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风裹着山野间的土腥味,吹得路旁的灌木丛沙沙作响。
仪表盘上微弱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油箱指针死死抵在最低处,像一句无声的指控。
引擎彻底沉默后,车内只剩下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她忽然解开安全带,整个身子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那股淡淡的、带着疲惫的馨香瞬间将我笼罩。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韩,车被人动过手脚。”
“厂里有人不想让我见到我外公。”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仔细听好……”
2002年那个燥热的夏天,我的人生因为这句话,彻底改变了走向。
01
2002年的夏天,蝉声嘶鸣得像要撕裂天空。
我们县棉纺厂坐落在城东老工业区,红砖厂房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
三年前我中专毕业,托了点关系进来当临时工,在仓库搬运棉纱包。
每月工资三百二十块,勉强够我自己吃喝。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机器老得咳嗽,订单少得可怜。
车间里三天两头停工,老师傅们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皱成疙瘩。
谁都知道,再这样下去,倒闭是迟早的事。
六月底,上头突然空降了一位新厂长。
消息传开那天,仓库老蔡咂巴着烟嘴直摇头。
“才二十六,还是个女娃子,能镇得住场?”
“听说是个大学生,有文化,可咱们这厂是力气活。”
“袁副厂长熬了十几年,眼看要转正,这下……”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副厂长袁峰是前任厂长的表弟,在厂里根基很深。
新厂长叫林歆婷,名字听着挺文气。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上任第三天下午。
仓库门口堆着几箱刚到的办公用品,堵住了半边路。
司机卸了货就走,我和另一个临时工正准备搬。
她正好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穿着淡青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个子高挑,皮肤很白,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不是漂亮那么简单,是那种带着锐气的精神。
“这箱子放这儿挡路了,得赶紧搬进去。”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
我们连忙应声,弯腰去搬。
箱子很沉,里面大概是书籍或文件。
我搬起一箱,发现底部有个角已经受潮变软,眼看要破。
“厂长,这箱底快破了,得小心点搬。”
我侧过身子,让她看那个潮软的角落。
她弯腰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你想得周到。这样,找块木板垫着抬,省得半路散了。”
她说着,自己就转身去旁边废料堆找来一块三合板。
那会儿太阳正毒,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
我和同事把箱子稳妥地抬进办公楼走廊。
她跟在后头,进门时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韩天磊,仓库临时工。”我有点局促地擦擦手。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上了楼梯。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隔了两天,车间主任蔡刚把我叫到一边。
“小韩,厂办那边要临时调个人去帮忙整理档案。”
“林厂长点名要的你,说你心细。”
“去了机灵点,这可是好机会。”
我愣住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起来。
02
厂办在二楼东头,一大间屋子隔成两半。
外面是文员办公区,里面是厂长办公室。
我被临时安排在外间靠窗的角落,整理积压多年的技术档案。
那些泛黄的图纸和记录册散发着霉味,一翻就扬起灰尘。
胡梦菲是厂办唯一的文员,二十四岁,圆脸爱笑。
她是林厂长的大学学妹,毕业后跟着过来帮忙。
“林姐说你细心,这批档案乱了好些年,早该整理了。”
她递给我一杯凉白开,压低声音。
“厂里情况复杂,你少说话多做事,明白吗?”
