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溪教授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 第六章是“诗歌的辉煌:从初唐到盛唐”。
《初唐四杰诗选》
在这部分,“初唐四杰”(The Four Distinguished Poets of the Early Tang)中的杨炯、骆宾王各有一首诗获得选译,而卢照邻最受冷落,全无作品获得译介。最受张教授重视的是王勃,张教授选择翻译王勃两首诗。
获选的王勃诗之一是《滕王阁诗》。
张教授将“滕王阁”的“阁”译成pavilion。笔者又看到,pavilion也用来对译“亭”和“馆”。
笔者向来对中国建筑感兴趣,现在发现“阁、亭、馆 = pavilion”,顿时好奇心大起,想深入探讨翻译界向来是怎样翻译的?张教授的译法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我们细读《滕王阁诗》的英译文(张隆溪,中译本,页141),发现关键字眼“阁”的译文颇有趣:
《滕王阁诗》的首尾,都提到“阁”,可是,张隆溪教授的前后两“阁”的译文并不相同:先用pavilion, 后用towers (见于译文的末二行)。
张教授书中,又征引唐代许浑《咸阳城东楼晚眺》(收录于《全唐诗》卷533),此诗同样写“阁”: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沈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许渾此诗既写城楼,又提到“阁”(“日沈阁”)。张教授怎样翻译“日沈阁”?请看《咸阳城东楼晚眺》的英译:
“日沉阁”被译成“the sun is setting overthe city”(译文的第三行)。大家都注意到译文中的the city。事实上,the city 自然不等于“阁”。看来,这里张教授回避将“阁”字直译。
综上,同一个“阁”字,张隆溪教授提供了三种译文: pavilion、tower、the city。
汉语世界的“阁”,相当于英语世界的什么?
又,滕王阁、凌烟阁这两个唐代文化史上很有名气的阁,作用相同吗?汉语世界的建筑物“阁”,和政治领域的“内阁(cabinet)”,又有没有什么语义上的关系?“阁/亭/馆”都被张隆溪教授译为pavilion, 具体情况如何?可以接受吗?
洪涛《文化迁移:读〈中国建筑史〉》
张教授撰写中国文学史,是为了“让世界看清中国文学的‘庐山真面目’”(此题目摘自“中国新闻网”2025年10月23日),那么,他的译文呈现的是怎样的面目?在equivalence (翻译对等)方面,有没有毛病?读者能不能凭译文就想像出中式建筑物的外形?
“阁”是什么?是Pavilion吗?
江西南昌的滕王阁是一座典型的中国传统多层木结构楼阁,位于中国南昌市西北部、赣江东岸。
王勃的《滕王阁序》,张教授译为:“Preface to the Poem at the Farewell Banquet in Prince Teng’sPavilion”。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Pavilion”被张教授用来译“阁”。可是,柳宗元的《醉翁亭记》,张教授译为“Record ofthe Pavilionof a Drunken Old Man” (p.207) 所以, Pavilion又被张教授用来翻译汉语世界的“亭”。
然而,“阁”和“亭”在汉文化语境中是大有分别的,至少两者在形制上就不一样,更别说它们的功能。
“亭”通常是单层、开敞的小建筑,四面开敞通透。“阁”的建筑形式和“亭”不相同。“阁”通常是多层楼的建筑,有楼梯可登上高一层。
至于“开敞”与否,应该没有硬性规定:游观阁之类有窗和廊,但是著名私家藏书处“天一阁”(在浙江省宁波市)明显不是开敞的、四面通透的小型建筑物。天一阁的核心藏书楼明显偏向“稳固、防火、防潮”的封闭格局。
英语世界的 Pavilion通常是开敞式凉亭类或附属建筑的一翼。
张隆溪教授不知道“阁”和“亭”的区别吗?我们宁愿相信,张教授书中呈现的“Pavilion=阁=亭”只是被当作权宜的equivalents。
《唐诗三百首注疏》(民国二十年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
张教授用tower译汉语世界的“阁”
王勃原诗句“阁中帝子今何在”被译成Where is now the prince ofthese high towers.那么,使用tower来对应“阁”,有没有值得讨论之处?
