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最豪迈狂放的句子,其实我们小时候就学过了——来自刘禹锡的《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小时候老师未必会说得这么直白,实话是,刘禹锡早已明言:
我就是“有仙则名”的仙,我就是“有龙则灵”的龙;我就是诸葛庐里的卧龙,是子云亭中的扬雄,我甚至当得起孔子“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的赞誉——君子就是我!
当然,放狠话谁都能,但精神上放一辈子狠话,肉体上傲立一辈子,那是真了不起。
刘禹锡三十四岁那年,监察御史,他和柳宗元裁汰冗官,废除宫市,让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不用一车炭、千余斤,就被“回车叱牛牵向北”了。
失败了,柳宗元去了永州,感慨地写《捕蛇者说》了;刘禹锡被先贬连州,人还没到,半道上又加一脚,踹去更远的朗州。一去十年。
然后回来了,写了《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玄都观里这万紫千红的桃树,都是刘郎我走了之后栽的呀!
我被赶走的这十年里,你们这满朝公卿,新栽桃树,长得挺茂盛啊?
太狂了,得罪了武元衡。
没一个月,谪令又来:朗州不够远了:连州、夔州、和州,一路向南。
据说在和州,地方官故意刁难,半年让他搬了三次家。寻常人该崩溃了,刘禹锡写了《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我就是仙,我就是龙,我德馨!
——我就是孔明诸葛亮,我就是扬雄扬子云!你刁难我的陋室却因我而灿烂,我高兴!
十四年后,他再回长安,当时武元衡已故,玄都观的桃花也都变了菜花。刘禹锡又来了:《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桃花变菜花了吧?你们也更新换代了吧?
曾在此赏花的刘郎我,又回来了!
用二十四年漫长时间完成了两口气。
桀骜不驯,豪迈不羁,大唐最硬的脊梁。
刘禹锡最狂的气度,要与好朋友白居易对比。
白居易深知刘禹锡的才华,叹惋他的遭遇,所以《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徒然、不奈何、长寂寞、蹉跎,二十三年折太多。
满是感慨与无奈。
然而刘禹锡丝毫不感可惜,更还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千古名句。
二十三年又如何?我一艘船沉了,千帆向前;我一棵病树,前面万木蓬茂。
要相信时间,相信未来啊,乐天!
后来白居易另有一首《咏老赠梦得》,依然是感慨万端,直接叹老:
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
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
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
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
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馀。
——我们都老了,睡得早,懒得梳头,懒得出门,视力都不好了……
刘禹锡依然狂放:《酬乐天咏老见示 》: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别觉得我们老了呀!晚霞还能红满天呢!
这个“最美不过夕阳红”的意象,刘禹锡在《秋词二首》里更有精彩描述: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大家都觉得秋天寂寥,我偏觉得秋天还好过春天!
秋日晴空万里,仙鹤独自排云而上,引我诗情飞上云霄!
寻常的豪放,很容易显得嚣张跋扈,傲视对手;刘禹锡却是无视时间,无视厄运,从少到老,始终不渝。没什么能打折他。没什么能消磨他的意气,没什么能摧折他的风骨。放了一辈子狠话,也屹立了一辈子。
真正的豪放,不是没吃过苦、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吃尽了苦头,被时间与厄运反复折磨,老去了,依旧站得笔直。
白居易叹老,觉得时间带走一切;刘禹锡却不怕时间:时间可以让一切更新换代,让桃花变菜花,也能让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只要一口气在,就还能昔日重来,就还相信未来的千帆与万木,相信秋日能胜过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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