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谭琪欣)七年前,当信达生物首次提出研发同时靶向GLP-1(降糖)与GCG(胰高血糖素,传统认为“升糖”)的双靶点新药“玛仕度肽”时,不少专家提出疑问:“用升糖激素来做减重药,符合逻辑吗?”2025年,这款国产创新药的三项Ⅲ期临床研究,在半年内连续登上《自然》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成为中国代谢领域研究走向国际前沿的标志性突破。
从备受质疑到连获顶刊认证,在玛仕度肽Ⅲ期临床研究牵头专家、中日友好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杨文英看来,“这背后,是几十年来国内创新药研发与临床研究能力进步的同频共振。”
2025年12月,国际科学顶级学术期刊《自然》杂志主刊同期刊登2项国产新药玛仕度肽Ⅲ期临床研究。
从“赌一把”到顶刊认证,一个新分子的逆袭
在传统认知中,胰高血糖素及其受体通路(GCG/GCGR)与胰高血糖素样肽-1及其受体通路(GLP-1/GLP-1R)犹如代谢天平的两端,一个升糖,一个降糖。但信达生物首席研发官钱镭和团队基于科学分析认为,一些前沿研究已经提示了胰高糖素在升糖之外,还能强力促进脂肪分解与能量消耗。而GCG与GLP-1的双靶点协同,或许能超越单靶点的疗效天花板,并克服其副作用,“基于对科学的信仰,我们赌了一把。”
同样愿意为了科学信仰“赌一把”的,还有杨文英。“胰高血糖素在人体代谢中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当时全球科学界对此都知之甚少。像玛仕度肽这样一个全新机制的分子出现时,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科学谜题。”杨文英回忆。2020年10月,在强烈的科学求知本能驱使下,她接下了验证玛仕度肽的二期临床研究任务。
三年后,二期临床试验的结果带来了第一重惊喜:数据显示,无论是4毫克还是6毫克剂量,这款新药在降糖和减重上的效果,都已明确超过了当时已成熟的GLP-1单靶点药物。
真正的信心是在三期大规模临床试验结果出炉后建立的。杨文英介绍,这款药物的突破在于“深度达标”能力。过去评价降糖药,主要看血糖达标(<7%)的患者比例;但玛仕度肽能让相当比例的患者血糖恢复到完全正常范围(<5.7%),这是许多老药难以做到的。在减重方面,它同样打破了“天花板”:以往公认优秀的药物,减重平台期很难突破10%;而玛仕度肽在中等剂量下就能让体重下降稳定在10%以上,并且效果持久。
杨文英总结,“我们根据中国患者人群的特征,进行了严谨的多中心临床试验设计,从源头参与创新,独立验证了一个全新的科学假设,跳出了以往‘先有国际结论、再作本土验证’的跟随模式,凭借大规模的完整的临床证据打消了所有疑虑。而国际顶刊所认可的,正是这条从零到一、敢于‘填空’的原创路径。”
中日友好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杨文英(中)正在查房。受访者供图
从“被审视”到“被信赖”,中国成为高质量证据“产出方”
国际学术界看待中国临床数据的态度,曾经历过一段微妙的时期。“他们过去常戴着‘有色眼镜’,怀疑你的数据是否真实可靠。”杨文英坦言,变化是在一次次扎实的研究发表后悄然发生的。
真正的突破始于一些“只有我们能回答”的问题。2010年,杨文英牵头的全国糖尿病患病率调查登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那篇文章能被接收,一个关键原因是国际学界太想了解中国数据——我们已近20年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流调数据了。”她回忆道,那是中国学者在该刊发表的第十一篇论文,“非常少,多少年才那一篇。”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2013年。杨文英牵头的“MARCH研究”旨在回答一个本土问题:为何中国医生更倾向于使用α-糖苷酶抑制剂?这项比较阿卡波糖与二甲双胍的头对头研究,最初投向《柳叶刀》主刊时,得到的反馈是:若可以接受发于子刊,可予接收。