“楼”译成“tower”的案例,在张教授书中是很常见的,例如:曹植《七哀诗》的首句“明月照高楼”,张教授译为“The bright moon shines ona tall tower”(黄湄中译本,页82)。
也就是说,“阁”和“楼”,张教授都用tower来对应对译。
“阁”和“楼”在建筑形态上是各有所偏的:一般来说,楼偏“成栋的大建筑”;阁偏“架于台基、城垣的附属建筑物”。
登楼眺望,似乎由汉末五言诗之后渐渐成为诗中思妇的寻常举动,例如唐代诗人王昌龄《闺怨》描写:
从上引詩文可見“翠樓”的“樓”被译成tower (黄湄中译本,页151)。再如,崔颢的《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张教授翻译如下:
The man of old on a yellow crane is gone forever,
And left here only the empty Yellow Crane Tower.
The yellow crane is gone and will never return,
For thousands of years only white clouds pass it over.
Under the sun trees of Hanyang are clearly seen,
And grass on the Parrot Islet is so lush and green.
Now the sun is setting, but where is my home?
This foggy river makes me feel so sad and forlorn!
(黄湄中译本,页167)
崔颢没有写登楼,但是“乡关”暗示他登楼望乡。李白也在黄鹤楼送朋友,而且留下一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黄湄中译本, 页186)
李白也没有写登楼,但是诗末二句表达的登高望远之意十分明显。此外,宋人范仲淹《岳阳楼记》承袭“登楼而悲欢感慨”的写法,把个人身世之感推升为士大夫的政治伦理理想。
张教授译《滕王阁诗》时,pavilion 和 tower 并用。域外学者之中也有人将“(滕王)阁”译成pavilion,例如Michael A. Fuller的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oetry:
From the Canon of Poetry to the Lyrics of the Song Dynasty出现The Pavilion of the Prince of Teng。
另外也有人认为“(滕王)阁”是 Tower,例如,Stephen Owen译成The Tower of the Prince of Teng (Owen, The Late Tang, p.192)。
可是,张教授同时使用pavilion 和 tower ,这就给人“不一致”之感。这种pavilion 和 tower并用的做法,有利有弊。
Michael A. Fuller的 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oetry
为什么会有these high towers这样的译文?
张隆溪教授似乎认为王勃笔下的“阁中”是指“许多楼阁之中”,所以“阁中帝子今何在”译成Where is now the prince ofthese high towers.请读者注意:张教授用复数形态的tower,所以,他的译文是 these high towers。
“these high towers”就是“这些高楼 / 高阁”。可是,“阁中帝子今何在”应该是特指一阁,而不是许多楼阁。
王定保《唐摭言》记载:王勃著《滕王阁序》时年仅十四。都督阎公不信王勃的能力。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来写,已宿构矣。及以纸笔巡让宾客,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起,专令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谈。”又报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沈吟不言。又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唐摭言》卷五)。
笔者在这里解释一下王定保说了什么: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亲的旅途中,路过洪州,恰逢洪州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主办的一场盛宴。原来,阎伯屿重修滕王阁,大宴宾客,并请在场文士为宴会作序。
阎伯屿早让女婿孟学士提前准备好一篇序文,大概是想助女婿借此扬名。与会宾客们心照不宣,纷纷推辞不作,只有外来的王勃欣然接过纸笔。阎伯屿大为不悦,转身到帐后,命人报告王勃怎写。结果,王勃之作令阎伯屿大为折服。
元代《滕王阁图》(台北故宫藏)
以上故事情节,未必是信史(按: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也有生动的叙述)。无论如何,王勃写《滕王阁诗》之时,洪州都督已经不是原本的阁主李元婴。《滕王阁序》中有云:“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意思是:到滕王李元婴建阁的“长洲”,找到他当年兴建的楼阁。
所谓“旧馆”,即“故居”,是指李元婴遗留下来的旧建筑物。“帝子”,指皇帝的儿子,就是滕王李元婴。长洲,指江水中的大片陆地,就是滕王阁附近之地。
因此,“旧馆”指滕王阁。“帝子”指李元婴。都是特指王勃处身之所,而不是别的towers。
再看序文“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这也是特指衡水附近的地域,而非泛指。句中的“衡阳”,指衡水之南。
简言之,王勃《滕王阁诗》所写,特指衡水之南的滕王阁,而不是其他towers。
苗大石《王勃的大唐盛宴》,人民邮电出版社2025年版。
张教授选择用towers (复数形态), 是值得商榷的。所谓towers,即两座楼阁或更多。然而,原诗的“阁中帝子”是指“滕王阁中帝子”,和其他人的“阁”不相干。
另一位学者黄兆杰教授也翻译过《滕王阁诗》。“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黄兆杰如此翻译:
The son of an emperor in the pavilion, where is he now?
