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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郑海藏是一个胡思乱想、废话极多的人,而且喜欢把这些废话写下来。考虑到或许有读者感兴趣,郑海藏决定公开这些随想。由于和“北叙利亚通讯”的主题无关,不便于在主号发送,遂在副刊设立【海藏闲话】一栏,不定期更新。本栏目的内容仅为个人意见,不代表公众号观点。郑海藏傲慢自负又好作惊人语,不要太把他的闲话当回事。
按:常在微信朋友圈写点东西,虽谈不上有太大价值,对个人而言毕竟是生活史的一部分。既在WeChat发布,又是一些微小琐碎的观察、体察,姑称“微察”吧!权且选取其中部分适合公开的内容,同读者分享。其中内容并不代表当下郑海藏的看法。
2021年
1.5
阿格里奇是多么迷人啊!顾圣婴和阿格里奇年纪差不多,可命运却迥然不同。如果傅聪不走,或许他不会有机会与前者共享欢乐,而要与后者一同毁灭了吧?
但我并不想说这是谁的错。把错误归结于某个人乃至于某些人是太容易了,但这是在偷懒。我们必须真正回到过去,倾听他们的心跳,理解她们的喜怒哀乐。阿格里奇的欢笑还在回响,尚无定论的可能。傅聪离去不久,围绕他的争议将长期持续。顾圣婴的面相已然模糊不清,我想把她追寻。
1.7
《闻美乱》
从来未有事,竟出川普朝。
肆虐国会近,岂同世贸遥。
1.8
今天有两位顾圣婴女士和钢琴家顾圣婴同名,一位顾圣婴女士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从事幼儿音乐教育工作。她还来过上海大学所在的大场镇举办幼儿音乐教育的推广活动。另一位顾圣婴女士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她的硕士论文是研究琵琶大师刘德海。刘德海在70年代工作于中央学院时的同事和领导殷承宗,是钢琴家顾圣婴的好友,且依据顾的亲戚回忆是她所爱恋的人。今天她在广东民族乐团演奏琵琶。
两位顾圣婴女士从事音乐工作,是否是受到同名的钢琴家顾圣婴的影响呢?钢琴家顾圣婴若能知晓今天两位同名人士投身音乐工作又会怎么想呢?
只要音乐还存在,圣婴就不会离开我们。
1.12
宦官是绝对主义人格化的产物,是绝对主义理想中主人和奴隶的对立统一体,而宦官政治是绝对主义理想政治的最终归宿。
1.25
在地铁站见到阿姨,本来是想和她谈谈,没想到带我去了另一位阿姨的家。只准备了一份礼物,这可如何是好?
不得已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实在不好意思的很。阿姨笑着提起她在QQ上第一句话称我“小妹妹”的事情。不知道多少次被当成女生了,这次是因为用顾圣婴做的QQ头像。
回去的时候错过了最后的班车,阿姨只好睡在她工作的地铁站,而我骑车回校。听着《回声》里的齐豫和潘越云,横穿夜晚的上海。难得留恋起这都市,不久后我将离她而去。
2019年的春天,我在萧山访谈苗族苗木工人。2020年的春天,我在苗族大哥的湖南老家险些被疫情所困。2021年的春天,我在上海访谈苗族保洁工人。同一个内容,三个年头,断断续续,有许多人加入又退出,我也时而热烈时而灰心。但我终究不放手,因为我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记录,即使在这个遗忘较过去更加容易的年代。
2.3
今天偶然读到田余庆先生《论轮台诏》,联想起田老曾参与“梁效”,《刘邦死后,吕后是如何按刘邦的既定方针办的》、《刘邦死后,他的既定方针是怎样传下去的》、《周勃是如何支持吕后的》等文章或许也有田老的手笔?