我点点头,心里隐约感觉到暗流涌动。
林厂长每天都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时常听见里间传来她清晰的说话声,有时温和,有时坚定。
更多时候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经常最后一个下班,走廊的声控灯总为她亮到很晚。
有一回我加班整理档案,弄到快八点。
起身活动脖子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里间的光还亮着。
林厂长坐在办公桌后,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桌上摊着厚厚的报表,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茶。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疲惫从挺直的脊背里渗出来。
过了会儿,她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药瓶。
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冷茶咽了下去。
那瞬间我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后来从胡梦菲那儿听说,厂里情况比表面更糟。
老旧设备三天两头出故障,维修费高得吓人。
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优质订单,因为质量不稳定,接连被退货。
副厂长袁峰表面上配合,背地里常唱反调。
几个车间主任和财务科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
“林姐想更新部分关键设备,申请报告打上去一个月了。”
胡梦菲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小声抱怨。
“袁副厂长总说资金紧张,要缓缓。”
“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想拖,拖到林姐干不下去。”
我这才明白,那晚她吃的大概是止痛药。
压力太大,头疼。
档案整理到第四天,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设备检修记录,记录人是袁峰。
上面写着三号梳棉机“主轴轻微磨损,建议观察使用”。
但隔了两页,另一份由当时的技术科长的记录显示:“三号机主轴裂纹严重,已报请更换。”
可更换申请单后面没有批复,只有袁峰的签字:“暂缓,加强巡检。”
而就在那之后三个月,三号机主轴断裂,造成全线停产两天。
损失不小,最后追责却不了了之。
我把这几份档案单独抽出来,犹豫着要不要报告。
下午林厂长出来倒水,看见我桌上那叠单独放的文件。
“这是什么?”她拿起最上面那份检修记录。
我简单说明了关联性,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这些档案,还有谁动过?”她问得很轻。
“应该就我,之前乱得很,没人整理。”
她点点头,把文件放回我桌上。
“继续整理,类似的发现都单独放。这事暂时不要对别人说。”
她转身回办公室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感激,又像忧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仓库老蔡的话在耳边回响:“袁副厂长熬了十几年……”
而我,一个临时工,似乎不小心踏进了浑水。
03
档案整理工作持续了一周。
我陆续又发现几处蹊跷的记录,都按林厂长的吩咐单独收好。
周五下午,厂里气氛明显浮躁起来。
工人们盼着周末,干部们则三三两两聚着闲聊。
四点钟左右,办公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厂长的专职司机老陈捂着肚子走进厂办,脸色煞白。
“胡秘书,实在对不住,我这急性肠炎犯了。”
“疼得直不起腰,得赶紧去卫生院吊水。”
“厂长等会儿要去邻县办事,这车……”
老陈佝偻着身子,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胡梦菲连忙扶他坐下:“陈师傅您赶紧去看病,车的事我想办法。”
她抓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眉头越皱越紧。
“小车班其他人呢?……都出车了?”
放下电话,她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小韩,我记得你档案里写着有驾驶证?”
“有,去年拿的证,开过我爸的旧面包车。”我老实回答。
“技术怎么样?”
“还行,手动挡开得惯。”
胡梦菲一拍手:“就你了!厂长要去邻县办事,你负责送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声:“我?可我是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会开车就行。”她不由分说,“你家是不是住城西?”
“是……”
“那正好顺路。厂长办完事肯定很晚,你送完直接回家,明天不用来加班。”
她语速很快,边说边往外走,“我去跟厂长说一声,你等着。”
我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冒汗。
给厂长开车,这差事太突然了。
几分钟后,林厂长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比平时稍随意些。
“小韩,麻烦你了。”她声音温和,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应该的,厂长。”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胡梦菲把车钥匙递给我:“厂里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楼下。”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林厂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胡梦菲低声交代:“梦菲,我外公那边,如果有人问起……”
“我知道怎么说,您放心。”胡梦菲点头,神色严肃。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敢多问。
下楼时遇见袁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四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总挂着笑,可眼睛深处是冷的。
“林厂长这是要出去?”他笑呵呵地问。
“去邻县办点事。”林厂长语气平淡。
“哟,那可得赶早,天黑了路不好走。”袁峰说着,目光扫过我,“这位是?”