Beyond the railing the long river flows on unobserved.
从“in the pavilion” 可见黄兆杰选择用单数的pavilion。
此外,美国学者Stephen Owen(宇文所安)在他的著作The Late Tang: Chinese Poetry of the Mid-Ninth Century (827-860)页192 也提及《滕王阁诗》,Owen 的译文显示他判定“阁中”就是“滕王阁中”,所以,Owen 译文是:
请读者注意: 黄兆杰和Owen 的译文都用上了定冠词the。这the 强调“唯一”。然而,张隆溪教授选择使用复数的towers。 用复数词也许是有原因的?例如:可能和张教授个人独特的阐释有关。具体因由如何,有待张教授本人出来说明。
宇文所安《晚唐》,三联书店2014年版。
滕王阁是中国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另外两座名楼是岳阳楼和黄鹤楼。
王勃的《滕王阁序》(全称为《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是骈文经典,其文学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滕王阁诗》,一般的名篇选本更倾向于收录序文而非《滕王阁诗》。
此序使滕王阁名噪天下,序文自身也成为千古名篇,至今仍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学之瑰宝。后来有王仲舒、王绪分别作“记”与“赋”。到清朝,《滕王阁序》获收入《古文观止》一书。
张教授笔下,Pavilion是阁、亭,又指“馆”
在张教授笔下,Pavilion又指“馆”,例如,在讨论王维诗的部分,张教授说:The following is “Pavilion in the Bamboo Grove,” a solitary scene with moonlight and music:
Sitting all alone in the bamboo grove,
I play on my zither and let out a howl.
In the deep forest no one hears me,
Only the moon shining on me and about.
张教授所说的“Pavilion in the Bamboo Grove”就是《竹里馆》(中译本,页166)。《竹里馆》原诗是: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竹里馆》是王维《辋川集》中的第十七首。该馆是辋川别墅内的建筑物之一,因建于竹林深处而得名。
王维有别墅在蓝田辋川,晚年在这里过着隐居的生活。他自编的诗集《辋川集》就是这段隐居生活的记录。《辋川集》共收王维和友人裴迪吟咏辋川景物的诗歌各二十首。
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描绘的是王维独处馆内竹林间的幽居生活。
绀野达也《王维「辋川集」の研究》
唐代的辋川别墅群随历史变迁早已不存,目前只在陕西蓝田一带仍有“辋川”地名和部分遗迹。
但是竹里馆的文化意义仍在:今天“竹里馆”更像是文学符号,代表王维的隐逸情怀(参看洪涛:边界感和谱系——“Nature (自然)”之伞能罩得住多少文类?(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五十三))。
王维“竹里馆”、《红楼梦》“潇湘馆”
“竹里馆”是一个诗意化的居所名称,留存于诗歌与文化记忆中。笔者认为,《红楼梦》中的“潇湘馆”有“竹里馆”的影子。
《红楼梦》第十七回描写“潇湘馆”:“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潇湘馆 (北京大观园的潇湘馆)
由于修舍建在“千百竿翠竹”附近,兼有芭蕉树和大株梨花,此馆实是房舍与草木交融会聚,具园林气息。
在“翠竹遮映”和命名为“馆”两方面,“潇湘馆”和“竹里馆”有相通之处。曹雪芹可能参考王维“竹里馆”而写出“潇湘馆”?
英国学者David Hawkes (霍克思)的《红楼梦》英译本The Story of the Stone中,“潇湘馆”是The Naiad’s House。可见Hawkes认为“馆”相当于“House”。
《红楼梦》霍克斯英译本
张隆溪教授将“竹里馆”翻译成“Pavilion in the Bamboo Grove”。这“馆= Pavilion”,也许是出自译者的想像?
另一位译者许渊冲似乎想像竹里馆内那弹琴之人身在hut之中。请看许渊冲的《竹里馆》译文(见于《唐诗三百首新译》,香港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英文诗题:Hut Among The Bamboos):
Sitting among bamboos alone,
I play my lute and croon carefree.