“我们认为这项基于中国人群做的研究有价值,发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杨文英说。最终,文章发表于《柳叶刀·糖尿病与内分泌学》。该刊随后专门配发评论,称此研究为“不同地区制定特定人群指南迈出了重要一步”,并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比较信息。”不久,《柳叶刀·糖尿病与内分泌学》编辑部专程来华,走访了包括中日友好医院在内的多家顶尖临床中心。“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开始认识到,中国专家做的临床研究是认真的、符合国际规范的。”杨文英说。
这些扎根于中国临床实践的探索,逐渐改变了国际学界的认知版图。根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2025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2024年,我国在各学科最具影响力期刊上发表的高水平国际论文数量及被引用次数,均位居世界第一位。其中,临床医学领域产出的卓越科技论文数量高达9.14万篇,位居各学科之首。近十年的统计也显示,临床医学等八个学科论文的被引用次数稳居全球第二位。
“现在,我们提供的不再只是区域数据,而是能够影响全球诊疗观念的高质量证据。”杨文英感受到,一场深刻的角色转换已经完成:中国临床研究,已经从国际证据版图中的参与者,成长为不可或缺的贡献者,乃至在某些领域成为提出关键问题的引领者。
从“跟随”到“创新”,国产新药尝试回应本土需求
医学研究领域的深刻演变,也深刻重塑着国产新药研发的思路。
“过去企业研发新药,主要看国外数据和指南。但现在,国产创新药在研发过程中首先要问的是:中国患者的真实痛点是什么?我们如何解决本土问题?”国内某三甲医院内分泌学科带头人告诉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中国人肥胖特点与外国人不同,脂肪更易堆积于腹部,且胰岛功能代偿能力更弱,这导致在相同的体重指数下,中国患者面临更高的代谢风险和更复杂的疾病谱——糖尿病、肥胖与脂肪肝,三者常常紧密交织。
数据揭示了这一挑战的严峻性。据《肝脏病学杂志》《柳叶刀-胃肠病学和肝病学》等权威期刊的研究,中国约73%的2型糖尿病患者和60%~90%的肥胖人群中,同时患有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全国脂肪肝患病率在十余年间从23.8%攀升至32.9%,数亿患者中,近半数甚至BMI正常。这意味着,单纯降糖或减重,已无法满足中国庞大的临床需求。因此,新一代药物的价值,必须体现在对这种复杂性的全面应对上。
根据中国银河证券、财通证券等多家机构的测算,当前,我国降糖减肥药市场已是一个规模达千亿级的广阔赛道。诺和诺德与礼来两大巨头凭借先发优势,占据了市场主导地位。与此同时,国内药企已布局了87条GLP-1相关药物管线。
信达生物研发团队科学家正在实验室进行药物研发工作。受访者供图
钱镭认为,要改变患者心中“进口药更好”的刻板印象,不能依靠低价竞争,最终必须依靠过硬的产品力和真实的患者体验。在降糖、减重这些基本疗效之外,能否针对中国高发的共病建立起独特优势,才是差异化的核心竞争力。以玛仕度肽为例,其双靶点设计的目标便不止于单一指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刊登的三期临床研究数据显示,它在有效降糖减重的同时,部分剂量组患者的肝脏脂肪含量下降超过80%。
当前,包括玛仕度肽在内,我国获批上市的GLP-1类药物已有9款。杨文英认为,除了疗效,患者同样关心其安全性、长期用药成本,以及能否纳入国家医保目录。同时,在GLP-1类药物全球研发火热的竞争中,国产创新药如何构建可持续的竞争优势,仍需产业界、监管机构和支付体系的共同协作。
钱镭还记得,十年前玛仕度肽刚立项时公司内部最尖锐的质疑声:“如果大众不认为肥胖是病,不需要吃药,那么再大的潜在人群也是伪需求。这就像你去一个岛上,岛上的原始人都不穿鞋,你觉得那是个卖鞋的好市场吗?”
如今,这个“鞋”的故事有了新的篇章:从验证科学假设,到满足本土需求,中国创新药企证明了自己已具备参与前沿探索的系统能力。然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刚刚开始——如何将科学的“合脚”,转化为可及、可负担的“实用”,将是下一个需要多方共同解答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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