这样一看,八四年的这篇《论轮台诏》又别有一番意味,冲刷掉历史学技巧的光彩后仿佛窥见历史神学的底色。从一种历史神学转换到另一种,是明哲保身的无奈,还是不知不觉的自我规训,抑或是兼而有之?不得而知。
再多想一下,辛德勇对田余庆《论轮台诏》开火的执着,或许又多了一种缘由。历史学取向的冲突海面下是历史神学的潜流在较量。人尽皆知,辛奉为圭臬的历史神学无论如何与田不同,无论是哪一时期的后者。
历史学家能避免双重思想吗?这个疑问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每个时代都需要历史神学,但不能让历史神学占据一切。
2.5
某种意义上,新冠病毒已经胜利了,我们的社会结构已经被重塑,为对抗他付出的代价已经超过了他本身造成的损失。这与二十年前基地组织的胜利如出一辙:为了对抗拉登的团体恐怖主义,形成了全球性的国家恐怖主义。人类历史上这样的囚徒困境不断重演,什么时候能够摆脱这样的悲剧呢?
4.26(A)
其实历史往往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认定的相反,还就是忠厚长者得了天下,机关算尽的反而落了一场空。
项羽以一楚将,杀死长官夺取兵权,与诸侯私相授受分割天下,屠掠关中以贿诸侯,弑杀君主义帝,环环相扣如行云流水,真可谓权谋大师。但他还就是被忠厚长者刘邦给灭掉了。刘邦当然不是完人,但他肯约法三章安抚关中,肯为君主义帝复仇,肯与诸侯王分割天下,已经是当时诸侯中的到的道德高峰了。
比起烹人像闹着玩似的项羽,刘邦对收罗项羽旧部强化军力的韩信只是降为侯,对曾建议韩信造反的蒯彻赦免,对策划刺杀自己的贯高赦免,对骂自己为桀纣的周昌完全不问。二人之道德水平,高下立判。就是和诸侯王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卢绾还是相信自己见到刘邦会得到赦免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但历史的解释权又往往被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掌握。自己是小人,就看谁都是小人。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怪事:我们自称汉族,却把汉朝的缔造者诬蔑为流氓!其可怪也欤!
4.26(B)
拿日本战国来说,也是忠厚长者最后得了天下。德川家康宽赦诸多参与一向一揆的叛臣,坚守和织田信长的盟约,对旧主今川氏真没有赶尽杀绝,顶住信长压力收罗武田遗臣,救援故主之子织田信雄对抗秀吉,臣服秀吉后又为其经略关东出力。可以说家康在秀吉死前真是日本大名中德望最崇高者了。
不错,家康是夺取了丰臣天下。但这和信长夺取足利义昭的天下,秀吉夺取织田氏的天下比又有什么特别卑劣之处呢?值得注意的是,在家康开幕后他还是不想彻底灭绝丰臣氏的,过了八年后在二条城会晤中意识到秀赖不肯臣从且号召力不小,才动了铲除之心。
当然家康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但他至少很少和信长一样屠杀僧人,和秀吉一样派人到外国杀人。他带给了日本久违的和平时代。但这些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是不听的。他们就一定要把家康黑成依靠寿命长侥幸成功的阴险小人。
5.4
我们真的能理解古人吗?这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哪怕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们,我们真的能理解他们吗?我们甚至不能理解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也不理解我们。上一代人的历史就好像外星球的历史。我们是不是更多的需要按照生物学的观点来看待古人?