In the deep woods where I'm unknown,
Only the bright moon peeps at me. (p.86)
hut 一般指茅舍、简陋棚屋,比较贴近“草堂”。译者使用hut, 是一种带诠释倾向的翻译选择。hut能配合寻常隐士的简朴形象。
国外的译者(Michael Farman),似乎回避了“‘馆’的形态”问题,将王维这首诗的诗题译成 Banboo Refuge。
Three Hundred Tang Poems (White Pine Press, 2011)
所谓 Refuge, 大概是“避世的住处”(参看Geoffrey R, Waters, Michael Farman, David Lunde 合译的Three Hundred Tang Poems. White Pine Press, 2011, p.180)。 这Refuge, 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建筑物形态,译者Michael Farman应该是纯粹按王维的“隐逸精神”来产出译文。
初学翻译的人往往未能注意到怎样“舍其形,而取其神”,就是译文体现原文的“精神”而不是形式上的对等。
滕王阁的“南浦云”
王勃写滕王阁和周边环境的关系,有“画栋朝飞南浦云”之句。“南浦云”的“浦”,指水边;“南浦”,可能指衡水的南岸水边。滕王阁, 在衡水的何方?
衡水在滕王阁之北方,阁在南。“画栋朝飞南浦云”是说:衡水南岸水边之云,飘到更南端的滕王阁。
我们查看序文,其中有一联说:“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句中的“衡阳”,指衡水之南。浦∶水边。“衡阳之浦”就是:衡水的南浦。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可能和传说有关。相传衡阳有回雁峰,雁飞到此处就不再往南飞,到了春天又向北飞。
滕王阁位于江西省南昌市,而衡水在河北省。衡水的纬度大约在 37°–38°N。南昌(滕王阁所在地)的纬度大约在 28°N。
滕王阁
因此,从地理位置来看,滕王阁确实在衡水的南方,相距超过一千公里。简单一句话:水在北,阁在南。
然而,张译文是“Clouds at dawn fly over the painted beams fromthe southern river”。 其中the southern river 是说:“南方的河流”。这和“水在北,阁在南”正好南北互易,方位倒转了。
细看之下,我们发现:“南浦”的“浦”字,似乎被张教授忽略了。也许,张教授将“南浦”理解为“南河”?
巫鸿《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中的“纪念碑性”》,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
“槛外长江”的“槛外”与《红楼梦》“槛外人”
滕王阁坐落于赣江东岸,唐代原址“背城临江”,即背靠南昌城郭(距城墙约二百步)、朝向西面的赣江;南宋后曾改建于城墙上,1989 年重建阁坐西朝东,负城临江。关于滕王阁与“江”,《滕王阁序》中提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笔者相信,《滕王阁诗》末句所写之“江”是赣江。“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槛”指栏杆。
“槛外”又见于《红楼梦》,小说中的十二钗之一妙玉自称“槛外人”。这自称词多少反映了妙玉自视超脱世俗门槛之外的孤高姿态。近人杨宪益和戴乃迭将“槛外人”译为“the one outside the threshold” 。
然而,“槛外长江空自流”的张隆溪译文是:Only the river outside the terrace still flows in vain. 所谓 the terrace, 实非“槛”/“栏杆”。这译文,论“大轮廓”,似乎没有大错,可是具体而言“槛”不是terrace。
一般 terrace,指“露台”,例如:on the terrace意为“在露台上”。张教授书中,这terrace 也在唐代文学史的李白部分出现。
原来,张教授用terrace 来翻译“台”,例如: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中译本,页175):
可见,张隆溪教授用Terrace 译“凤凰台”之“台”。杜甫也有描写自己登台,他的《登高》是千古名篇(附张隆溪教授的英译):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我们注意到上引第六行的up alone the high terrace相当于“独登台”。“登台”反映台在高处。一般而言,形态上“楼”偏指垂直、高耸;而“台”是偏水平伸展、临水或临空的平台。
