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沂蒙山的褶皱里,1988年的风,裹着山涧的潮气,把我落在了这片贫瘠却温热的土地上。日子是慢的,慢到能听见阳光爬过石阶的声响,慢到能数清石头缝里的草叶,而五一过后,山的筋骨里,便藏了另一种细碎的生机——蝎子醒了,从漫长的冬眠里,揉着惺忪的眼,蜷缩在向阳的石下,藏着烟火人间的细碎指望。

沂蒙山蝎子,是有名字的,像村里的娃娃,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称呼。大些的,腹圆尾粗,浑身泛着青褐的光,我们叫它“老母”,性子沉缓,却最是金贵;中等个头的,身段利落,爬起来轻快,便是“噶大变”,凑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欢喜;最小的,细如麦芒,通体嫩黄,唤作“蝎虎尼”,软乎乎的,捉在手里都怕碰坏了,向来是要放生的,盼着它来年能长成像“老母”一般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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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时,家里的日子紧巴,粮缸里的米总是见底,铅笔和本子也得省着用。放学铃一响,我便和小伙伴们揣着心事,拎着家当往山前崖跑——那是蝎子最爱的去处,向阳、背风,石头底下藏着我们的欢喜与期盼。家当是极简单的:一根筷子劈成两半,顶端削得尖尖的,另一头用粗铁丝缠紧,握在手里,便是我们最得力的工具;再找一个洗净的塑料瓶,剪开瓶口,便是装蝎子的容器。没有精致的家什,却藏着最纯粹的向往,一群半大的孩子,踩着夕阳的余晖,踩着山间的碎石,说说笑笑,把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掀蝎子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冒险活。蹲在地上,屏住呼吸,手指抠住石头的边缘,猛地一掀,尘土飞扬间,便能看见几只蝎子蜷缩在石下,慌慌张张地乱爬。这时,握着筷子的手要稳,瞄准蝎子的身子,轻轻一夹,便稳稳地送进塑料瓶里,听着瓶底传来细碎的爬动声,心里便像揣了块暖玉,踏实得很。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偶尔一个大意,手指便被蝎子的尾刺蛰中,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扎,疼得人直咧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哭出声来——怕被小伙伴笑话,也怕扫了掀蝎子的兴致。村里的老人说,山涧里的马齿苋能解蝎毒,我们便扯几片新鲜的叶子,揉碎了敷在蛰处,涩涩的凉意漫开来,疼便轻了些;若是疼得厉害,便攥着红肿的手指,一路小跑着去村里的卫生室,拿一小包药膏,抹上,日子久了,手上便留下了浅浅的疤痕,那是儿时最深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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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到“老母”时,我们总会忍不住欢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引来其他小伙伴的围观,眼里满是羡慕;掀到“噶大变”,也会眉眼带笑,小心翼翼地放进瓶里,盘算着能换几毛钱;可若是掀到“蝎虎尼”,便会不约而同地松开手,看着它飞快地钻进石头缝里,心里默念着,来年再来看你。村里的代销点、集市上的小贩,都收蝎子,“老母”五毛钱一个,“噶大变”三毛钱一个,唯有“蝎虎尼”,小贩们摆摆手,不肯收——太小了,不值钱,也藏着几分人心底的柔软。也有人论斤卖,三百多一斤,可那得是掀蝎子的好手,攒上十天半月,才能凑够一斤,那便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让我们欢喜许久。

卖蝎子换来的钱,从来都舍不得乱花。大多时候,是买几支铅笔、几个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看着崭新的文具,心里便有了上学的底气;偶尔,也会奢侈一回,买一根冰棍,咬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那是童年最珍贵的甜;若是卖的钱多,便会攒起来,用来交学费,减轻家里的负担。那些年,我们在山上掀蝎子,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热闹,一起聊天,一起打闹,一起分享掀到“老母”的欢喜,一起忍受被蛰的疼痛,时光便在欢声笑语里,悄悄溜走,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这般日子,从小学延续到初中,山前崖的石头,被我们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块石头底下,都藏着我们的回忆。可到了高中,一切都变了。村里兴起了红外线灯,说是晚上照蝎子,一照一个准,在红外线的光线下,蝎子的身影清晰可见,一夜便能捉到不少。越来越多的人,提着红外线灯,在夜里的山坡上穿梭,灯光忽明忽暗,打破了山夜的宁静,也打破了蝎子的安宁。渐渐地,山上的蝎子越来越少,它们繁殖的速度,终究赶不上人们捕捉的速度,曾经随处可见的“老母”“噶大变”,变得稀罕起来,掀蝎子的快乐,也渐渐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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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沂蒙山,离开了这片藏着我童年的土地。再后来,参加工作,常年奔波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故乡,便成了心底最遥远的牵挂。偶尔回乡,再去山前崖,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石头依旧,却再找不到一只蝎子的踪迹,那些曾经和我一起掀蝎子的小伙伴,也各奔东西,多年未见,不知在他乡的岁月里,是否还会想起,当年在山上掀蝎子的时光。

山坡依旧,草木丛生,只是田地渐渐荒芜,年轻人们都离开了,去了城市拼搏,只留下父辈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岁月的沧桑,坚强地活着。我忽然明白,成长,便是一场不断告别与失去的旅程,我们告别了童年,告别了故乡,告别了一起长大的伙伴,也告别了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而生命,便是在这样的告别与坚守中,慢慢沉淀,慢慢厚重——父辈们守着故山,守着烟火,是活着;我们奔波他乡,追寻远方,也是活着。

世事沧桑,人生不易,就像沂蒙山的蝎子,曾经遍布山间,如今踪迹难寻;就像我们的童年,曾经热闹鲜活,如今只剩回忆。那些掀蝎子的日子,那些一起打闹的时光,那些清贫却温暖的岁月,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原来,活着,便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守着一份牵挂,藏着一份回忆,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温暖,且行且珍惜,且活且从容。毕竟,人生最曼妙的风景,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细碎与安宁,是故山旧梦里的温柔与念想,是历经沧桑后,依旧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