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官宝听见龙峰调来的消息时,正蹲在乡镇大院里啃西瓜。红瓤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制服上,他竟浑然不觉,只觉得那轮毒日头忽地温柔起来,照得满世界金灿灿的。他咂着瓜子,忽然笑出声。当年大学宿舍里,龙峰夜里尿急不敢独行,总扯着他陪去厕所的模样,活脱脱就在眼前。
"咱龙书记啊,"富官宝拍着大腿跟办公室的人显摆,"左肩胛上有块胎记,状如卧蝉。那年澡堂地滑,我俩摔作一堆,他门牙磕缺了半颗,还是我陪着去校医室补的。"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到人脸上也不自知。旁人敷衍地应着,转过身就摇头:"这老富,怕不是魔怔了。"
大堂相遇那日,富官宝特意换了件簇新的白衬衫。见龙峰从电梯里出来,他喉结滚了滚,拖着长音喊:"尊贵的龙书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响。龙峰脚步顿了顿,面上仍是春风般的温度,握过手便钻进了车里。倒是旁边的小秘书,瞥他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时,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后来又有几次碰面,富官宝愈发松弛。一次座谈会上,他竟当众提起龙峰当年为追女生翻墙摔破裤裆的旧事。满座寂然中,他看见龙峰端杯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却仍笑着说:"富同志还是这么风趣。"散会后,他美滋滋地跟人嘀咕:"瞧见没?龙书记跟我没外气。"
五年光阴,像檐下的冰凌,悄没声儿就化了。同期的小年轻都蹬着梯子往上蹿,唯有富官宝,还钉在原地。原先听他吹牛的人,如今见了面就打趣:"富镇长,您那胎记故事,是不是该更新更新版本啦?"他讪讪笑着,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明明龙峰每次见他,都还客客气气的呀。
直到龙峰调离那天,富官宝挤在送行的人群里,远远望见轿车绝尘而去。风卷起几片枯叶,他忽然想起《史记》里那则故事:东郭先生与汉武帝幼时同嬉,及帝即位,东郭日日于人前道天子昔日糗事,终致弃市。原来有些梯子,看着是登云的捷径,实则踩上去便是万丈深渊。
他摸了摸洗得发毛的衣领,忽然懂了。有些人间的道理,就像他制服上那点西瓜渍,当时不觉得,等醒过神来,早已渗进骨子里,再也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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