“楼”“台”二字可叠加成一个景观类别(楼台),语法功能上是并提的合成词,例如:杜牧《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古时,“阁”常建于城墙上或者高台上。有文献明言“滕王阁原是建在城墙上的”(王巧林、萧朝晶《古今滕王阁研究文选》,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页60 ),而不是独立于城垣之外的孤立建筑,因此在当代重建方案中,特意在主体下部设置高台座,以象征古城墙,模拟旧日“筑阁于城上”的格局。
王巧林、萧朝晶《古今滕王阁研究文选》,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传统建筑语境中,“阁”是高楼式建物,兴建位置:依城而建,或者直接建在城墙、城基之上,用于了望、游观(如滕王阁、黄鹤楼一类名楼,多与城垣、高岸相连)。
总之,阁多建在临水、临山之高台或台基上,“因城为基”或“因台为基”,藉高处以取远眺、观景之效。
结 论
张隆溪教授撰写文学史是为了“让世界看清中国文学的‘庐山真面目’”。所谓“真面目”,有“大轮廓”和“小细节”(细微部分)之分。
如果诸多“小细节”都把握得不好,那么,呈现“真面目”只属奢谈。
张隆溪教授在英译唐诗时,须为“阁/楼/亭/馆”找寻英语对应词。面对这难题,张教授采取较为松动、语境导向的策略,用 pavilion、tower、terrace 等建筑词,在不同语境中弹性指涉这一大类“观景建筑”或“文人居处”,而不强行区分它们在汉文化中的细致形制差异。
俞乐琦《笔墨楼阁:界画与元代中国》,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这种处理有几个结果:在诗学层面,译文多数成功保留了“登高”“临水”“游观”这些氛围,例如《滕王阁诗》结尾译作 “Only the river outside the terrace still flows in vain.”,传达了高处临江、江水徒流的感慨;崔颢《黄鹤楼》、王昌龄《闺怨》中的楼、阁,译作 tower,也保持了“高楼远望”的图景。这符合张教授“为一般英语读者而译”的取向和宗旨。
然而,从建筑、文化语义的角度看,这种“pavilion = 阁/亭/馆”、“tower 同时对应楼、阁”的用法,模糊了汉语世界中本来相当清楚的形态区分:“亭”多为一层开敞小建筑,“阁”多为依城或台而建的多层楼阁,“楼”则偏向成栋的大建筑;天一阁之类的实例又表明“阁”未必开敞,而是有其关闭、防潮防火的考量。
《文征明书滕王阁序》
张教授译文将上述这些差别压平,对读者而言难免造成概念上的混乱,也削弱了个别名胜(如滕王阁)在建筑类型上的独特性。
具体到本文的焦点《滕王阁诗》,张隆溪教授一处译“阁”为 pavilion,诗末却用复数 these high towers,既在数量上偏离原诗特指“此阁”的用法,也在图像上把“滕王阁”稀释为一组抽象的“高楼(high towers)”,与王勃序文中明确指向“帝子旧馆”的历史指涉不尽相合;相比之下,黄兆杰的单数 pavilion 及宇文所安带定冠词的 the tower,更忠实于诗中“特指一阁”的语感。
在方位与细节意象上,张教授个别译句(如「画栋朝飞南浦云」译成“Clouds at dawn fly over the painted beams from the southern river”)也显示,张隆溪教授有时候会牺牲原诗中较严谨的地理指向;“南浦”原本是“水北・阁南”格局下的北方河岸,译为 from the southern river 既忽略了“浦”这一水岸概念,也无意中扭转了“水在北、阁在南”的方位关系。
综合而言,张隆溪教授的英译在宏观上优先照顾诗意与英语可读性,对建筑术语采取“语义宽松、以归化翻译代精确对译”的策略;但正因如此,他对“阁/楼/亭”的处理在细部上难免显得不够严谨,尤其当我们从中国建筑史与文化地理的角度细读时,这种模糊会遮蔽部分历史信息与空间感(参看:洪涛:“无韵之离骚”之外,又有无韵之文赋——猛批不可译论,结果如何?(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四十九))。
Wong Siu-kit tr. An Anthology of Ancient Chinese Prose (2007)
从“中国新闻网”我们知道,2025年10月张隆溪教授对“如何让世界看清中国文学的‘庐山真面目’”这题目发表过意见。“让世界看清中国文学真面目”是张教授著书的目的。那么,张教授的“阁/亭/馆 = pavilion”、“tower=楼/阁”能精确呈现中国文学的真面目吗?
