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至今津津乐道的,是十年前定北侯顾延之为续弦立下的三条规矩:
一要教养先夫人遗子,终身不得有亲生骨肉;
二不可穿正红入府,须日日洒扫先夫人旧居,于牌位前三跪九叩;
三须满十年之期,方有资格入祠堂、载族谱,以侯夫人身份自居。
人人都说,这是顾侯不愿舍下亡妻另娶,故意设的天堑。
可林晚照却义无反顾地应下了。
十年间,她日日在先夫人牌位前跪拜,洒扫旧居从不假手于人。
她吞下避子药,将先夫人留下的稚子顾承安视如己出,陪他识字玩耍,在他病榻前整夜守候。
府里始终对她冷待苛刻,府中开支须经先夫人旧仆点头,她亦无半分怨言。
直到今日——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
按照约定,她终于可以在族谱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主母。
祠堂外却忽然传来骚动。
顾延之牵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径直踏入。
那女子抬头,满堂哗然。
顾延之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清韵当年坠崖未死,只是失了记忆。”
“今日归府,族谱正妻之名,自当仍是她的。”
话音落下,祠堂内所有目光,或惊诧、或同情、或等着看好戏,齐刷刷聚焦在林晚照身上。
林晚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句话,让她十年的付出毁于一旦。
可她只是平静地将那支笔轻轻搁回桌上,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对。姐姐回来了,一切自然该物归原主。”
顾延之一怔。
他想过她会哭,会质问,他甚至想好了安抚的说辞。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怨愤与不甘,仿佛这十年光阴与正妻名分,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顾延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躁意,“你倒是识大体。”
“侯爷过誉。”林晚照微微颔首,“若无事,妾身便先告退,为姐姐收拾院落。”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往祠堂外走去。
那道背影走得干脆,裙裾未乱,步调未停,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与她并无干系。
顾延之胸口那股没来由的烦闷骤然加剧,几乎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前一瞬,沉声开口:
“站住。”
“三日后,府中设宴为清韵接风,你来操办。”
“若办得好,清韵大度,或可许你一个平妻之位。即便为妾,也不至于让你十年苦心白费。”
她再度福身,声音无波无澜:“妾身定当尽力。”
顾延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微动,最终只冷硬地吐出三个字:
“记住就好。”
他不再看她,伸手牵起一旁苏清韵的手,温声道:“我们走。”
回到小院,贴身丫鬟春棠急得眼眶发红:
“夫人!那苏氏明明已经死了十年,怎会突然回来?侯爷他、他怎能这样对您——”
“春棠。”林晚照打断她,“去收拾细软,只带银票和换洗衣物,三日后离府。”
春棠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好一会儿才颤声问:
“三、三日后?”
“奴婢知道,夫人当初入府是老侯夫人以林家全数产业相逼。”
“可是夫人,这十年您对世子悉心教养,对侯爷更是处处体贴,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契约?没有一刻是因为对侯爷动心?对侯府牵挂吗?”
自然,是有的。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石木,也曾有过恍惚的时刻——
顾延之归府,偶尔会将她提过一句的点心放在她院门前石阶上;
顾承安在她生辰那日,塞过一枚自己磨了许久的桃木小梳,小声喊她“娘亲”。
可每一次恍惚,都在她走进先夫人旧居、跪在那块冰冷牌位前时,消散殆尽。
她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也记得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若说对这侯府还有什么未尽的牵挂……
她想起顾承安今日在祠堂被拉走时,回头看她时,眼神里的茫然无措。
林晚照目光落在桌上新做好的青竹色荷包上,是他前几日念叨着同窗都有的那一款。
“走吧,我最后当他一回娘亲。”
她拿起荷包走到承安居所的院外,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娘亲!您画的这鹰真神气!”承安的声音雀跃不已,“比学馆里挂的名家画还好看!”
