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韶华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走出卧室,看到傅惊寒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他脸色不太好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怎么没做早饭?”
沈韶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最近太累了,起不来。外面有早点铺,你可以自己去买。”
傅惊寒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不耐:“我和舟舟胃口挑,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怎么吃得惯?”
他顿了顿,像是懒得再计较,站起身:“算了,走吧,先跟我一起去医院。舟舟昨天打针疼得厉害,一直在喊你。”
沈韶华放下水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有事?”傅惊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再说了,就算有事,不能往后推推?难道还有什么比去看受伤的儿子更重要吗?”
沈韶华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是。比他重要。”
傅惊寒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她话里的决绝惊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还有一个温婉的女声:“惊寒?韶华?你们在家吗?”
是钟雪凝。
似乎不想在她面前失态,傅惊寒脸上的不悦瞬间收敛了几分,他走过去打开门。
钟雪凝穿着一身得体的列宁装,手里拎着水果和麦乳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柔:“惊寒,我听说舟舟出车祸了,买了点东西,想去医院看看他。”
她转向沈韶华,笑容温婉得体,“韶华,你别多想啊,我跟惊寒……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有缘无分,如今你们已经结婚生子,我只希望他幸福,他的孩子也能平安。”
沈韶华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傅惊寒口口声声说和钟雪凝是过去式,结果口袋里整日藏着她的照片,喝醉了就去阳台抽烟,望着钟雪凝家的方向出神。
钟雪凝也说只想安静地看着他们幸福,结果什么事都找傅惊寒,灯泡坏了,水管漏了,工作上遇到难题了,甚至心情不好了,都要傅惊寒去陪。
一个故作深情,一个以退为进,把她耍得团团转。
“我不介意。”沈韶华开口,声音平淡,“我正好没空去看他,你去看也好。想看多久看多久,想照顾多久照顾多久。”
钟雪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是来挑衅的,却没想到沈韶华如此大度,这让她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韶华不再看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出了门。
“等等!”钟雪凝忽然叫住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韶华,我有点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沈韶华脚步一顿,皱眉看向她。
恰在这时,隔壁邻居家办喜事,请来的大厨端着一大锅滚烫的热油,正小心翼翼地从她们门前经过,准备去隔壁院子。
钟雪凝眼神一闪,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小石子,那石子精准地滚到了大厨脚下!
大厨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那一大锅滚烫的热油,瞬间朝着沈韶华和钟雪凝的方向泼了过来!
“小心——!!”
傅惊寒的惊呼声和热油泼洒的刺啦声同时响起!
沈韶华反应已经很快,向旁边急退,但滚烫的油星还是溅到了她的手臂和腿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钟雪凝也惊叫一声,被油泼到了肩膀和后背。
两人同时痛呼倒地。
傅惊寒脸色大变,就要冲过来。
偏偏这时,巷子口不知谁家失控的板车,沿着斜坡直直朝这边冲了过来,车上堆着沉重的杂物,眼看就要撞上倒在地上的两个女人!
电光石火间,傅惊寒只来得及救一个!
几乎没有犹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起钟雪凝,迅速滚向旁边的安全地带!
而沈韶华,只来得及侧身,板车的车轮狠狠碾过她的全身!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剧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些微意识时,是在医院。
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左腿和烫伤的地方,火烧火燎,耳边是模糊的人声。
“傅团长,两位女同志都伤得很重,烫伤面积不小,需要马上用特效药消炎,防止感染恶化!”是医生焦急的声音。
“用!马上用!我这就打报告申请!”是傅惊寒急切的声音。
接着是纸张翻动和钢笔书写的沙沙声,还有傅惊寒对警卫员快速交代的声音。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儿。
警卫员跑回来的脚步声,带着喘:“团长!药……药申请下来了!但是……但是后勤处说,特效药现在非常紧缺,只剩最后一支了!另外的还在调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医生急了:“这可怎么办?!两个人情况都危急,必须马上用!感染扩散会要命的!”
傅惊寒的声音沉了下来:“来不及等调配了。先用一支,另一个……再想办法。医生,你看现在这情况,给谁用比较好?”