如果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Routledge, 2023) 只求面向国际普通读者,那么书中译文的语义较含糊也无大碍;对重视建筑物形制和文化语义区分的读者而言,张隆溪教授的做法是一种值得参考但也需要补充、解说的翻译版本。
伊东忠太《中国建筑史》,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
附记一 中国文学中的楼、楼阁
中国文学史上,《诗经》《楚辞》两种总集内的篇章之中都不见有“楼”字出现。
“楼”意象大量、明确地进入文学作品,见于战国末、两汉的辞赋。东汉五言诗中“楼”的描写渐增。
据说,西汉时期,木结构建筑技术有明显发展,并与夯土建筑技术结合。到东汉,世人比较熟悉的诗篇中有“楼”,例如:《古诗十九首》中“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以“楼”为场景写闺情。这些应该是汉诗写“楼”比较脍炙人口的实例。
建安七子之一王粲(177-217)《登楼赋》以楼抒怀乡、身世之慨,开创“登楼”题材范式。《登楼赋》中有“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之句。到了南朝,庾肩吾、何逊有“西楼”诗。
南朝宫体诗中“阁”也增多,例如:梁元帝萧绎好为艳丽宫体诗,《纳凉诗》末联:“珠綦趋北阁,玳席徙南荣。”《和林下作妓应令诗》起句:“日斜下北阁,高宴出南荣。”此外,沈炯(503–561,南朝陈人)的《八音诗》:
金屋贮阿娇,楼阁起迢迢。
石头足年少,大道跨河桥。
丝桐无缓节,罗绮自飘飘。
竹烟生薄晩,花色乱春朝。
匏瓜讵无匹,神女嫁苏韶。
土地多妍冶,乡里足尘嚣。
革年未相识,声论动风飙。
木桃堪底用,寄以答琼瑶。
(据《古诗纪》)
《古诗纪》
到了唐代,登楼诗蔚为大观,如崔颢《黄鹤楼》、王之涣《登鹳雀楼》、杜甫《登岳阳楼》。“楼”与江山、家国、身世深度融合,成为文化符号。杜甫《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干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登岳阳楼》选自《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是杜甫在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冬十二月,自湖北至岳州(今湖南岳阳)时作。从《登岳阳楼》可见杜甫虽孤苦老病,但不忘忧国。在思想层面能稍胜《登岳阳楼》的,有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在唐以后迅速脱离具体地理环境(今山西永济市),而被反复用作人生譬喻:学业、仕进、事业、修养、事功,只要谈到“再进一步”意念,世人常直接引用此“更上一层楼”。它成为“超越自我”的文化象征和劝勉格言。
鹳雀楼(今山西省运城市)
晚唐《阿房宫赋》把“楼阁组合”推向极致。杜牧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这类名句,把“阁”确立为华丽宫阙图景中不可或缺的构件(今人考证显示:在现实世界,秦亡之际,阿房宫仍未完工)。
附记二 “阁”・天一阁・《红楼梦》“缀锦阁”
汉代长安城内有麒麟阁、天禄阁,供皇家藏书之用。阁的建筑外形方正、体量甚大。
汉以后,以“阁”为名的著名藏书楼相当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天一阁和清代收藏《四库全书》的“四库七阁”。
天一阁(宁波)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明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五年(1561—1566)由范钦建成,被视为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之一。
文渊阁是北京紫禁城内皇宫藏书楼,1776年建成,专藏第一部《四库全书》。干隆帝为文渊阁撰《文渊阁记》并作御制诗,强调“汇四部之书,藏之是阁”。
