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畔的南风,一日热似一日。刘村东头那五进宅院的黑漆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头被擦得锃亮,与周遭那些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宅院相比,这宅子完整得扎眼,扎得那些刚从南边逃难回来的地主富户们心里发酸。
吴大才这几日没闲着。他换了身簇新的绸衫,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细眼里透出的仍是那种江湖人特有的圆滑。周老道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道袍,手里总捏着个破旧的拂尘,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村里人都知道,这宅子能保全,全靠吴大才和周老道。更听说,刘敢子那伙贼兵最后在黑松岭遭了埋伏,死伤惨重,也是这二人略施小计的功劳。消息是钟知县派来的衙役无意间透露的,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吴周二人的赞赏。
于是,这二人的名声在太皇河两岸传开了。有人说他们是隐世的奇人,有人说他们是官府的线人,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亲眼见周老道在宅子里做法,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吓得贼兵不敢靠近。
这日下午,日头西斜,吴大才和周老道正在第二进院子的石桌旁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却透着几分底气。
吴大才抬眼看了看周老道,周老道嘴角扯了扯:“来客了!”
打开大门,站着两人,穿着绸缎长衫,正是太皇河两岸有名的纨绔大地主丘世裕和爱占便宜的大财主王世昌。
“吴先生,周道长,叨扰了!”丘世裕拱手笑道。
吴大才连忙还礼:“丘老爷,王老爷,快请进!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三人寒暄着进了门。王世昌一进院子,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四下打量起来。影壁完好,游廊的漆色虽有些旧,但木雕花鸟一尘不染。转过影壁,青砖铺地,两侧抄手游廊的廊柱上,连道刀痕都没有。
“啧啧,吴先生这宅子,真是保全得完整!”王世昌叹道,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周老道从石桌旁起身,做了个道揖:“二位施主光临,蓬荜生辉。”
四人进了正厅。厅内陈设简单,八仙桌、太师椅都是普通木料,但擦拭得干净。吴大才亲自沏了茶,茶是普通的,茶具却是上好的青花瓷。
丘世裕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叹道:“吴先生,周道长,这回太皇河大难,多亏了二位啊!我家那院子,被贼兵糟蹋得不成样子!”
王世昌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我家的粮仓被搬空了不说,连祖宗牌位都被扔在地上踩碎了。这些天光修房子,就花了三百多两银子。这还是材料便宜,工匠们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少要了些工钱!”
吴大才陪着叹了口气:“二位老爷受苦了。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可吴先生这宅子怎么就保全得这么好?”丘世裕话锋一转,眼睛直盯着吴大才,“村里人都说,是周道长施了法,一道金光护住了宅子。可有此事?”
周老道独眼微垂,淡淡道:“哪有什么金光,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贼兵来时,贫道与吴施主已不在宅中。许是贼兵见宅子空着,懒得费力破坏吧!”
这话说得轻巧,丘世裕和王世昌对视一眼,心里都不信。但他们也不深究,毕竟如今吴大才和周老道是有功之人,连官府都高看一眼。
“说起这个,”王世昌放下鼻烟壶,压低声音道,“吴先生,周道长,二位这回可是立了大功。钟知县那边,没给点什么赏赐?”
吴大才摆摆手:“王老爷说笑了。我二人不过是寻常百姓,哪有什么功劳?不过是侥幸罢了!”
丘世裕哈哈一笑:“吴先生太谦虚了!不过说真的,如今这世道,有功不领赏,那是傻子。二位既保全了家业,何不趁此机会,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吴大才细眼里闪着光,“丘老爷的意思是……”
“买地啊!”丘世裕一拍大腿,“如今太皇河两岸,多少人家在卖地度日!那些小门小户的,房子烧了,粮食没了,官府又要补地契、查田亩,交这税那捐的,哪还有钱?只能卖地!二位何不趁此机会,多买些地?”
厅里静了片刻,吴大才和周老道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二位老爷的好意,我二人心领了。”吴大才缓缓道,“只是这地嘛……我们是不买的!”
“不买?”丘世裕愣住了,“为何不买?吴先生,这送上门的钱财,不要白不要啊!”
周老道捋了捋胡须,淡淡道:“丘施主,王施主,二位可知,田地这东西,既是产银子的,也是压死人的!”
“压死人?”王世昌皱起眉头,“周道长这话怎么说?”
吴大才接过话头:“二位老爷想想,这回太皇河大乱,那些有田有地的人家,一开始损失了什么?不过是一季粮食,一片房屋。可逃难回来之后呢?房子要修,这得花钱吧?田地要补地契,官府说了,战乱中地契遗失的,得重新办,一份地契二两银子,这得花钱吧?田亩要重新丈量,衙役们的辛苦钱,这得花钱吧?还有这税那捐的,一个子儿不能少。一来二去,家底掏空了,怎么办?只能卖地!”
他顿了顿,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我们这样,一亩地没有的,官府拿我们有什么法子?地契?我们没有。田亩税?我们没田。查来查去,不过是两间破房子,他们能拿我们怎样?”
