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有个地方叫平安县。
这名儿起得吉利,可那几年,一点儿也不平安。
先是北边过来一拨溃兵,见粮就抢,见鸡就抓。接着是两路人马在县城外头打了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庄稼踩成了烂泥,村子烧成了白地。
等消停下来,十户人家倒有七户揭不开锅。
树皮剥了三层,城隍庙的香灰都让人挖去填过肚子。大街上天天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再也起不来。
乔县令急得坐不住,天天往府里跑,催问朝廷的赈灾粮饷啥时候到。
府里回回一句话:等着!
等?拿啥等?库房里那点底子,全县老少喝稀粥也只够三天。
乔县令把师爷叫来:“出个主意,这日子咋过?”
师爷捋着山羊胡子,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县令耳边嘀咕了几句。
乔县令听完,眉头皱成个疙瘩:“这……这不是为难人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师爷叹气:“大人,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二天,县城十字街口贴出一张告示:
“寻大厨一名。要求:能用极少食材,做出一大锅美味,供众人分食。若成功,待灾荒过去,提拔为县衙典史,工钱丰厚。望有能之士,前来一试。”
告示前围了一堆人,瞅完了,骂完了,散了。
这不是放屁吗?一点东西做一大锅美味?当是神仙下凡?
告示贴出去三天,没人揭。
第四天,有人揭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冯,大伙儿都叫他冯老灶。
只因他在当地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后厨待了三十年,从跑堂的熬成了掌勺的大厨,一辈子没离开过灶台。
可如今,“醉仙居”关了门,东家带着细软跑了。
冯老灶一家四口挤在城隍庙廊檐下,饿了三天,就喝了点凉水。
冯老灶揭榜,不是有啥把握。是实在没活路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乔县令亲自迎出来,一看冯老灶那模样——瘦得跟麻秆似的,眼窝深陷,走路打晃——心里凉了半截。
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拉着冯老灶的手:“冯师傅!您可千万救救这一县百姓!”
冯老灶声音沙哑:“大人,告示上写的,当真?”
“当真!”
“那得容我三天。这三天,让我在城外转转,找找东西。”
乔县令一愣:“找啥?”
冯老灶苦笑:“大人,您不是要我拿一点东西做一大锅美味吗?我得先找那‘一点东西’啊。”
乔县令没法子,只好点头。
头两天,冯老灶就背着个破筐,在城外转悠。瞅瞅城墙根儿的野草,扒拉扒拉荒了的菜园子,又到河边蹲了半晌,盯着水发呆。
第三天,他往山里走了。
走了一上午,啥也没找着。野菜倒是有,可稀稀拉拉的,不够塞牙缝。
冯老灶累得够呛,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掏出怀里半个硬馍,就着山泉水啃。
正啃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他悄悄探头一看——山坳里,一群野猪正在拱食。
一头大母猪,领着七八个半大不小的猪崽子,在那片洼地里拱得正欢。
冯老灶仔细一看,那洼地里长着一片绿油油的野菜,有水有泥,野猪们吃得满嘴流汁。
冯老灶没动窝,就蹲在那儿看。
他看见那母野猪拱开泥土,把野菜的根也刨出来,小猪崽子抢着吃。
吃完了,母野猪领着崽子们到水边喝水,然后在泥坑里打几个滚,晒太阳。
看着看着,冯老灶心里一动。
他悄悄绕到那片洼地边上,蹲下身子细看。
这一看,看出了门道——
那一片野菜,长得格外水灵。可水灵的不光是野菜。野菜根上,沾着泥。泥里头,有东西。
冯老灶伸手捏了一点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然后他愣了。
那泥里头,有味儿。说不上是啥味儿,咸丝丝的,还带点鲜。像是……像是盐霜,又像是啥东西沤烂了渗进土里的汁水。
冯老灶顺着洼地往上找。找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源头——
山崖底下,有一道细细的泉水,长年累月往下滴。水滴下来,汇成一个小水洼。
水洼边上,长着一片野韭菜、野葱,还有几丛他不认得的东西。
这些东西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烂掉的叶子沤在泥里,经年累月,把那一片土都沤得黑油油的。
冯老灶蹲在水洼边上,盯着那一片烂泥,盯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回跑。
他明白了。
那群野猪,不是光吃野菜。它们是吃那块地。
那块地,让野菜的烂叶子和泉水浸出来的东西养肥了,土里头有味儿。
野猪拱开土,吃的不是野菜根,是沾在根上的泥!
