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的西北军营,一纸家书从湖南千里迢迢送达,左宗棠颤抖着手拆开,看到“长子孝威病逝,年仅27岁”的字样,这位铁骨铮铮的湘军统帅瞬间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谁能想到,那个喊出“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抬着棺材誓要收复新疆的硬汉,在挥师西征的13年里,眼睁睁看着7位至亲相继离世,却连一次奔丧都没能成行。他用脚步丈量出六分之一的国土,却用一生背负起“忠孝难两全”的千古遗憾。
1866年的福州,闽浙总督署内暖意融融。时隔6年,左宗棠终于迎来了妻子周诒端和儿孙们。自1860年出山领兵,他辗转沙场,平定太平天国余部,从湖南到福建,一路浴血奋战,从未回过老家湘阴。此刻看着妻子鬓角的白发,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孙子念谦,左宗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是他出山以来最幸福的时光。白天处理政务,晚上陪着妻儿闲话家常,听儿子们诵读诗书,看孙子在庭院里蹒跚学步。总督署的每一寸角落,都回荡着久违的欢声笑语。左宗棠以为,这样的安稳日子能持续久一点,哪怕只是一年半载,也好弥补这些年对家人的亏欠。
可他忘了,自己是朝廷的“救火队长”。西北狼烟四起,回民起义搅得陕甘大地鸡犬不宁,新疆更是被阿古柏势力侵占,国土沦丧,边疆告急。同年九月,一道圣旨从京城飞驰而来:调任左宗棠为陕甘总督,即刻率军西征。
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迟疑。左宗棠强压下心头的不舍,迅速交接闽浙总督的工作,将家事草草安排妥当。临别前,他看着周诒端泛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保重”。他不知道,这场分别,竟是他与妻子的最后一面。
部队从福州出发,经海路抵达上海,再沿长江逆流而上,驻扎在湖北汉口,等待各地援军汇聚。不久后,周诒端带着家人也乘船抵达汉口,轮船要直航长沙,停留时间极短。左宗棠只能登上轮船,与家人匆匆相聚。短短两个月未见,却恍如隔世。他逗着活泼可爱的小孙子,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离别的汽笛声终究还是响了。左宗棠站在岸边,目送轮船缓缓驶离,直到船影消失在江面,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风中飘散。他转身返回大营,背影里藏着无尽的惆怅——他预感到,此去西北,山高路远,再见无期。
西征之路,远比想象中更艰难。西北戈壁黄沙漫天,粮草匮乏,气候恶劣,士兵们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左宗棠既要指挥作战,又要操心后勤补给,常常彻夜难眠。支撑他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的,是从湖南寄来的家书。
可他渐渐害怕收到家书。1870年的夏天,一封家书打破了军营的平静——四女儿左孝瑸病逝,年仅32岁。左宗棠攥着信纸,手指冰凉。孝瑸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体贴父母,没想到竟走得这么早。他还没从丧女之痛中缓过神来,又一封噩耗传来:妻子周诒端病逝,享年58岁。
这个消息,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左宗棠的心脏。周诒端是他的结发妻子,在他早年落魄时,变卖嫁妆支持他读书;在他领兵出征时,操持家务,教养子女。他们相濡以沫三十余年,如今却阴阳两隔。由于路途遥远,消息滞后了一个月,左宗棠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那天午后,他绕着军营踉跄徘徊,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还浑然不觉。深夜,他伏案写下《亡妻周夫人墓志铭》,笔墨落下,字字泣血,写着写着,泪水浸湿了宣纸,模糊了字迹。军营里的将士们都知道,大帅这一夜,哭了。
可悲伤还在继续。1872年,二哥左宗植、侄子左浑相继离世;1873年,瘫痪多年的次女左孝琪撒手人寰。左孝琪是左宗棠最疼爱的女儿,半岁时因庸医误诊导致下身瘫痪,一生未嫁。左宗棠曾想为她写一篇墓碣,可每次提笔,都悲从中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短短三年,五位至亲相继离去。左宗棠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心底,白天依旧是那个指挥若定的统帅,夜里却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家人的笑脸。他不敢哭出声,怕影响军心,只能独自对着月光,默默擦拭眼角的泪水。
在所有的伤痛里,长子左孝威的离世,是压垮左宗棠的最后一根稻草。
左孝威是左宗棠的骄傲。他少年早慧,16岁连中秀才、举人,成为湖南有名的“娃娃举人”。左宗棠对他寄予厚望,管教也格外严厉。出征前,他曾写信斥责孝威:
他希望儿子能勤学苦读,将来成为栋梁之材。
1868年,左孝威准备进京参加会试,左宗棠得知后勃然大怒,写信骂道:“天下哪有父亲处于战争危险之地,母亲卧病在床,儿子却从容参加考试的道理?”后来在好友劝谏下,才勉强同意,却仍告诫他“不必求中进士”。