5.6
再烦躁的人看到鸽子也会平静下来吧。猿猴的后代总让我生厌,恐龙的后代却是那样迷人。它们才是天空的主人,而困在笼子里的是我们。
鸽子是那样气定神闲,有条不紊的踱步啄食。好像命运一切都在它们掌握中。鸟类只是假装被豢养,振翅即是天堂。地上的种族永远不会懂得自由,也发现不了真相。
5.24
朱迪•希尔过的是怎么样一种泥泞不堪的生活啊:抢劫,吸毒,卖淫,入狱,车祸…她挣扎着,最终在和命运的较量中败下了阵来。但她竟还能保有对上帝的爱。她的虔诚不亚于约伯的虔诚,却又不同于约伯。恩典最终没有降临于希尔,1979年生命之花永远的凋谢了。这一年库姆的霍梅尼建立了伊斯兰神权统治,旧宗教的复兴从东西方之间开辟出新的道路。但希尔对上帝的爱不是霍梅尼那庄严冷峻的爱,正如她歌唱的那样:Jesus was a cross maker。她爱耶稣,因为耶稣亦是凡人之子。这便是三位一体的永恒魅力,超越一切逻辑而富于感染力。神秘是宗教的内核,癫狂是巫师的奖章,希尔做到了。
7.1
穆罕默德的事业,最终被伍麦叶人篡夺了。但又有阿巴斯人起来把伍麦叶人打倒。阿巴斯人腐朽了,又有法蒂玛人起兵。法蒂玛蜕变后,穆拉比特王朝兴起。穆拉比特也堕落了,又有穆瓦希德人崛起。没有一劳永逸的革命,也没有稳如泰山的反革命,这就是历史。
7.18
谁能评判十三岁的爱?——为《黑鸟》与《乌娜》而作
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观看舞台剧《黑鸟》不久后,又看了同一故事改编的电影《乌娜》。鉴于三一律,舞台剧不得不在单一空间内表现冲突,而电影中多个空间的切换让情节更张弛有度。尽管周野芒和杨子奕的表演没有多少可挑剔的地方,但译制剧终究难以摆脱的翻译腔还是不时让人出戏。电影让人更好地领会了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到底如何看待那段十三岁女孩和四十岁男人的情感?十六年前的宣判很明确:这是一次犯罪、一场性侵、一个骗局、一种错觉。女孩年幼无知,被欺骗、被操纵、被虐待、被拯救。男人罪大恶极,被逮捕、被审判、被惩罚、被改造。这里只有对肉体的贪欲,没有爱可言。这场审判的逻辑自然很合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权益不受到恋童癖的侵害。男人的辩解不被采信,禽兽口中怎么会有真话?女孩的抗拒也被漠视,她一定是被洗脑了!
但这不是答案,至少不是乌娜接受的答案。十六年来她努力说服自己当年是被侵害了,但她做不到。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场爱情。她至今不能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对于雷她确实有恨,因为他抛弃了她,这缺失她始终无法填补。审判对于乌娜是一场双重酷刑:她曾经骄傲的爱情被定义为觊觎童贞的犯罪,雷公开表示自己因为害怕逃离了她。
而雷呢?他确实应该付出代价,乌娜不懂得这段感情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理应承担起责任。他也确实付出了代价,在监狱中渡过了可怕的时光。但他接受了判决,并借此逃离了那段不为世人容许的感情。他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多好的借口,乌娜就此被他永远的抛弃了。
但雷心底里依然不平。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恋童癖,不断辩解自己不是因为性欲而接近乌娜。我想他曾经的爱是真诚的,身心疲惫的他遇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小女孩,两个人彼此慰藉是那么自然。但他更爱自己,他不想毁灭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活。虽然一度重温旧梦,他最终还是决定再次抛弃乌娜离去。这段情感始终是不公平的。
乌娜为什么要开启这段找寻?她有太多太多想问雷,但她最需要的是一个答案:那段感情是爱而不是侵害。雷给了她这个答案。但就在两人看似要重归于好时,一个小女孩出现了,让乌娜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雷匆忙辩解说这不是自己的侵害对象,其实这很可能是真的,她可能是雷妻子与前夫的女儿。但乌娜就此选择离去。她看清了雷: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现在,他都是那么自私。当年他不能理解一个少女独守空房等待爱人的心情,而选择去酒吧消解自己的紧张。现在他也不会为了再续前缘而抛弃新的家庭。乌娜终于能走出来了。
可她到底能真的走出来吗?我们不知道,故事戛然而止。或许她能放下这段过去,寻找新的爱情。又或许她会彻底对爱情失去信心。但无论如何她清算了自己的过去,人必须明确自己的历史才能重新开始。
乌娜与雷的感情到底算不算爱?乌娜确实还小,但难道年幼是否定爱情的理由吗?罗密欧与朱丽叶、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年纪怕也不大。雷确实太自私,但这就能否定他的感情吗?又有多少人在爱中全无算计呢?这段感情给双方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爱难道一定要是美满的吗?为世人所不容恰恰是伟大爱情的要素,而悲剧性的结局往往能让爱刻骨铭心。
爱是法律能否定的吗?爱是世俗观念能否决的吗?爱是凭结果而论的吗?归根结底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社会总是要对爱情指手画脚,爱情若屈服便蜕变为婚姻。这未必不好,但总归变了味道。乌娜曾在大多数人懵懂的年纪轰轰烈烈的爱过,即使她要被这段爱情灼伤余生。难道你会因为明天的头疼,今朝就不痛饮美酒吗?