苏清韵轻笑:“承安喜欢,娘亲以后常画给你。”
“真的?太好了!”顾承安语气满是迫不及待的轻快。
“爹爹还说我以后赴宴都能跟着娘亲去。从前林姨娘待我是好,可她商贾出身,每次和她出去我都抬不起头。就连她给我做的衣裳,都透着一股市井俗气,我都不敢穿出府。”
“现在娘亲回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林晚照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荷包,转身走向角门,将它轻轻放在一个正发呆的杂役小童膝上。
直起身时,春棠已眼眶通红。
林晚照抬手,用指尖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
“傻丫头,哭什么。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有了想要的体面母亲,我……”
她顿了顿,望向高墙外露出一角的湛蓝天空,目光悠远。
“我也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去江南,赴那个迟到十年的约了。”
林晚照去见了老侯夫人。
当初以雷霆手段逼她入府的老妇人,已鬓发如霜,她将一张泛黄的纸推至案边。
“契约在此。当年拿捏林家生意,是我不光彩。这十年辛苦你了。”
林晚照将契约仔细收好,福身一礼:
“这些年,老夫人暗中照拂林家生意,令母亲得以安稳经营,我心中感念。”
“三日后,我会离开,从此和侯府再无瓜葛。”
离开侯府后,林晚照去了西街的云锦坊。
几位老掌柜被唤到后堂,听得她三日后便要离京,皆是大惊。
胡掌柜急道:“东家三思!那可是定北侯府!即便为妾,也是锦衣玉玉食——”
“我意已决。”林晚照将江南总号的地址递过,“往后京中诸事,便托付各位了。”
她转身去柜台后翻看近日的账簿,正拨着算珠时,铺门帘子一响,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亲,这件水蓝色的好看!衬您!”
她抬眼望去,顾延之正拿着一匹软烟罗在苏清韵身前比划,顾承安举着一支玉簪,满是雀跃。
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总羡慕别人一家团圆的美满。
十年真的太久,久到她甚至有过一个瞬间,想侯府会不会是她的家。
此刻,眼前这幕她从未拥有过和乐融融的场景,像一盆冰水,将她浇得清醒彻底。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手腕却骤然一紧。
顾延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妹妹难道是跟着我们出来的?今日难得一家团聚,还望妹妹莫要打扰。”
林晚照挣开他的手,面色平静:“夫人误会了。这是我林家铺面,我来巡视,天经地义。”
顾延之神色稍缓,眉头却仍蹙着:“入了侯府就该守规矩。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忽然想起刚入府时,旧仆曾絮叨的话——
先夫人在时,他常陪着逛铺子,还亲手画花样给她玩卖。
那时他大概从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心上人明媚耀眼。
林晚照抬眼直视他:“侯爷,我从不觉得靠双手经营生计是丢人之事!”
顾延之眸光一沉,她从未用这般语气顶撞过他。
他印象里,林晚照永远低眉顺目,温婉得像没有脾气。
苏清韵挽住顾延之手臂,柔声道:“侯爷莫动气。妹妹既要做生意,咱们照顾她便是。”
“妹妹既是东家,就亲自替我量体试衣。还有那双缀珠绣鞋,我想试试。”
铺中伙计闻言皆面露愤色:
“东家是主家,哪能主家跪地给客人试鞋!”
“便是侯爷夫人,也不能这般折辱人!”
苏清韵眼眶泛红,往顾延之靠了靠:“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是想着妹妹亲手量的更合身才……”
“开门做生意,客人要试,哪有推拒的道理?”
他视线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伙计,最后定在林晚照身上。
“还是说,你们这铺子,不想开下去了?”
林晚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抬步上前,“侯爷说得是。夫人想试,是铺子的荣幸。”
说罢,她不再看顾延之骤然沉下的脸色,径直取过绣鞋,走到苏清韵身前,矮身跪下。
苏清韵试了鞋,又要试罗袜;试了罗袜,又说想试试另一双嵌玉的。
林晚照便一次次跪下,起身,再跪下。
膝骨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顾延之站在一旁,看着林晚照一遍遍重复着跪地、俯身、托裙、穿鞋的动作。
他本该满意她的顺从听话,可胸口那团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够了!”顾延之忽然出声。
他一把抓起荷包里那叠崭新的银票,看也不看,朝着林晚照的方向重重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银票散落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她跪着的膝边。
“都要了!”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林晚照,你真是爱钱爱到连尊严都不要了。”
说罢,他牵过苏清韵,大步离去。
林晚照缓缓直起身,膝上刺痛如针扎。
她平静地理好那叠银票,一张张抚平边缘,收入账箱。
胡掌柜红着眼眶:“东家,您何必——”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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