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阅读溥仪的户口本时,会产生奇妙的错位之感。在文化程度这一栏上写着初中两个字。将当年给他授课的教师名单展开来看,就好像是半部晚清学术史。朱益藩在教授汉文的时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陆润庠讲授书法的时候是状元,教英文的庄士敦是牛津大学的高材生。现在有哪一个博士生导师团队能够比得上这样的师资配备?
说来有些奇怪。溥仪所接受的是全天候一对一的精英教育。凌晨四点便起床书写大字。早八点开始学习四书五经。下午还要学习英文、数学、世界史。课程表安排得十分满当,每个月仅有六天的假期。这比现在的996情况还要更为厉害。但最为特别的是教学的方式。陈宝琛讲解《通鉴辑览》的时候,直接带领他分析朝政方面的案例。庄士敦教授地理的时候,展开的是地球仪,并非是死记硬背。这种理论结合实践的教学方法,放到现在来看都算是超前的。
我认为溥仪的知识结构比较跨越不同领域。他可以把《四书》随意地翻译成英文。当王国维炫耀收藏的时候,他能够指出赝品,说这个东西和他宫里的不太相同。这种基于实物经验的判断能力,比很多只是在纸上谈论相关事情的鉴定专家要厉害。之后他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作证,八天的庭审中英日语转换得很流畅,日本律师都对他思维的敏捷程度感到惊讶。这哪里像是一个初中生,分明是复合型的外交人才。
真正的降维打击体现在细节之处。当下故宫还留存着他所翻译的英文版四书五经的手稿,其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一般。他所撰写的《我的前半生》虽然经过其他人的润色,但是在原稿之中对于宫廷制度的考证能够让人看出其有着深厚的功底。更不必说很多已经融入到血液里的文物知识:当年宫里的锅碗瓢盆全都是顶级的文物,他亲手触摸过的真迹比某些博物馆里的藏品还要多。
溥仪自己曾经调侃说,如果要说学历的话,他大概相当于一个博士吧。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显得比较骄傲,实际上隐藏着辛酸。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他在植物园工作,同事一开始真的把他当作初中生来照顾,后来发现这个人能够修改英文资料、懂得文物的养护,就好像武侠小说当中扫地的老僧一样。这样的认知上的反差,就好像他的一生被时代的标签所裹挟的一个缩影,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现代的学者对它进行重新的评估。有专家认为按照现行的体系进行认证,溥仪至少具备能够带领文物鉴定方向博士生的资格。他从小浸泡在真迹当中,肌肉记忆非常厉害。如同他当年笑谈王国维收藏时所说的那样,有些东西,见得多了自然就能够区分出高低。
这样一看,那张标注着初中的户口页,成为了特殊时代的黑色幽默。当我们在学历内卷的状况中忙碌地不停转动时,溥仪的存在仿佛在进行提醒:真正的学识并非是能够被文凭所框定的。如同他在晚年反复对自传进行修改,这又何尝不是对于知识求真的执着?毕竟是经历过龙椅与囚笼的人,最为清楚虚名和实学之间的距离。
或许评判溥仪文化水平的最为合适的标准,就存在于他平常并不在意的很多日子里。他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给狱友讲解《红楼梦》版本的不同之处,又或者在全国政协整理清宫档案的时候,那种信手拈来的自在状态,比任何学位证书都更具重要的意义。毕竟能够把自己活成一个行走着的史料库,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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