谁能评判十三岁的爱?只有她自己。我们不应该傲慢的审判爱情,这超越了我们的能力范畴。在这个干涉无孔不入的时代里,宽容是最难稀缺的美德。没有宽容就不会有爱存在。
7.19
鹰向何处去?———由《红色恋人》想到的
《红色恋人》颇值得玩味。叶大鹰作为叶挺的孙子,对于中国革命的历史无疑具有深厚的感情。但无论他怎么尝试接近革命年代,终究已经不能理解。革命年代的人与和平年代的人几乎是两种生物。叶大鹰意识到了这一点,巧妙的采取了美国友人的视角以体现自身的隔阂感。他选择将革命情感解释为爱情:一种更为普遍的感情,以此来打动观众。同一时期的《宋家三姐妹》也作如是说:“革命就是爱情,爱情也是革命”。在冷战的胜利者如日中天的20世纪末,革命的认同者寥寥无几,到底怎么样在这种绝境中保持信仰?叶大鹰开出了他的药方。
这药方确有其疗效。将革命者的动机诠释为爱,是时下流行的解构宏大叙事的通常手法。我相信叶大鹰并无解构革命之意,但他所经历的去政治化时代让他只能如此诠释革命了。的确,《红色恋人》所展示的革命者形象不再刻板,战士一样可以光彩浪漫。但正如艰苦朴素不是革命的全部,罗曼蒂克也不能代表革命。
革命始于理想,但沉醉于理想的革命者势必头破血流。陈独秀、瞿秋白式的人物之所以与革命分道扬镳,鲁迅之所以有意识的与革命保持一定距离皆缘于此。爱情要求靳为了秋秋献出自己,但革命不会赞许这种牺牲。从这点上说,革命更接近婚姻,总有太多无奈要去面对。
但革命又不是婚姻。革命必须在现实的进程中实现,这一点接近婚姻。但婚姻的目的是明确的:解决财产关系,而革命不是。革命的规划者大可设想种种目标,但主导革命的是情绪而非理智。革命爆发不是因为统计数据到达某个临界,而是因为足够多的人觉得眼下的日子没法过了。无论是因为没有面包,没有咖啡还是没有报纸,总归是过不下去了。革命者或许可以捕捉这些情绪,将其引导向自己的规划,但永远不可能驾驭之。这情绪的潮流有自己的规律,永远不可能完全预见其方向。稍有不慎,革命者就会被旋涡吞噬。但革命者依然义无反顾的追求。从这一点上看,革命又更接近爱情,是一场不计后果的飞翔。
“太阳出来了,一只鹰从地面飞上蓝天。突然停在空中,仿佛凝固在蓝天里。谁也不知道他要飞向哪里,他需要什么。”这是叶大鹰对革命的想象。真实的革命家会如此吗?现实往往容不得革命者这样惆怅,他们必须和潮流赛跑着行动。革命之鹰不能任由自己的心意飞翔,任性往往意味着坠落。
但飞翔是人的本能。为了接近天堂,总有人忍不住越飞越高,渐渐落单。当大多数人跟不上他的步伐,革命便要退场了。但他还是要飞,即使不为众人所理解。这是革命者的宿命。没有这样的觉悟时,便不再是革命者。革命永不止息。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与革命格格不入的时代里。或许更糟糕了,一个庸俗化革命的时代比简单攻击革命的时代更可怕。但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革命者,就好像总会有恋爱者。
7.20
江亢虎在1920年9月回国后不久,于南京和江苏督军李纯会见。此时李纯组织南北和会失败,又与江苏省议会不合,一时陷入了低谷。李纯思考救国的办法,和江亢虎谈及社会主义。但江亢虎却只当他是敷衍迎合自己,不肯与李纯交心。这可能成为压倒李纯的最后一根稻草。至10月,李纯心力交瘁,终于走上了忧国自杀的绝路。
8.5
余英时虽老而已死,终难脱贼名。其死有三利:于中研院去一学阀集团之首领,于史学界去一经学家,于中国大多数人民去一仇敌。亦有一害:又一贼逃脱审判而得善终,是鼓励后人作恶也。今余氏之肉体已消灭,其思想亦已渐成冢骨,但距完全清算之日尚远。愿将来之学界不复有如此之天狗!
