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居住在一家厂矿企业的家属区。有户邻居,他们家大女儿嫁到上海去了,可能是婆家太穷,只能隔三差五地带着孩子回娘家打秋风。

我那三四岁的儿子与他们家孩子差不多大,经常在一块玩。可是,总是玩着玩着,就被他们家三女婿把孩子强行带走了。

那个三女婿,其实还没有正式过门,可能要在未来老婆面前表忠心吧,抱着孩子边走边说:“别跟这里的土伢子玩,好好的一口上海话又变成一口樟树土话了!”

这不是神经病嘛!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嫌弃我儿子。为了提高自身“上海人姨妹夫”的身价,居然用这种贬低我儿子的方式,莫不是脑子里缺根弦的“禅头(傻瓜)”?

他们这一代矿工子弟,父母大部分是20世纪70年全市农村的“基干民兵”,因为本地发现了大型盐矿,这些民兵参加会战后,就留下来当了工人。

也就是说,他们祖孙八代都是乡下人。我是真不知道,这种人是一种什么奴才与弱者心态,居然要如此讨好一个养不活自己老婆儿子的上海人。

其实,这种所谓的“慕强”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本来,“慕强”是好事,起码可以让人有向上的动力,当然,纯粹的讨好与依附不叫“慕强”,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我在乡村教师,普通话是“一级乙等”,做个地市级播音员应该没问题。可是,我这个教了几十年语文的老师居然也碰上了一头怪物。

虽然我是老师,但是在与家长打交道的时候,一直都用方言交流。因为我担心,使用普通话会交流,会形成一种不该有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这种换位思考的细节化处理,我自认为还是得体的。直到有一天放学后,我骑着电瓶车出来,被一个穿着露脐装的女的拦住。

她瞥了一眼我的电瓶车,指着身边那个我们班的小女生,操着普通话问我孩子的学习情况。听着她半土半洋的洋泾浜普通话,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问孩子,这个趾高气昂的女的是谁。孩子说是她姑姑,因为父母今天有事……

还没等孩子介绍完,那个女的就打断了:“哎呀,故乡的学校还这么落后啊!人家广东村小的语文老师都会说普通话!”

哦,明白了!这个女的在广东某个乡村工厂打工,那儿的小学语文老师会说普通话。

当然,其他科目的老师会不会、她是不是因为嫁到那儿生儿育女了,所以有机会接触到老师,我一律不清楚。

得了,既然是学生家长有要求,那我就用国语和她交流吧。可是,她嘴里总是时不时的蹦出一两句“八里锅(很糟糕)”“切里货(完蛋了)”等标准方言,我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恍惚。

我真的有时空错乱的感觉,是不是那个上海人的姨妹夫“夺舍”了?我能理解她因为身在广东工作,自我感觉见多识广的优越感,但是我实在受不了她的装腔作势。

于是,我跟孩子说,“老师有点事,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让你爸妈来找我。”说完之后,不管那个女的一连串“诶!诶!诶!”的叫喊声,我就扬长而去了。

现在,只要你走到小孩子比较密集的游乐场,或者进入熙来攘往的大卖场,你会发现,年轻一代父母跟孩子交流几乎都用普通话,孩子之间也如此。

很多孩子也许是在爷爷奶奶的影响下,能听懂方言,但是不会说。这对孩子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比如,在我们的方言中有很多“无用之用”的客套话,如果孩子不懂,就容易输在起跑线上。比如,“恰里么”,翻译成普通话是“吃了么”,问的人百分之一万没有请你吃饭的意思。

你带上一点小礼品上别人家做客,主人说“来都来哩,还带诗哩东西”,听着有责怪你带礼品的意思,但如果下次你真的两手空空上门拜访,主人心里肯定会觉得你不懂事。

如果一点方言都不懂,别人喊你一句“禅头”,你搞不清他要表达的是亲昵还是嫌弃,说你“哄娘撤伢(满嘴谎话)”就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你在他心中的可信度已经渐趋于零了。

孩子如果不懂这些,成长的道路上就会缺少一些底蕴。而普通话的学习与运用,完全可以通过上课、参与活动去实现。毕竟,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专业播音员。

而且,普通话不仅容易造成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多学生缺少了“乡情”的滋润,他们不知道自己爷爷所在的村庄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乡镇、哪个村委。

他们还不知道奶奶的弟弟、爸爸的表哥表姐怎么称呼,真的是“一表三千里”。他们在父母强势要求下,不仅丢弃了方言,也丢弃了血脉相连的亲戚。

假以时日,大江南北的人都只会说普通话,长城内外的人都不认识三代以外的亲戚,我们就真的现代而文明了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的,随着人口流动速度的加快,大家需要掌握普通话,用以正常交流。但是,月亮底下,母亲一声“伢子,回来哩么”的呼喊声,还能勾起你的乡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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