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秋的一天清晨,京师国立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实验室里还飘着酒精味。身穿灰色旗袍的学监杨荫榆举起显微镜,指着载玻片上的花粉说道:“看清楚了吗?生命的奥秘就藏在这细胞里。”学生们屏息,连窗外的电车铃声都被忽略。那一年,杨荫榆将自己从东京、哥伦比亚大学带回的教学理念,毫无保留地写进课堂,却没料到五年后,她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名——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大学校长,也成为国人议论纷纷的“争议先生”。
她的倔强早在少女时期就埋下了种子。1901年夏,18岁的杨荫榆在苏州完成一场毫无浪漫可言的包办婚礼。洞房里,她发现新郎不仅口齿不清,还对书本毫无兴趣,气得当场撕破礼服袖口。次日天刚亮,她提着箱子悄悄离开蒋府。婆婆闯进娘家厉声质问,她只回了三个字:“不再回。”这桩婚事至此作废,这位江南闺秀也自此不再踏入婚姻。
离婚带来的流言蜚语,让她更加坚定要走自己的路。1907年,她踏上前往日本的邮轮,进入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那段时间,她常挤在狭小的宿舍里熬夜看书,为省钱只吃两餐,身边同学取笑她想当“女梁启超”。1911年学成回国后,她先在南京教书,又被聘为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教务主任。讲到昆虫解剖时,她会自己取来蝗虫示范,把学生们吓得花容失色,却也听得分外认真。
1914年,北上北京,出任国立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学监兼讲习科主任。她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早读点评、午间座谈、夜晚辅导,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钟。1918年,教育部派她赴美深造,哥伦比亚大学的现代教育理论给了她极大震撼——课堂不只是灌输,学生的思辨更重要。于是回国后,她提议把“贤妻良母”课程与自然科学并列,没想到这招不到十年就让她跌了跟头。
1924年2月,教育部任命杨荫榆为国立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女大学校长。授印那天,北京天空灰蒙,她在门廊下与记者合影,神情既骄傲又紧绷。新学期,她按照美国大学模式制定学分制,并将《婴幼儿护理》《家政》列为必修,显得与当时盛行的“新青年”口号格格不入。更棘手的是,秋季因江浙战争延误返校的学生多达数十人,她决定严惩——逾期者一律退学。消息贴出,校园炸锅。学生代表冲进校长室抗议,有女生拍桌高喊:“时代变了,校长!”短短数周,“驱杨”风潮席卷北平报纸头版。1935年晚年的章士钊回忆此事时摇头道:“她太刚了,缺个转圜。”
压力陡增,她在1925年8月黯然辞职,离开北京,回到苏州。卸任后的她淡泊了许多,只在省立苏州女中兼课,闲时与挚友谈论白居易诗句。1937年7月,卢沟桥炮声震碎了南方的宁静,11月,日军攻占苏州。驻军司令部几次派人“邀请”杨荫榆出任伪政权教育厅长,她冷眼相对,只回一句:“教育不是帮凶。”日方翻译尴尬地笑笑,讪讪而退。消息传开后,不少女学生和邻里妇女把自家细软藏到她宅子里,躲在后院山石旁避风头。她则奔走多地,质问日本宪兵队:“为何放纵暴行?”有意思的是,一位日本少尉私下里惊叹:“这老太婆胆子不小。”
1938年1月1日拂晓,两名日兵来到观前街杨宅。一个兵用生硬的汉语说:“跟我们走,谈话。”她披了件旧棉袄便随行,仆人想阻止,杨荫榆回头轻声道:“莫怕。”走到阊门外的小桥,他们忽然扣动扳机。枪声惊起乌鸦,一枪穿颈,她跌入冰冷河水。未料她会游泳,挣扎两下,那名士兵愣了片刻,又连射三发。鲜血迅速染开。
下午,做木匠活的老祝带人捞出遗体,裹以草席。市面没有合适的棺木,家属只得买来最宽的杉木板,在薄棺外又钉了一层,“双层棺”因此出现。知情街坊议论说,这是她一生硬气铸就的“护身甲”。
噩耗传往上海、北平,不少旧日同窗唏嘘。有人在给友人的信里写下这样一句:“她不是烈士,却比很多烈士更倔。”此后几年,苏州城频繁易手,杨宅门前的青石板仍隐约可见血渍,行人加快脚步,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位脾气与骨气同样锋利的女子。
数十年过去,她的学籍卡依旧存放在南京档案馆,封面留下当年自己写下的签名:杨荫榆,字季兰,江苏苏州人。笔画锋芒不弱,一如她短暂而激烈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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