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河灯,三行血字,漂在太湖的夜雾里。

灯芯将灭未灭,火光在水面上跳了跳, 顺着南风往姑苏城的方向去了。

唐元和八年,江南道苏州府吴县东南有个渔村叫菱湖港, 三面临水,百来户人家靠打鱼、采菱角过日子。

太湖里的银鱼、白虾、莼菜, 养活了菱湖港一代又一代人。

县衙在木渎镇上,知县姓艾,叫艾有德, 可镇上人背地里叫他“艾无德”。

此人贪财好色,上任三年,把吴县刮地三尺。

谁家娶媳妇要先给他送喜钱, 谁家死了人出殡要交过路费, 渔民下湖打鱼要办渔牌,一张渔牌五两银子。

菱湖港有个老渔民姓第五,叫第五老河。

第五这个姓,整个吴县就他们一家。

第五老河六十二岁,在太湖上漂了五十年, 水性好得能在水底睁眼抓鱼。

他有个独生女叫第五莲,十九岁,生得黑里俏, 划船、织网、采菱角,样样比男人利索。

那年春天,艾有德坐着官船到太湖游玩, 看见第五莲在船上收网,动了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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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师爷去说媒,要纳第五莲做第三房小妾。

第五老河一口回绝,说闺女不给人做小。

艾有德怀恨在心,回去后派衙役到菱湖港查渔牌, 说第五老河的渔牌过期了,罚银五十两。

第五老河拿不出银子,衙役把他拖到县衙, 艾有德判他打四十板子,枷号三天。

四十板子下去,第五老河的下半身血肉模糊。

枷号第三天,他发了高烧,抬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

第五莲哭着去找郎中,郎中一听是艾有德打的, 不敢去。

第五莲跪在医馆门口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郎中心软了,背着药箱去了菱湖港。

可第五老河伤得太重,药灌不进去, 当天夜里就断了气。

第五莲没有哭。

她给爹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请邻居帮忙入了殓。

棺材停在院子里,她一个人坐在灵前,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第五莲去了县衙击鼓。

艾有德升堂,看见跪在堂下的是第五莲,笑了: “怎么,想通了?”

第五莲说:“大人,我爹被您活活打死了, 我要申冤。”

艾有德脸一沉,把惊堂木一拍: “大胆刁民!你爹违反朝廷禁令,无牌下湖, 本县按律惩处,何错之有?”

第五莲说:“我爹的渔牌您手下的人根本没看, 他们收走了。

您要是不信,去我家里搜,渔牌还在柜子里。”

艾有德冷笑一声,说:“你污蔑朝廷命官,本该重罚。

本县念你年轻不懂事,打十大板,轰出去。”

第五莲又被打了十大板, 被衙役拖出了县衙。

她趴在青石板路上,血流了一裤子, 咬着牙没哭。

围观的百姓把她扶起来, 有人塞给她几个铜板, 有人骂艾有德不是人。

第五莲攥着铜板,说了一句: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姓艾的杀了人。”

她在家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伤好了以后,她把爹的渔牌用红布包好,揣进怀里, 每天傍晚去太湖边放河灯。

别人放河灯是祈福,她放河灯是在灯上写字—— “艾有德贪赃枉法,打死渔民第五老河。”

她怕字被水泡花,用桐油调了墨,写在桑皮纸上, 糊成河灯。

一盏灯,一句话,顺着太湖水往东漂。

她放了三天,河灯都被风吹翻了, 没漂多远就沉了底。

村里的老人劝她别费劲了,说艾有德上头有人, 告不赢的。

第五莲不听,她找到村里做篾匠的颜伯, 求他用细竹篾扎了一种平底宽边的河灯,不容易翻。

颜伯扎了一百盏,没收她一文钱。

第五莲每天晚上放一盏,风雨无阻。

有人问她放给谁看,她说:“放给老天爷看。”

放了四十九天,河灯漂进了胥江, 顺着胥江进了苏州城的护城河。

那几天正是苏州府知府上官大人到任巡视的时候。

上官知府姓上官,名清,是朝中有名的直臣, 被贬到苏州。

他到任头一件事就是微服私访,走到阊门码头, 看见护城河上漂着一盏河灯,灯上写着字。

他让人捞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艾有德贪赃枉法,打死渔民第五老河”。

上官知府又捞了几盏, 每一盏上写的都是同样的话。

上官知府派心腹到菱湖港暗访,查了半个月, 查出了艾有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一桩桩劣迹。

他一面写奏折弹劾艾有德,一面派差役把艾有德 请到知府衙门。

艾有德以为是要议事,大摇大摆来了, 上官知府当场把他拿下,从他家里搜出了 上万两来历不明的银子,还有一箱子空白渔牌。

艾有德被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发还受害者。

第五莲拿到赔偿的银子,一文没留, 全分给了村里交不起渔牌的穷人家。

她只留下爹那块渔牌,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上官清问她:“你怎么想到放河灯这一招?”

第五莲说:“我去县衙告状,被打了出来。

我想,既然官官相护,我就把冤情写在灯上, 让河水帮我传。

河灯不认官,不认权,只认水。

水流到哪里,冤情就到哪里。

总有一个清官能看到。”

这件事在苏州府传开了,百姓编了一首歌谣: “艾无德,心太贪,打死老河霸渔船。

第五莲,不怕难,河灯一盏诉奇冤。

上官清,断案端,贪官污吏一锅端。”

歌谣传到大街小巷,连卖糖葫芦的小孩都会唱。

后来第五莲嫁了人,嫁的是邻村一个撑渡船的后生, 姓宓,老实本分。

她每年七月半都要扎一百盏河灯,放在太湖里。

灯上不写字了,只有一句话: “爹,女儿过得挺好的。”

第五莲活到七十多岁,临终前把那块渔牌塞给孙子,说: “你太姥爷死在贪官手里。

你记住,这世上有冤屈,就得让它见光。

你不说,我不说,冤就永远沉在水底了。”

这个故事在太湖一带传了好几代。

老人们讲完总要加一句:一盏河灯能有多大亮?

可它漂在水上,夜再黑也看得见。

老百姓的心就像这盏灯,你灭不了,也挡不住。

水往东流,公道也往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