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二月四日,苏州城里传开一个消息:吴世宝死了。这个曾在上海滩让人害怕的家伙,死前刚折腾了一大圈。他先是被上海日本宪兵队关了好几个月,后来被人保出来,赶紧跑到苏州躲风头。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在住处突然发病,没救过来。
吴世宝是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的头号打手,专干绑票杀人的勾当。他死得这么突然,事情绝不简单。这一下,就把76号这座魔窟里的黑幕扯开了一个角。日本人、汉奸头子,还有他老婆佘爱珍,都搅和在这滩浑水里。
时间退到一九三九年初的上海。公共租界西边有条极司菲尔路,76号是路边一栋挺大的花园洋房,原来的主人是国民党将军陈调元。那时,这地方还算安静。但这年春天,洋房悄悄换了主人。
两个从国民党特务机关跑出来的人,丁默邨和李士群,在日本“梅机关”的扶持下,在这里挂起了牌子。他们向日本人提交了一份《上海特工计划》,中心意思就一句,用特务来对付特务。目标很明确,就是打击重庆方面的特工,压住上海滩的抗日活动。
日本人觉得这主意不错,答应了。他们给了钱,拨了枪。丁默邨当了特工总部的主任,李士群是副主任。看上去丁默邨官大,但李士群更有手腕,心也更狠,实际的权力慢慢都抓到了他自己手里。从那时起,“76号”这个门牌,就成了上海滩一个让人背后发凉的代号。
情报机构的架子搭好了,李士群急需找一群敢下手、听使唤的狠角色来撑场面。这时,吴世宝进入了他的视线。
吴世宝当时在上海的赌场当保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早年在跑马厅混过,也给老板开过车,后来拜了青帮头目季云卿当老头子,成了季手下得力的打手。
季云卿很器重吴世宝,还把自己认的干女儿佘爱珍嫁给了他。佘爱珍家里做着小生意,经济条件不差,但她性子泼辣,做事比很多男人还厉害。
吴世宝带着一帮兄弟投靠了76号之后。李士群马上让他当警卫总队的副队长,把总部最重要的武装力量交给了他。佘爱珍也跟着进了76号,不仅慢慢管起了内部的账,连审问犯人时她也常在一旁看着。这两口子,一个在外面动手,一个在里面管钱盯人,很快就在76号站稳了脚跟。
手里有了枪,背后靠着日本人,吴世宝的胃口很快就大了起来。他做的事,早就超出了“特务工作”的范围。
当时上海沪西的“越界筑路”区域,赌场烟馆林立,是有名的“黑天堂”。吴世宝直接派手下往每家赌场门口一站,老板们就得按月交“保护费”。光这一项,他每个月就能收几十万银元。
绑票勒索更是他的老本行。一九四零年七月,上海实业家、中国化学工业社老板方液仙坐车出门时,被吴世宝的手下当街绑走。他们把人抓回76号,开口要巨额赎金。方家钱还没有凑齐,吴世宝嫌慢,竟直接下令撕票。方液仙在牢里受尽折磨死去,尸体被胡乱扔到郊外。
这些沾血的钱,一部分进了李士群的腰包,更多的流进了吴世宝自己的口袋。他在愚园路买了阔气的洋房,名牌汽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对他来说,当特务和捞黑钱早就是一回事。
贪心像个无底洞,吞掉了吴世宝面对危险时的警惕。吴世宝觉得在上海滩没有人能管他了。一九四一年底,他打听到日本正金银行有一批金条要从外滩运走,连路线和时间都被他手下摸清了。
吴世宝命令行动组长张国震带人把金条“劫下来”。张国震带人在预定路段埋伏,等运金车一到就冲出去开枪拦车。没想到日本护卫火力很猛,这次行动失败,他手下有好几个枪手当场被打死。
随后日本宪兵队马上追查,很快发现劫匪用的汽车是76号的。这件事让日本人大怒。在他们眼里,76号不过是条看门狗,狗怎么能抢主人的金子?宪兵队长直接找到李士群,逼他严惩主谋。李士群心里清楚,这回吴世宝保不住了,必须要把他扔出去顶罪。
为了撇清自己,李士群先把吴世宝关进76号自己的牢房,接着就把他交给了日本宪兵队。然后,李士群派第二处处长马啸天去抄吴世宝在愚园路的家。这既是做给日本人看,也有想吞掉吴世宝巨额家产的想法。
