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9岁,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总觉得心慌。上个月下楼梯踩空,把脚崴了,躺在床上三天没喝上一口热水,这才咬牙决定去城里跟孩子过。
我有两个娃,女儿在省城安了家,儿子在县城做点小生意。思来想去,我给女儿打了电话,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我那每个月5200块的退休金,得全数打给儿子。
他刚换了辆送货的面包车,孩子又要上补习班,处处都用钱。
女儿嘛,嫁得好,女婿是公司经理,总不会差我这一口饭。
女儿在电话里声音挺急:“妈,您脚怎么样?我这就请假回去接您!” 我忙说不用,自己坐大巴去就行。
挂了电话,我摸着肿胀的脚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
收拾行李时,我把那张每月准时到账的存折,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了贴身衣服的内袋里。给儿子的那份心,得像护着炭火一样护着,不能凉了。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四个小时。邻座的老姐妹听说我去女儿家养老,羡慕地说:“老姐姐有福气,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接话。棉袄是贴心,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儿子才是传家的棉袄里子,再破也得先紧着他暖和。
女儿家在十七楼。开门的是女婿,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妈,您可算到了!红霞正念叨呢。”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六岁的外孙女从沙发上跳下来,脆生生地喊:“姥姥!” 一把抱住我的腿。
女儿红霞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眼圈有点红:“妈,您瘦了。”
那顿饭,女婿不停地给我夹菜,外孙女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女儿话不多,时不时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那块准备了一路的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嗓子眼。
吃完饭,外孙女拉着我看她画的画。女儿收拾着碗筷,突然说:“妈,您这次来,就安心住下。
您那退休金,自己留着买点喜欢的,别省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女儿时,电视机里正放着吵闹的综艺。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红霞,妈有件事……得跟你说。”
女儿转过头,手里拿着抹布:“妈,您说。”
“我那退休金……每个月5200,” 我顿了顿,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打算,都给你弟弟打过去。
他那边困难,车贷、孩子,压得喘不过气。”
抹布从女儿手里掉下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没什么声响。
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您再说一遍?”
我硬着头皮,把话又挤了一遍:“钱都给强子。
我在这,有你们照应着,花不着钱。”
女儿弯腰捡起抹布,慢慢地,一下一下擦着已经干净的茶几。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擦桌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妈,”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您来我家,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让我和建国照顾您。然后,您把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全给弟弟?”
我听着这话不对味,心里那点愧疚被勾起了火气:“我是你妈!生你养你,老了来你家住几天,还要跟你算饭钱吗?你弟弟是王家的根,他有难处,我不帮谁帮?”
女儿猛地直起身,眼眶通红,眼泪就在里头打转,却没掉下来:“妈,王家王家!我是姓李吗?我不是您生的?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上学的机会,哪样不是先紧着弟弟?他身体弱,他需要照顾,我呢?我就活该是那个懂事的、该让着的?”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是,我现在是过得比弟弟强点。
可我和建国也是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九十点,一分一厘挣出来的!浩然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房贷一个月八千多!我们容易吗?您摸着良心说,您来这儿,是真心想来让我孝顺您,还是觉得女儿这儿条件好,方便您把肉都剜给儿子?”
“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气得站起来,脚踝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就这么跟你妈算账?”
“我不是算账!” 女儿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我是要个明白!妈,您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哪怕一点点公平?”
女婿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揽住女儿的肩膀:“红霞,别激动,慢慢说。”
他又看向我,语气为难:“妈,红霞不是不孝顺。
只是这事……确实让人心里不好受。
您看,退休金是不是可以商量着来?您留一部分自己零花,我们绝对不要您的,剩下的再帮衬弟弟,行吗?”
“不行!” 我想起儿子电话里愁苦的声音,想起小孙子想要新书包的眼神,心肠又硬了起来,“我跟强子说好了!不能再变!”
女儿推开女婿,指着门口,眼泪淌了满脸,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那您走吧。
去找您那等着您退休金的儿子养老去。
我李红霞,养不起一个心里只有儿子、把女儿家当免费客栈的妈。”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子,直直捅进我心里。
外孙女被吓哭了,跑过来抱着女儿的腿。
我看着女儿决绝的脸,看着女婿无奈的眼神,看着哭花了脸的外孙女,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冲上头顶。
我哆嗦着站起来,抓起我的旧布包,瘸着腿就往门口走。
“妈!” 女婿在后面喊。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冰冷的楼道。
电梯下行时,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了的存折,封面上“5200”的数字,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我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妈?咋啦?在姐家安顿好了吧?” 儿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有点不耐烦的急切。
“强子,” 我的声音干涩,“妈从你姐家出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高了起来:“又怎么了?姐是不是给您气受了?我就知道她那人……”
“不是,” 我打断他,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是妈……妈没地方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儿子压低了的声音,夹杂着旁边一个熟悉的、尖利的女声的模糊嘀咕。
“妈,您别急啊……这样,您先找个宾馆住下?我这边……我这边现在有点不方便,您儿媳妇她娘家妈来了,家里实在住不开……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去接您,咱再想办法,行不?”
电话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我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陌生街头,初冬的风钻进我单薄的衣裳里。
存折还在手里,硬硬的,硌得掌心生疼。
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明亮的灯光,暖融融的,可我站的地方,只有路灯投下的一小圈晕黄,和望不到头的、冰冷的黑暗。
手心攥着的温暖,终究暖不了身处寒风的全身。
有些天平从一开始就倾斜了,只是站在高处的人,从未低头看过那份被忽视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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