医生毫不犹豫:“那肯定是给沈同志!她不仅有大面积烫伤,还有骨折和内伤,感染风险更大,更需要特效药!”
“不行!给钟阿姨用!”
一个稚嫩却带着执拗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话。
是傅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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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惊寒:“舟舟,你……”
“爸爸!钟阿姨马上就要去研究所了!她是要做大事的,是国家的栋梁,她不能有问题!妈妈……妈妈反正以后就在家做饭带孩子,就算留点后遗症,也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委屈了,还带着赌气:“而且……谁让她昨天不来看我!我疼得一直哭,她都不来!这是她应得的!就让她……多疼一会儿好了!”
沈韶华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却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早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在傅惊寒和儿子心中,钟雪凝的分量远胜于她。
可亲耳听到年仅四岁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被凌迟般的痛楚。
下一秒,她听到傅惊寒低沉的声音响起:
“对。雪凝马上要进研究所,是国家宝贵的栋梁。先把药给雪凝用。沈韶华……再等等。”
医生似乎还想劝说:“可是傅团长……”
“立即执行!”傅惊寒的声音不容置疑,“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医院,会尽力救治我的妻子。但现在,以大局为重。”
大局?栋梁?人才?
那她沈韶华呢?只是一个可以为了大局被轻易牺牲、痛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家庭主妇?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腿上的痛,烫伤的痛,都比不上此刻心中被彻底碾碎的寒凉。
意识再次模糊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一定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傅惊寒和傅远舟都守在她病床边。
见她睁开眼,傅惊寒立刻俯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傅远舟也扒在床边,大眼睛看着她,小声说:“妈妈,你吓死我了。”
沈韶华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担忧,只觉得无比荒谬。
“你们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吗?”她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牵扯着疼,“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傅惊寒和傅远舟的脸色同时一变。
傅惊寒眼神闪了闪,率先开口:“韶华,昨天的情况……雪凝她是要做科研的,对国家很重要。你已经放弃了研究所,以后就在家,自然……没那么紧迫。这个选择虽然情有可原,但让你受苦了。接下来我和舟舟会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傅远舟也连忙点头,带着讨好:“是啊妈妈,我和爸爸会照顾你的!我给你倒水!”
他说着,踮起脚去拿床头柜上的热水瓶,笨拙地往搪瓷缸里倒水。
水太满,又太烫,他端过来时不小心洒出一些,烫得沈韶华手背一缩。
傅远舟没察觉,把缸子递到她嘴边:“妈妈,喝水。”
傅惊寒也拿起一个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
他削皮的技术显然不熟练,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而且,那是沈韶华最不喜欢的国光苹果,又酸又硬。
沈韶华看着那杯烫水,那个她不喜欢的苹果,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傅团长,钟雪凝同志那边醒了,一直喊你的名字,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傅惊寒削苹果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迟疑。
沈韶华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过去照顾她吧。不用管我。”
“韶华,你说什么气话?”傅惊寒皱眉,“什么叫不用管你?”
傅远舟也急了:“妈妈,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行?虽然昨天你没来看我,但我不能那么无情。我是你儿子,我走了你会伤心的!”
沈韶华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伤心?”她看着他们,目光清冷,“你给我倒水,倒的是滚烫的开水。你给我削苹果,削的是我最不喜欢的苹果。其实,我不是很需要你们这样的照顾。”
她顿了顿,艰难地挪动了一下缠满绷带的身体:“你们走吧。我一个人,请个护工,或许还能好得快一点。”
傅惊寒和傅远舟都僵住了,脸上阵青阵白。
好半晌,傅惊寒才沉声开口,带着压抑的怒气:“沈韶华,我知道你还因为我和舟舟昨天选择先救雪凝的事有气。好,你自己先冷静冷静吧。我会给你请最好的护工。”
说完,他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拉着傅远舟的手:“舟舟,我们走。”
傅远舟被拉走前,回头看了沈韶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妈妈,”他说,“你变了。变得总和我们赌气。这样到底有什么用?”
病房门被关上。
沈韶华闭上眼,疲惫地想,她是赌气吗?
不,她只是……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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