可命运弄人。1873年,左孝威患上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是不治之症。他每隔一天就吐血一次,身体日渐消瘦。左宗棠得知后,心急如焚,亲自研究药方,派人从陕甘送去上等药材,还写信叮嘱儿子:
他甚至在战场上力求爱民,刀下留人,只为给儿子积福。
可这一切,都没能留住左孝威的性命。同年七月,左孝威病逝,年仅27岁。临终前,他叮嘱弟弟们要安慰父亲,嘱咐妻子好好抚养孩子。
消息传到西北军营,左宗棠当场昏厥。醒来后,他欲哭无泪,一连数日,茶饭不思。他在给女婿陶桄的信中写道:“此子性质清刚,又极肫挚,实吾家后来之隽,不幸夭折,盼切成空,自恨频年忝窃已多,宜膺此惨报,然亦酷矣。”字里行间,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左孝威的死,让左宗棠的精神彻底垮了。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营帐里,看着儿子的书信,喃喃自语:“孝威,爹对不起你……”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在失去儿子的那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最柔软的软肋。
亲人的接连离世,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左宗棠的心上。可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国家的安危。
新疆告急,阿古柏在英国和沙俄的支持下,建立“洪福汗国”,妄图分裂中国。朝堂之上,李鸿章主张“海防论”,认为新疆“茫茫沙漠,赤地千里,土地瘠薄,人烟稀少”,收复得不偿失。左宗棠拍案而起,厉声反驳:“新疆者,所以保蒙古,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防不胜防!”
1876年,64岁的左宗棠率领湘军,抬着一口棺材,踏上了收复新疆的征程。他下令全军“缓进急战”,先解决粮草问题,再步步为营,逐个击破。戈壁滩上,黄沙漫天,烈日灼灼,左宗棠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雪水。他还下令在沿途种植柳树,这些柳树,后来被人们称为“左公柳”,成了西北大地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历时两年,左宗棠率领大军收复了除伊犁以外的新疆全境。1881年,通过外交谈判,伊犁终于回到祖国怀抱。至此,新疆六分之一的国土,重新回到了中国的版图。
13年的西征岁月,左宗棠从一个满头黑发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收复了国土,捍卫了国家的尊严,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7位亲人离世,他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他想念家乡的安化茶砖,想念湘阴的山水,却只能在梦里回到故乡。
1881年,左宗棠奉诏回京。两宫太后召见他时,慈安太后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特地赐座让他坐着回话。这位为国操劳了一生的老臣,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如今,行走在西北的土地上,仍能看到当年左宗棠种下的左公柳。它们迎着风沙,傲然挺立,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的回归,背后藏着一位老人怎样的伤痛与坚持。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他也会难过,也会流泪,也会在深夜里思念远方的亲人。可他更知道,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左宗棠曾在信中写道:“西事艰难万分,人人望而却步,我独一力承当,亦是欲受尽苦楚,留些福泽于儿孙,留点榜样在人世耳!”他做到了。他不仅收复了新疆,更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那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大义。
他的一生,是悲壮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撑起了晚清的半壁江山;他用自己的忠诚与担当,诠释了什么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历史不会忘记,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有一位叫左宗棠的老人,抬着棺材西征,用13年的时间,收复了六分之一的国土。他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中华民族的史册上,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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