丘世裕和王世昌都沉默了。这话说得在理,他们这几日为了补地契、交税款,确实花了不少冤枉钱。此次来就是为说动他们买地,赚些居中钱。
“可……可没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丘世裕还想说服,“吴先生,有地在手,心里踏实。就算逍遥一辈子,地里总能长出粮食,饿不死人。你们没地,难不成要一直去赚钱?那多辛苦!”
周老道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洒脱:“丘施主,你可知我二人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站起身,“我二人走遍天下,南到岭南,北到塞外,西到巴蜀,东到海边。走到哪里,想赚钱就像喝水一样容易。替人看看风水,算算运势,牵线搭桥做点小买卖,再不济,帮人写写书信,出出主意。赚来的钱,够吃够喝,还能住这样的宅子!”
他转向二人:“你说辛苦?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今天想赚钱了,就出去转转。明天想游玩了,就收拾行囊上路。没有田地束缚,我们走得远,见得广,活得自在!”
吴大才接口道:“二位老爷,你们有田地,就得守着田地。春耕秋收,你得盯着。佃户纠纷,你得管着。官府催税,你得应付着。一年到头,人被拴在这太皇河两岸,走不脱,离不开。我们呢?今天在太皇河,明天就能去江南,后天说不定就到京城了。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这番话说完,厅里又静了下来。丘世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们实在理解不了。在他们看来,田地是根本,是命根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观念,就是有地才踏实,有地才是正经人家。连那些王爷公侯,家里不也得圈几万亩地?这两个人,住着五进大宅,却一亩地不置,这算怎么回事?
“可是……”王世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吴先生,周道长,你们就不为将来打算?老了怎么办?儿女将来何以为生?”
周老道淡淡道:“王施主多虑了。我二人天性散漫,本就不是俗世中人。修行之人,讲的是随缘度日。这金银俗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将来总是要舍去的。至于养老……”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养老?深山古刹,江河湖畔,一草庐、一扁舟,足矣。何必非要守着几亩田地,劳心劳力?”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丘世裕和王世昌心头一震。他们仔细打量周老道,那身半旧道袍,还有那份超脱的气质……再想想吴大才,虽然圆滑世故,可眼神深处,似乎真有种不为俗物所累的洒脱。难道这二人,真是世外高人?
“原来如此!”丘世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周道长,吴先生,二位竟是修行中人!难怪,难怪!是我等俗人眼拙,竟以俗世观念揣度二位!”
王世昌也连忙拱手:“失敬失敬!二位原来是世外高人,不为俗物所累,真乃神仙人物!”
“二位老爷言重了。”吴大才笑道,“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
丘世裕和王世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吴大才和周老道送到门口,目送二人沿着青石路远去。
关上黑漆大门,吴大才和周老道站在影壁前,忽然都笑了。
“老道啊老道,”吴大才摇头笑道,“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咱们给他俩讲实话,说没地自在,能到处走赚钱容易,他们不信,觉得咱们疯了。你倒好,给他俩讲什么修行人、舍金银的空话,他们反倒信了,还把咱俩当成世外高人!”
周老道捋着胡须:“这世道,就是信假不信真。咱们想以真待人,可人不接受啊!你说没地自在,他们觉得你荒唐。我说修行舍财,他们觉得你超脱。人心如此,奈何?”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
“不过话说回来,”吴大才止住笑,细眼里闪着光,“这回咱们名声更大了。世外高人,这招牌可比江湖骗子好听多了。往后在这太皇河两岸,咱们说话,怕是更有分量了!”
周老道点头:“正是。不过大才,咱们也得小心。树大招风,这名气大了,盯着咱们的眼睛也就多了!”
“怕什么?”吴大才挺直腰板,“咱们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官老爷、财主、地痞、百姓,哪个的心思咱揣摩不透?再说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五进宅院:“咱们有这宅子,有这名声,在这太皇河两岸,也算站稳脚跟了。至于田地?嘿,谁爱要谁要,咱们是不要的。”
暮色渐浓,宅院里点起了灯。灯火透过窗纸,在秋风里摇曳,映着两个逍遥的身影。
而那厢,丘世裕和王世昌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感慨。
“真没想到,吴先生和周道长竟是修行中人!”丘世裕叹道,“难怪他们不置田产,不贪钱财。这是要成仙得道的人啊!”
王世昌点头:“正是!我早就觉得这二人不寻常。你看周道长那气度,那谈吐,哪像寻常道士?还有吴先生,明明能言善辩,可说起钱财田地,那份淡泊,真不是装出来的!”
“咱们以后得多跟这二位走动走动,”丘世裕道,“修行之人,都是有福气的。沾沾他们的福气,说不定咱们也能逢凶化吉!”
此后数日,丘世裕和王世昌逢人便说吴大才和周老道是世外高人,不置田产是要修行成仙。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太皇河两岸都知道刘村有两位奇人,住着五进大宅却一亩地不要,淡泊名利,逍遥自在。
有人信,有人疑,但无论如何,吴大才和周老道的名声,是彻底打响了。连钟知县听了,也捻须点头:“难怪这二人能助官府破贼,原是修行之人,心怀大义!”
而这些,吴大才和周老道都只是笑笑,依旧每日在宅子里下棋喝茶,偶尔出门赚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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