“仓库的小韩,临时调来帮忙,今天替我开车。”
“哦——”袁峰拖长声音,上下打量我,“年轻人好好干。”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黏上了。
黑色桑塔纳停在楼前树荫下,车龄看来不小。
我检查了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位置,油是满的。
又绕车看了一圈,轮胎气压正常,没什么异样。
林厂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走吧,出城往西,上省道。”
我点火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厂区。
后视镜里,袁峰还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04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邻省的旧省道。
柏油路面被夏天的烈日烤得发软,轮胎轧过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水稻正在抽穗,绿得晃眼。
远处山坡上散落着几处村庄,红瓦白墙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林厂长一路都很沉默,侧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她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指节微微泛白。
我专心开车,不敢多话,只偶尔用余光瞥她。
她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种美不是娇柔的,而是带着韧劲的,像山崖上迎风的竹子。
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最简单的嘀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她接起来,嗯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还在路上……大概两小时后到。”
“对,必须今晚见到……不能再拖了。”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那个熟悉的动作。
我忍不住开口:“厂长,您要是累,可以眯一会儿。”
她睁开眼,摇摇头:“没事。”
顿了一下,她忽然问:“小韩,你来厂里多久了?”
“三年了,一直做临时工。”
“觉得厂子怎么样?”
我想了想,老实说:“机器太旧,活越来越少,大家心里都没底。”
“那你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太大,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觉得……只要机器能转出好布,就有救。”我斟酌着说。
“可好布需要好机器,好技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心。”我鼓起勇气说。
林厂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你说得对,一条心。”
她转回脸看向前方,声音里透着疲惫,“可惜最难的就是这个。”
之后她又接了两个电话,内容都很简短。
但我听出对方应该是厂里的人,汇报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最后那个电话挂断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轮廓变成深紫色的剪影。
路旁的农田里升起薄薄的暮霭,几只白鹭掠过水塘。
“前面岔路右拐。”她忽然开口。
我看了眼路牌,那是条更窄的县道,通往山区。
“厂长,不是去邻县县城吗?”
“先去我母亲老家取点东西,很重要。”
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耽误不了太久。”
我打了转向灯,拐上那条双车道的旧路。
路面坑洼明显多了,车子颠簸起来。
路两旁开始出现茂密的树林,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偶尔经过的村庄,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或砖木结构。
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吹散。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安,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林厂长一直看着窗外,像在辨认记忆中的地标。
“很多年没回来了。”她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我外公还住这儿?”
“嗯,他舍不得离开,说这里有根。”
她顿了顿,“他是个老技术员,在棉纺行业干了一辈子。”
“那应该很懂机器。”我说。
“何止是懂。”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厂里现在遇到的难题,也许只有他能解。”
我忽然明白,这趟“取东西”可能关系重大。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我打开了车灯。
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旁树影幢幢,像无数沉默的巨人。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和我们的呼吸。
05
山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不少路段年久失修,路面裂开深深的缝隙。
车轮碾过时,底盘发出哐当的声响。
我开得很慢,眼睛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
林厂长不再说话,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是睡着了。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睛还睁着,盯着窗外漆黑的夜。
她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在警惕什么。
山里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气。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一声,两声,凄清得很。
我看了眼油表,指针稳稳指在二分之一处。
出发前加满的油,跑了这一百多公里,消耗很正常。
按照这个进度,到林厂长母亲老家应该没问题。
甚至还能剩下不少,足够我们返回县城。
车子爬上一段陡坡,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坡顶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旁边立着个废弃的站牌。
“停一下。”林厂长忽然开口。
我踩下刹车,车子在空地边缘停稳。
她推门下车,走到路边,面向来时的方向。
山风扬起她衬衫的衣角,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我跟着下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从坡顶往下看,来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隐没在黑暗的群山间。