藏书处以“阁”为名,这惯例也传到域外国家,例如:朝鲜王朝正祖于昌德宫内设奎章阁,明言其职掌为收集、整理并保管历代国王御制、王室文书以及国内外典籍,相当于王室的中枢的藏书机构。
近现代设于首尔大学的“奎章阁韩国学研究院”承继此名号与功能,保存大量古籍、实录、地图、文书等,被视为韩国最重要的国家文献与历史档案收藏地之一。
林莉娜《宫室楼阁之美》,台湾故宫博物院2000年版。
清代小说《红楼梦》中,有缀锦阁,又有缀锦楼。缀锦阁是大观楼东侧飞楼,用于集会 、宴饮、储物(参看第40回刘姥姥游园宴);缀锦楼则在紫菱洲上,为贾迎春之居处,一阁一楼两者名称相近但位置与功能不同。
附记三 “阁”的翻译史:从“凌烟阁”到“内阁”
“凌烟阁”见于中、晚唐诗人的作品。
白居易《题酒瓮呈梦得》:“若无清酒两三瓮,争向白须千万茎。麴糵销愁真得力,光阴催老苦无情。凌烟阁上功无分,伏火炉中药未成。更拟共君何处去,且来同作醉先生。”(《全唐诗》卷四百五十六)。晚唐诗人李贺《南园十三首 · 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凌烟阁位于长安太极宫西南部、三清殿旁,本来是一座规模不大的楼阁建筑。唐太宗时,凌烟阁成为旌表功臣的殿阁。贞观十七年(643年),唐太宗为表彰太原首义和秦王府功臣,命阎立本绘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画像于凌烟阁(事见《新唐书·太宗本纪》:“戊申,图功臣于凌烟阁。”)。
于赓哲《凌烟阁——大唐风云人物启示录》,中信出版社2023年版。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问的是: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有多少是靠舞文弄墨而获封“万户侯”的书生型人物。
据说唐太宗常至凌烟阁观画、追念旧勋,使凌烟阁成为象征大唐创业班底与功臣政治的场所。
后来,朝廷在宫城内建“某某阁”作为处理公文、藏书、起居之所,例如宋代的延和阁、明清的文渊阁等,既是建筑,也带有官署性质。
宋人梅尧臣《送祖择之学士北使》诗:“归来易轻裘,赐对延英阁。”(《宛陵集》第 2 卷)。可见延英阁是宫廷中召见大臣的殿阁。
宋代的龙图阁约建于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位于汴京宫城会庆殿西侧,北连禁中,东接资政殿、西连述古殿,是内廷西侧一组殿阁的核心建筑。宋真宗将宋太宗的御书、御制文集、各种典籍、图画、宝瑞之物以及宗正寺(皇族事务的专责机构,属于九寺之一)进呈的宗室谱牒等集中收藏于龙图阁。
景德元年至四年间,大宋朝廷在龙图阁下设置“龙图阁侍制”“龙图阁学士”“龙图阁直学士”等职,为正三品或相近高阶“馆阁职”,名义上出入侍从、备皇帝顾问,实际上成为文臣荣衔与政治身份的重要象征。范仲淹、包拯等人曾任“龙图阁直学士”。
傅伯星《大宋楼台——图说宋人建筑》,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
明成祖朱棣靖难后,召翰林学士解缙、胡广、杨荣等“直入文渊阁”参预机务,由此形成设在内廷殿阁中的辅政机关。阁,原本是皇帝居处附近的一组阁楼,用来收掌机要文书;后来凡在此值班、批红的学士群体,被视为皇帝的辅政中枢,遂形成作为国家决策核心的“内阁”(王其榘《明代内阁制度史》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24页。)
到清代,“内阁”延续为中央机构名称,语源上似仍系于“宫中之阁”。
清末立宪后,建立“庆亲王内阁”。1911 年钦定《宪法大纲》与新官制中,已明确使用“内阁”、“内阁总理大臣”等称谓,其职能大约对应西式 cabinet / the prime minister。
近代翻译西方宪政制度时,学者以中文原有的“内阁”对译 cabinet (按:Cabinet 一词在政治上指政府高级官员代表政府各部门商议政策的机构)。
今天的“内阁”,基本上不再让人直接联想到某个特定的朝廷或宫内建筑物。
《内阁、内监与皇帝》
附记四 塔 = tower?