8.15
《太平记》里天皇们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凡事都靠你了。”能说出这种话是莫大的幸运,因为真的有许多人会为了这一句话而献出生命,直到大和号的沉没都是如此。但这也是最大的不幸,作为徒有名义之人,想要达成目的全然依靠他人的忠心。名实分离的极致便是如此。天皇的无权恰恰是其长久尊荣的保障,一旦真正行使权力便要从神坛跌落到泥泞中去了。
8.28
布朗族竹鼠传说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布朗族人对竹鼠找回谷种感恩戴德,每年都会选出一只竹鼠,“用鲜花装饰打扮,用竹竿抬着游行,摇着竹铃表示祝贺。”但了解到仪式全过程后你会不寒而栗:游行完毕这只竹鼠将被砍头,头颅送给巫师,身体村民分割领回祭祀。“谷魂”和“盐巴魂”就这样流出到村庄,保佑新年风调雨顺。而捕食竹鼠的禁忌在仪式后也不再有约束力。
布朗族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图腾,传说中的恩人,祖先的灵魂?但责备他们又显得太苛刻了,竹鼠是布朗族人长期以来不可或缺的肉食来源。我们不能拿现代城市居民的道德要求他们,姑且不论我们自己才形成这种道德没有多久,两种道德之间本就难以评判高下。但这正是每个相信“进步”概念者最大的煎熬所在…
9.5
哈布斯堡家族为什么能从15世纪中叶起长期把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位,直至帝国终结?这与神圣罗马帝国地缘态势的变化息息相关。法国赢得了百年战争,开始对帝国发起挑战。从路易十一对勃艮第遗产和洛林公国的觊觎到查理八世以降历代法王的意大利远征,无不触动帝国的神经。更严重的冲击来自奥斯曼帝国,苏莱曼在莫哈赤的胜利让帝国东境失去了屏障,维也纳之围成为查理·马特以来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威胁。更糟糕的是东西两线的对手结成了同盟。神圣罗马帝国前所未有的需要一个强大的保护人,为此诸侯不惜牺牲部分权益,宗教冲突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搁置。
但谁能保卫帝国?谁又愿意保卫帝国?能保卫帝国的只有哈布斯堡,它继承了西班牙强大的舰队和美洲的金银,并赢得了匈牙利抵抗力量的忠诚。愿意保卫帝国的也只有哈布斯堡,因为保卫帝国就是保卫哈布斯堡自身的资产。马克西米连时代的一系列安排鬼使神差,令哈布斯堡继承了帝国西部边境的低地与弗朗什孔泰。奥地利又是抵御土耳其人兵锋的天然前线。因此帝国其他诸侯能够对敌人让步,哈布斯堡却只能接受防御帝国的重担,没有退路可言。
这样的逻辑让哈布斯堡在查理和费迪南的时代成为帝国的主人。荣耀背后是无尽的苦战,突尼斯的十字军英雄陷入施马尔卡尔登的泥潭,最终在精神衰弱中退位。维也纳的守护者在潘诺尼亚的一座座城堡中缠斗,没能等到马耳他的捷报便撒手人寰。但哈布斯堡别无选择。守得云开见月明,16世纪末土耳其人在军事上日趋疲软,法国则在宗教战争中元气大伤,帝国终于挺了过来。
帝国危机的缓解却让哈布斯堡地位动摇。诸侯不再认为有服从的必要,新教徒欲壑难填,而哈布斯堡也沉醉于胜利,致力于加强对帝国的控制。白山惨败让波西米亚的冬王沦为笑柄,皇帝高歌猛进。但北方雄狮在布赖滕费尔德粉碎了哈布斯堡的野心,法国也恢复活力加入战场。德意志沦为屠宰场,元气大伤后的哈布斯堡保住了地位,但也不得不放弃集权幻想。
三十年战争后法国的崛起再次对帝国构成威胁,哈布斯堡重拾长袖善舞的本领,编织对路易十四的包围网,在布伦海姆挫败了巴伐利亚的野心。在东线帝国取得决定性胜利,土耳其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入蒂萨河溺死,匈牙利被收复。但和平降临之际哈布斯堡又一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进入18世纪,诸侯们借口特蕾莎的女儿之身发起了新一轮挑战。哈布斯堡再次击败了老对手巴伐利亚,却败于普鲁士人之手。至此诸侯不再服从控制,神圣罗马帝国江河日下,奥斯特利茨不过是迟到的葬礼。