面对日本主子的暴怒和上司的抛弃,吴世宝看起来死路一条。但他老婆佘爱珍,却用冷静的手段,硬是给他撬开了生路。
马啸天带人闯进去时,佘爱珍已经准备好了。她没有惊慌,反而镇定地把马啸天请进客厅。她拿出一份早就列好的财物清单,又当面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
“马处长,世宝他做事糊涂。这些钱来路不正,理应充公,献给李主任和76号的事业。”佘爱珍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不求情,反倒摆出顾全大局的样子。这一箱金条和她的冷静,让马啸天一时没有办法强硬下手。最后,他只按清单带走部分财物,留了余地。
佘爱珍用黄金换来了时间和周旋的机会。她四处活动,最后说动了李士群和日本宪兵队里的关重要人物,以“吴世宝已受严惩,且对76号有功”为由,把他保释了出来。唯一条件是,吴世宝必须立刻离开上海。
可是,暂时的保释不等于平安。离开上海,对吴世宝来说,不过是走上了另一条死路。
一九四二年二月三日,吴世宝被放出,随后坐车到达苏州,躲在饮马桥附近的一处宅子里。第二天,日本宪兵队驻苏州的特务头子、也曾兼任76号宪兵队长的岗村适三,摆了一桌酒,说是给他“压惊接风”。
饭桌上好像挺缓和。吃完,岗村适三还亲自把吴世宝送到门口。吴世宝回住处后不久,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痛苦不堪。撑到第二天,这个曾在上海滩横行的魔王就断了气。事后有人推测,他可能是中了铊毒。
吴世宝的死不是结束。一年半后,一九四三年九月六日,已当上伪江苏省政府主席的李士群,被岗村适三以调解矛盾为借口,请到上海外白渡桥边的百老汇大厦吃饭。席间,岗村的妻子亲自端上一碟牛肉饼。李士群心里怀疑,只尝了一小口。
可就这一小口,已经足够要他的命。李士群回苏州后毒性发作,像吴世宝一样剧烈呕吐、发高烧,在九月九日死去。两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日本人用几乎同样的办法,清除了两条他们觉得已经不好控制、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恶狗。
核心人物接连毙命,日本人在战场上的形势也一天不如一天,76号跟着摇摇欲坠,里面的人像树倒时的猢狲,各自奔命。
76号在吴世宝死后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九四三年九月后,它先被改名,后又改组,早没了当初的威风。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这个帮着日本人作恶的特务组织也就彻底散了。
丁默邨在日本投降后,曾想靠战时和重庆方面的暗中联系找活路,甚至一度又被国民政府弃用。可一九四六年,他保外就医时在南京太招摇,惹了众怒,最后被蒋介石下令抓起来。一九四七年七月五日,丁默邨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以“通敌叛国”罪被枪毙。
曾带队去抄吴世宝家的马啸天,抗战胜利后被以汉奸罪判处死刑。其他像苏成德这样的大小头目,也大多在战后被审判枪决。
佘爱珍在吴世宝死后安静了一段。抗战胜利后,她也以汉奸罪入狱,关了几年,于一九四九年被保释。她先去香港,最终在一九五四年到达日本,与胡兰成结婚,在那里度过余生。
当年极司菲尔路76号的那栋大洋房,如今早已变成普通民宅,混在一片街巷里。只有特别仔细的人,或许还能在某面旧墙皮上,找到一两处模糊的弹孔痕迹,算是给那段血腥年月,留下一点沉默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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