。朱德看完译电忍不住笑,就地把作战计划翻了个面。结果,中央红军在信丰、黄陂连战连捷,全歼敌两个师。战后奖励会上,毛泽东递给王诤一枚二等红星章,悄声说:“将来要补你一枚最大的。”
长征途中,电台成了生命线。王诤背着二十多公斤的主机翻雪山、过草地,脚底血泡一茬接一茬。为了省电,他常在夜色里关掉指示灯,凭经验测频;为了保设备,他把自己系在悬崖峭壁外侧,把机器留在内侧。有人取笑他傻,他笑回去:“没了它,咱就是瞎子。”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奉命组建一支隐蔽电台队。百余名报务员散进华北、华中各地,白天挑菜担、打短工,夜里架起拉杆天线。情报如同毛细血管,源源不断汇往延安。敌伪虽多次机械测向,却始终捉不到这支“幽灵之网”。
解放战争爆发,王诤已经是军委三局负责人。东北战场电报量暴涨,他干脆把窑洞改成“24小时接发大厅”,自己枕着耳机睡。林彪曾开玩笑:“要是哪天收不到你们的密电,我就不敢碰番茄炒蛋。”三大战役期间,各类电文逾千份,无一差错。
1949年渡江战役前夜,南京一段绝密电路被切断,华东野战军前指急电延安。王诤仅用六小时,拿废旧铜丝盘出替代线圈,恢复通讯。毛泽东闻讯后在西柏坡对周恩来说:“电台是我们的第二炮兵,王诤这个‘炮长’立了头功。”
新中国成立,王诤出任中央军委通信部部长,昔日徒弟刘达瑞担任副手。1955年授衔,他站上天安门城楼领奖,肩章上闪耀着中将一星。他只是简单鞠躬,没有发言,却在晚宴上悄悄告诉战友:“章子虽重,电波更重。”
进入七十年代,卫星通信已成世界潮流。1973年正月,周总理在西花厅递给王诤一张草图:“国家想自建地球站,能行不?”王诤掂量片刻,回答只有七个字:“三年,把它竖起来。”当时他六十三岁,身体欠佳。
工程横跨京津冀十余家工厂,他拄着拐杖挤绿皮火车,白天盯工艺,夜里写参数。秘书劝他休息,他摇头:“设备一天不响,我一天睡不稳。”1975年12月,第一座国产卫星地球站按期开通。病榻上的周总理握着照片,连说两遍“好”。
1977年初诊出癌症后,王诤仍抱着图纸做修改。1978年8月13日凌晨,他安静离世。追悼会上,战友们将那台长征时的老电台擦得锃亮,摆在灵前。军号声中,人们想起多年前毛泽东的许诺:最大的奖章,恰是无线电为革命写下的辉煌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