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公元前二六六年。
镇守函谷关的将领,撞见了一副堪称震撼的阵仗。
满载行李的牛马大车,乌泱泱排了上千台。
底下当差的照规矩开箱检查,当场脑子一片空白。
成堆的珠玉财宝明晃晃的,堆得居然比大秦国都城那座国库还要满当。
这趟阵仗的当家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迟暮老者。
此公名唤魏冉,身上顶着穰侯的爵位。
回望过往那四十又一个年头,这老爷子先后四度拜相。
领着兵马东砍西杀,替老秦人拼下大片疆土。
可偏偏,这棵大树今日得挪窝了。
一份褫夺官爵的诏命刚刚砸下,发令者正是其嫡亲外甥——大秦昭襄王嬴稷。
圣旨讲得毫不客气,勒令这位舅爷偕同泾阳君等宗室权贵,麻溜地退出京畿重地,各回各家吃自己的老本。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位发号施令的国君。
彼时,这位大王已然年近花甲。
太史公撰写的竹简上,把先前那段岁月刻画得透彻无比:太后趁着主子年幼,独揽朝纲,又提拔自家兄弟把持政务。
试想,一位端坐在王座上长达四十多载的霸主,咋就甘心常年充当个摆设?
又咋会在年迈之际,毫无征兆地撕破脸皮?
坊间往往将此怪象,算在老国王临老回神头上,要么猜测是听信了谁的耳边风。
话虽这么说,却没戳中要害。
这压根不是脑子一热的举动,分明是人家在龙椅上暗自拨拉了四十一载的一盘大棋。
咱们把钟表往回调四十多圈。
公元前三零六年那会儿,那位名叫嬴荡的秦武王逞强举大鼎,当场把自己命给搭进去了。
由于膝下无子,大秦帝国为了谁当老大的问题,内部闹得乌烟瘴气,众公子哥们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那会儿刚满十八岁的嬴稷,正孤零零地呆在燕国做人质。
他这回能捡个天大的漏,全凭亲娘芈八子和那位异父同母的舅公魏冉联手发功,顺道又找赵国君主借了把东风,这才把他硬拽上了那个烫屁股的宝座。
龙椅是坐上了,可咋能不摔下来?
横在这位年轻君王跟前的,说白了就两个选项。
头一条道,火急火燎去抓权。
可自个儿充其量算个海归派,手头没兵权,兜里没本钱,威望更是个零。
真要跟那帮根深蒂固的老世族去碰硬钉子,保准连渣都不剩。
再一条道,干脆做个泥菩萨。
把军政大权一股脑儿塞给自家老娘和舅老伯,由着他们顶在前面挡枪子。
小伙子果断挑了后一种活法。
他肚子里的小算盘敲得震天响:拿手里的印把子,去换一条安稳活路。
那位岁数相差无几的舅丈人,倒也干得漂亮。
披上铠甲就挑起了京师卫戍司令的担子,挥着刀就把公子壮那批图谋不轨的团伙连根拔起,顺手还把前朝太后撵回了娘家魏国。
三下五除二,把一切可能掀翻王座的刺头,收拾得片甲不留。
此番大清洗,算是在华夏史册上头一遭挂起了太后听政的招牌,同时也替魏穰侯铺开了四度拜相的康庄大道。
那咱们这位大王呢?
人家就稳如泰山地盘在殿上,瞪着眼睛旁观。
他瞅着亲舅舅把杀神白起推上台面,领着老秦人南下狂揍楚地,北上痛击魏军。
伊阙那个兵家必争之地,白将军一出手就收割了二十四万条性命,往后更是连楚人的王城都一并端了,硬生生砸出个南郡来。
紧接着又瞅着生母做出更绝的买卖。
大秦西侧那个死磕了数百载的宿敌义渠,硬是被太后以美色诱入甘泉宫,还搞出了俩私生子。
趁着那戎狄头子戒备全无,老太后突然翻脸不认人,当场就活劈了对方。
秦军立马大举压境,将这个蛮族政权彻底抹平,把陇西等地全划进自家地盘,还垒起高墙防备外患。
黑色旌旗插得越来越远。
可这壮阔山河,横竖瞅着都像是随了母姓或者舅姓,压根没有正统王室啥事儿。
随着功劳簿越来越厚,大宰相的私人领地一路从穰城膨胀到陶城,风头盖过了一切。
憋屈了整整四十载,这口恶气还能不能继续往下咽?