冯老灶跑回县城,直奔县衙。
乔县令正在屋里转磨,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冯师傅,咋样?”
冯老灶喘着气:“大人,成了。”
第二天一早,冯老灶带着人出城。
他让大伙儿在那片洼地里挖野菜,不光挖叶子,连根带泥一块儿挖,装进木桶里。
又让人去捡野栗子、野核桃,掏了几个野蜂窝,弄了点野蜂蜜。
有人嘀咕:“这泥巴也要?能吃?”
冯老灶不吭声。
回到县衙,后头架起两口大铁锅。
冯老灶把带泥的野菜倒进一个大木盆,舀了清水,慢慢淘洗。
淘了一遍,水浑了。倒掉,再淘。
淘了三遍,盆底沉下一层细细的、黑乎乎的东西。
冯老灶把这层东西小心地刮出来,放进一个瓦罐里。
然后他让人烧火。
大铁锅烧热,他把从瓦罐里刮出来的那点东西倒进锅里,用铲子慢慢炒。
炒着炒着,一股子香味冒出来了——咸丝丝的,又鲜又香,满院子人都吸鼻子。
“这是啥味儿?”
“像是……像是肉汤的味儿!”
冯老灶不搭腔。
他把炒好的东西盛出来,搁在碗里。
然后把淘洗干净的野菜倒进锅里,加水,加野栗子丁、野核桃碎,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炖了半个时辰,他把碗里那点炒好的东西撒进去,又淋上野蜂蜜。
锅盖一掀,那股香味儿更浓了,浓得人站都站不稳。
乔县令头一个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就这一口,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冯师傅……这……这是啥?”
冯老灶垂下眼皮:“回大人,这叫‘一锅鲜’。”
“咋做的?”
冯老灶说:“大人,这事儿说来话长。您先让乡亲们喝上吧。”
那天,县衙门口排起长龙。每人一碗热汤,喝下去,肚子里热乎了,身上有劲儿了,眼里也有光了。
就这么着,冯老灶天天带人出城,挖野菜,淘泥巴,熬“一锅鲜”。
大伙喝着鲜汤问了好几回,冯老灶才把实情说出来。
乔县令很是感慨:“老天爷赏饭吃,是个人就得记着。”
半个月后,朝廷赈灾粮饷到了。粥棚重新支起来,县城慢慢缓过劲儿。
如今,出城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少。
这时候冯师傅还没太在意,直到又过了一阵子,他听说有人组织起来,进山打野猪去了。
说那群畜生糟蹋人家新种的菜,跟人抢吃的,得打干净——其实就是人吃饱了,有力气折腾了。
那天晚上,冯老灶一宿没睡着。
他想起那片洼地里,母野猪领着一群崽子,在泥里拱食。
没有它们,他冯老灶一辈子也发现不了那泥巴里的秘密。没有那秘密,他拿啥做“一锅鲜”?拿啥救这一县的人?
可人缓过劲儿来了,头一件事,就是去打那些指路的畜生。
第二天一早,冯老灶收拾了个小包袱,去跟乔县令告辞。
乔县令大吃一惊:“冯师傅!你这是干啥?再过几天我就上报提拔你当典史!工钱丰厚,你一家老小也有安顿,咋这时候走?”
冯老灶摇摇头:“大人,那典史,我不能当。”
“为啥?”
“大人,我冯老灶熬了一辈子菜,熬不透人心。这典史,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冯老灶走后,县里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怪。
至于冯老灶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进山当了和尚,有人说他在那山坳里搭了个窝棚,一直住到死。
都是后话了。
打那以后,平安县留下句老话:做人别忘本,喝水不忘挖井人。那挖井的,有时候不一定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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