古塔是中国古建筑中唯一的“舶来品”(参看:王世瑛《中国古代建筑美学与文化》第七章 )。所谓“舶来”,是指“塔”随佛教的传播而传入中土。
英国学者Herbert A. Giles 主编的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这样解释:“塔 A pagoda ; a tower ; a spire; a lighthouse. ”(1892年版,第2卷第1043页。)
Herbert Allen Giles 编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
佛教的塔,源自印度 stūpa(佛塔、舍利塔),在东亚演变为多层、出檐的 pagoda,已成约定俗成的专门词汇,而 tower 宗教意味淡薄, tower 也没有东亚的地域特色。
梵语stūpa,音译为汉字“窣堵波”“卒塔婆”,在中古汉语文献中曾被释为“西域浮屠”、“佛屠”。“卒塔婆”“窣堵波”等长音译语又一步步“压缩”成“塔”(参看法云《翻译名义集》卷七“窣堵波”条。有谓,“塔”是魏晋译经家所造汉字)。
佛塔原用于存放僧人圆寂后的舍利、佛经等等,按僧人生前功德多少而定塔之层数多少,“七级浮屠”强调层级之高,然而北魏洛阳永宁寺竟有“九层浮图”(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中华书局2010年版,页19) 。
有些世俗之人将佛塔看成是僧人之坟。
随着佛教建筑的本地化和“楼阁式塔”的出现,“塔”渐渐成为主流名称,脱离纯音译色彩,成为一般词汇。
《洛阳伽蓝记》(汲古阁津逮秘书刻本)
唐永徽三年(652年),玄奘自天竺取经归来,带回六百余部梵文佛经和部分佛像、舍利等,为防散失与火灾,在大慈恩寺西院兴建大雁塔以便收藏。
唐人岑参《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诗:“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金性尧注《唐诗三百首评注》香港中和出版社2022年版卷一页26)。此诗写佛塔高耸入云的雄伟景象,塔成为登临远眺、开阔胸襟的场域。
这类登塔诗往往藉“极目四顾”引出家国兴亡、身世感慨,使塔兼具“观景台”与“感怀之所”的双重功能。
唐中宗神龙年间,新科进士张莒游慈恩寺,兴起之下,在大雁塔下题写姓名,后来新进士纷纷仿效,遂成“雁塔题名”惯例——希望藉名塔之不朽来对抗个人生命的有限,带有强烈“名教—功业—不朽/记忆”的文化心理意味。就这功能而言,大雁塔仿如一座巨大的碑。(参看:洪涛《文化迁移:读〈中国建筑史〉》,载《明报・世纪版》2023年7月4日)。
洪涛《文化迁移:读〈中国建筑史〉》
附记五 轩・pavilion ‧《红楼梦》“蓼风轩”
美国学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一书引唐朝无名氏的《谜楼记》一文,其中有“楼阁高下,轩窗掩映”之句。
中国语境的‘轩’是英语世界的什么?
要翻译“轩”,在建筑、美术史与翻译实务中,常在pavilion(亭式建筑)、studio/study(文人书斋)这几个词之间选择,视具体语境斟酌。有时候甚至会用balcony来对应对译,例如,轩在高楼的一侧。
一般而言,“轩”比“亭”大,轩多为长方形平面,有墙、有门窗,内设桌椅,可供“坐下喝茶、对弈、赏画”,因而更接近 studio / study,有时也被视为一种 enclosed pavilion。
苏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其中“小轩窗”应该是指小轩有墙又有窗。
宇文所安《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联经出版公司2006年版。
“项脊轩”是明人归有光(1506-1571)家中的建筑物。归有光小品文《项脊轩志》借轩之修葺、变迁寄讬家世兴衰和亲人离世之情,以“项脊轩”为主线贯穿始终,形散而神聚。《项脊轩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有人认为是“明文第一”。
明代小说《金瓶梅》之中有翡翠轩、爱月轩。清代小说《红楼梦》提到“悼红轩”,又描写了“蓼风轩”(园林建筑中的一座临水轩馆,贾惜春所居,兼作居住、游赏之所)。第二十三回,分配园中居处时提到:“惜春住了蓼风轩”。
杨宪益夫妇的英译本A Dream of Red Mansions中“蓼风轩”为Lotus Wind Pavilion,译文强调风动莲景,与附近的藕香榭呼应(贾惜春在诗社的别号是“藕榭”),突出贾惜春的孤清气质。
《红楼梦中的建筑与园林》
Lotus常为佛教意象。蓼,在英语中主要指 smartweed,在植物分类、形态上和lotus 相距颇远。杨宪益夫妇舍smartweed 而取lotus, 他们的译法也可以归入“舍其形,而取其神”的类型。所谓“神”,指惜春在精神上倾心于佛教的清净。
“轩”译为 Pavilion,有没有毛病?译者这样做恐怕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Pavilion的常见特征是有顶无墙的开放园林结构,而“轩”常有墙壁、窗棂,空间封闭性较强(参看洪涛:“巧妙”衍生出莫名其妙——汉英对照揭出什么问题? (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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