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不但带来权益,负担也同样沉重。当帝国摇摇欲坠之时,只有不得不牺牲者愿意接受王冠的重担。哈布斯堡拯救了帝国,也借机扩张了家族势力。但诸侯们对前者乐于锦上添花,对后者却忌惮万分。大难临头之时尚能相忍为国,危机解除后便又要觊觎帝位。查理六世尸骨未寒,在《金玺诏书》上签字的诸侯们便纷纷起兵,丝毫不顾哈布斯堡保卫帝国二百余年的恩情,不由得令人顿生“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伤感。但想起白山之后波西米亚新教徒的命运,又有谁会顾念旧情呢?再久远的家族,祖上也不过是强取豪夺的蛮族罢了。
9.21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但可惜的是,最知晓“千古英灵安在”的史学界于大节却颇为不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毫无廉耻之人比比皆是。于政治得意时便以平天下为文人本色,政治失意时便以毕竟是书生百无一用为遁词,可笑可鄙。这一点上史界远不如艺界。云鹤自不必言,于会泳以身殉志也不求他们学了,就是殷承宗、刘庆棠这样能不“打倒昨日之我”,又有几人能做到?当然艺界也有不少曹鹏这样的变色龙就是了。尚不如邓广铭秉持老派作风如一,虽旧亦可人。
陈翼龙烈士可能是中国社会主义革命武装斗争牺牲第一人。他在江亢虎屈服的情况下与其进行路线斗争,谋划起兵讨伐袁世凯,已经预料到九死一生,还是义无反顾。他死后,友人李大钊继承其遗志,建立中国共产党,学生邓颖超等人继续为中国革命奋斗。但今天陈翼龙连照片也没有了,遗作也被胆小怕事的顾颉刚销毁了。而他美好的改造社会理想,迄今没有实现。
11.2
织田信长、织田信忠父子身死本能寺,应是以斋藤利尧为政治中心,明智光秀为军事支柱,斋藤利三、安藤守就、远藤庆隆等人参与的美浓人阴谋集团策划的结果。若有时间写成文章,可扫四百余年之积疑。
12.2
要解读司马氏发家史,《司马芳残碑》是无法绕过的材料。司马芳是否就是司马懿之父司马防,迄今尚无定论。仇鹿鸣,范兆飞等人的论述都还不尽如人意。我思考了半夜,可以说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半。
司马防任京兆尹的时间当在杨彪于192年升任司徒之后,为李傕所擢。这段党附李傕的历史并不光彩,故而在晋朝建立前史的编纂中被模糊化。杜畿于荆州避乱的时间应在杨彪接替盖勋为京兆尹的191年,复归关中时司马防已为张时取代。故杜畿应无可能担任司马防属吏。
《司马芳残碑》是如何重塑历史的?司马芳到底是不是司马防?这需要进一步考察。我认为是有希望解决这个问题的。
12.8
非常不喜欢回头去处理早就完成的文章。当一件事在脑子里构思清楚后,我就不认为有必要写出来了。只有想的不清楚的问题才有必要去写,此时写作是帮助思考的方法。已经解决的问题,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去写。修改已写好的文章就像拿已经煮过汤的排骨做菜,已然食之无味,徒然折磨精神。
过去未阅读相关文献前对性别考古学的认识,大概是为女权运动服务的考古学。读了一些以后才意识到,这仅仅是性别考古的第一阶段而已,还是不能想当然。
不过性别考古学在中国目前仍主要是女性考古学。是否有其他发展可能,如同性恋考古学、跨性别者考古学、异装考古学,乃至利用中国丰富的阉人历史发展宦官考古学?或许已经有人在做了。中国具有长时段连续的,大规模的,保持到近代的阉人传统,发展阉人考古学应当是大有可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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