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有许多情债,仔细想来,都是可以还清的。父母的恩情,可以用孝心来报答;朋友的厚谊,可以用义气来偿还;甚至爱人的痴心,也总能用真心来回应。唯独有一种情分,是永远偿不清的,那便是故乡之情,也有人叫它“故土之情”。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把自己寄托在故乡的一棵树、一株花草、一寸黄土地里。沂蒙山深处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就是我全部的世界。我常常躺在山坡上,看头顶巴掌大的天,心里却觉得天地不过如此。我厌恶那单调的黄土,厌恶那走不出的山梁,厌恶日复一日的耕种生活。我恨不得一夜长大,长出翅膀,飞出这闭塞的所在。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当真长大了,当真飞走了,却又开始怀念起当初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我像一只失去巢穴的鸟,从一座陌生的城到另一座陌生的城,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异乡的土地上,我品尝了人间百味,饱尝了为生计奔波的酸甜苦辣。我见过最繁华的街市,也走过最落寞的巷弄;我喝过琼浆玉液,也咽过粗茶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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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我困了、累了、无助了,回过头去看,故乡还是那个模样。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那片朴素的、单调的、纯一色的黄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远离尘世纷争,在偏僻的角落里,与天齐寿,与日月同辉。而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我常想,我的生命形态,或许就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可是记忆中的故乡,永远是我心目中最温馨的家园。那是一片神圣的沃土,是天底下最纯洁的花瓣上的一颗露珠。

这些年,在异地他乡,我起起落落,像一片浮萍。一阵风,随时可以改变我的命运。虽然在外面也啜吸到了甜美的琼浆,可是艰辛的付出,永远和收获不成正比。一旦有空闲,便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故乡。那棵树,那座老屋,那几眼山泉,那一滴滴缀在花草上的露珠,那一层层憨厚朴实的黄土,甚至那一株株饱满的麦穗——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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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站在这座胶东小城的楼顶,眺望远方。那里,是我曾经厌恶、抛弃的故乡。如今,我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堡里,找不到一寸立足之地。城市里没有蒲公英种子生根的土壤,也没有花露栖身的花瓣。于是,所有的委屈、忧伤,都只能诉诸故乡,诉诸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经过十年寒窗,我终于跳出了“农门”,放下了镰刀和锄头,再不用扶着黝黑的犁耙,翻耕那散发着芬芳的黄土。可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土包子”,心里永远揣着心直口快的性子,操着地道的方言,在繁华的闹市里跌跌撞撞。这里没有适合蒲公英种子生长的土壤,只有“人情看冷暖,势面逐高低”的游戏规则,让我迷茫。

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回到故乡。看到心地善良的父老乡亲,说着熟悉的方言,愉快地收割着庄稼地里的金黄。可是梦醒时分,艰难的处境依旧。故乡的情,打湿了我的情愫,润湿了我的双眸,化作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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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遍又一遍地将远去的故乡描摹,把一个个字符变成一株株饱满的庄稼。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偿还故乡情,可是我知道,这份情债,我是永远偿不清的。

也许将来,落叶归根的那一天,我才会真正明白:世界上最纯洁、最神圣、最无私的黄土,永远是故乡黄土地上的那片黄土。故乡就像一座法力无边的佛,召唤着每一个在她土地上长大的孩子。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飞得多高,灵魂深处始终眷恋着那片土地。

故乡啊,你永远敞开宽阔的胸怀,接纳每一个归来的游子。而我们欠你的,怕是三生三世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