断然不行了。
破局的时机卡在公元前二七零年。
有个从魏国流亡来的士子名叫范雎,套了个张禄的假名,七拐八绕地求见了这位隐忍之君。
这哥们儿一见面上来就往痛处猛扎,大意是说,他在关东地界闲逛时,光晓得齐国有个田文,不知有啥齐王。
如今踏上关中黄土,耳朵里灌满的全是太后和穰侯等权贵的名号,唯独没听过大王您的威名。
这顿夹枪带棒的话,简直句句见血。
那谋士紧接着分析,眼下后宫主事毫无顾忌,相国派人出门连个请示都没了。
皇亲国戚要是膨胀到这步田地,江山改姓是迟早的事。
顺带还把齐湣王横死和赵主父饿死沙丘的惨状搬出来,狠狠敲打了座上的君王。
这一通猛药灌下去,算是彻底逼着嬴稷拍板了。
于是乎,在公元前二六六年,反击从王座打响。
咋偏偏挑在这会儿发难?
只因大环境全变了。
历经这漫长的岁月,当初那拨政敌早就熬成了灰,关外的硬茬子也全被揍趴下了。
更要命的是,相爷私家口袋里的账本,跟帝国的根本利益撞车了——老头子天天张罗着打仗,多半是为了把自个儿那个陶邑给扩充大。
这盘大棋推演到此步,娘家人的利用空间已被榨干,反倒成了巨大的拖累。
大王压根没动用半个士卒。
只是发了几道轻飘飘的诏令,便剥夺了生母的参政大权,拽回了舅舅的百官大印,顺势将那一干嚣张的皇亲国戚全数轰出潼关之外。
转头就把相国的位子塞给了范雎。
成百上千载着金银细软的车轮驶出都城。
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穰侯,最终在自个儿领地咽了气,竹书上给的定论是愁郁而终,说白了就是被落毛凤凰的境遇活活气死的。
他前脚刚走没出一年,也就是公元前二六五年,老太后也跟着病故了。
隐忍大半辈子的秦王,兜兜转转,总算摸到了实打实的玉玺。
可独揽大权的老国王,这下子成了地地道道的寡头孤老。
这一出,恰恰埋下了九载之后另一桩惨案的伏笔——迫使名将白起引剑自刎。
坊间多半猜测这位杀神的陨落,是被前任宰相垮台给连累了。
其实不然,这骨子里依旧是上位府里那套冰冷的算计。
长平那场血战打完,武安君本打算趁热打铁端了赵人老巢。
可大王偏听了新相国的意见,直接把兵撤了。
没过多久王座上那位又直拍大腿,盘算着重新发兵攻打,点名让白将军挂帅。
这位战神当场撂挑子,死活不接茬,嘴里还一个劲儿地抱怨。
倘若太后或者老舅还在世,保不齐还能有个两头和稀泥的角色。
可眼下的大秦朝堂,全是那个孤老头子一人拍板。
一个捏住所有生杀大权的君主,撞上个既能打仗又不服管束的兵头子,这事儿该咋整?
难道要当老大的捏着鼻子认错,承认自己当初走了步臭棋?
门儿都没有。
天子的威严哪能受半点夹板气。
得,这下他连眼都不眨,发狠褫夺了老将所有军职降为士伍,更在杜邮这地方递过去一把赐死的宝剑。
明摆着,就算大秦因此错过了碾碎赵国的绝佳时机,甚至被六国拼凑的救兵按在地上摩擦,付出了血本无归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那位熬成精的昭襄王,硬是挺到了七十五岁高寿,霸占龙椅足足五十六载,稳坐秦人君主待机时长的头把交椅。
他实打实地替后辈始皇帝并吞八荒,夯下了厚得不能再厚的地基。
再瞅瞅关中大殿里演出的这场骨肉相残、亲情撕裂的大戏,到头来谁也判不清究竟哪边才算真赚了。
亲娘替骨肉护住了江山,却在史书上落了个裙带干政的口实;穰侯家底厚过国库,威风不可一世,最后只落得个缩在属地孤独咽气的下场。
反观那位最高统治者,拿四十余载的装傻充愣做本钱,生生把一切碍眼的硬茬都熬进了黄土。
他胸口窝着的那副算盘,拨打得远比常人歹毒,也比常人深远得多。
只不过,每一记狠招,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行将就木之时,他只能咀嚼着自己走错棋的苦水,咽下亲手斩杀良将后带来的彻骨孤寂,替这门登峰造极的独夫买卖付清了账单。
在那座古都落日余晖的映衬下,这幕历史长剧透着一股子要命的凄凉劲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