更远处,县城的灯火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你看那里。”她指着山下的某个方向。
我眯起眼睛,隐约看见几点移动的光。
像是车灯,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有人跟着我们?”我心里一紧。
“不确定,可能是过路的车。”她语气平静,“但这路晚上车很少。”
我们在坡顶站了大概五分钟。
那几点光最终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岔路。
林厂长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回车上。
“继续走吧,不远了。”
重新上路后,气氛明显更压抑了。
我开始留意后视镜,但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山路蜿蜒向下,进入一片更茂密的林子。
树木几乎遮蔽了天空,连星光都透不下来。
车灯照亮前方不到五十米的路,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突然,引擎发出一阵不正常的抖动。
像人咳嗽一样,断断续续的。
我心头一沉,赶紧踩下油门。
发动机转速表指针猛地跳动几下,然后开始回落。
“怎么回事?”林厂长坐直了身体。
“不知道,可能……”
话没说完,引擎又剧烈抖动两下,发出“噗噗”的闷响。
接着,就像被人扼住喉咙,彻底没了声音。
车子靠着惯性往前滑行十几米,停在路中央。
我第一时间拧钥匙重新打火。
起动机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引擎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续试了三次,全都失败。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仪表盘上几盏警示灯幽幽地亮着。
我看向油表,整个人如遭雷击。
指针不知何时已经掉到最低,死死抵在“E”的位置。
红色燃油警告灯刺眼地亮着。
“不可能……”我喃喃道,“出发前明明是满的。”
林厂长没说话,她盯着油表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黑暗。
她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早有预料的冰冷。
“小韩。”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记得我们出发前,有谁靠近过这辆车吗?”
我脑子飞快地回忆:“就我检查车况的时候……”
“有没有其他人?”
我想起袁峰站在办公楼门口的样子,想起他那黏糊糊的目光。
“袁副厂长……看到我们开车走了。”
林厂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整个身子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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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
车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车内只有她压低的声音。
“我这次回娘家,根本不是为了取东西。”
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厂里那批新面料工艺出了问题,次品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如果月底前解决不了,香港的大订单就要飞了。”
“那订单占厂子全年生产计划的六成。”
我屏住呼吸,听着她说。
“问题出在设备参数上,有人故意调乱了数据。”
“技术科查了半个月,找不出症结。全厂能解开这个扣子的……”
她顿了顿,“只有我外公冯宝财。”
“他是五十年代的老技术员,厂里那些老机器的脾性,他摸得最透。”
“可有人不想让他出手。因为一旦问题解决,他们的算盘就落空了。”
“他们?”我喉咙发干。
“袁峰,还有跟他绑在一起的人。”林厂长声音冰冷,“他们想让厂子垮。”
“厂子垮了,他们能拿遣散费,还能低价收购设备。”
“甚至可能早就跟外面的竞争对手串通好了。”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那这车……”
“油表被动过,或者油箱被扎了慢漏。”她盯着窗外,“把我们困在这儿。”
“拖到明天,就算见到外公也来不及了。”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
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分不清是狗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厂长深吸一口气:“弃车,步行。我知道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外公家。”
“但天黑,路不好走,而且……”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而且可能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厂长,您信得过我吗?”我忽然问。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辰。
“如果不信,我不会跟你说这些。”
“那好。”我解开安全带,“车锁好,东西带上。我们走。”
我们把重要物品——她的公文包,我的随身工具——都带上。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车门是否锁死,然后关掉车内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吞没了我们。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最初几分钟,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林厂长温热的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
“跟着我,慢点走。”
我们离开公路,钻进路旁的树林。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点,照亮前方模糊的路径。
林厂长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依然能辨认出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道。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耳边只有风声、虫鸣,和我们压抑的呼吸。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隐约出现几点灯火。
“那是刘家坳,一个小村子。”林厂长低声说,“村里有部电话。”
“要联系胡秘书?”
“对,告诉她情况,让她有个准备。”
我们加快脚步,朝灯火方向走去。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坡上。
大多数窗户已经黑了,只有村口一户还亮着灯。
院子里拴着的黄狗听见动静,汪汪叫起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披着衣服探出头。
“谁啊?”
“刘伯,是我,冯师傅的外孙女歆婷。”
老头眯起眼睛,举着手电筒照过来。
看清林厂长的脸后,他哎呀一声:“丫头,怎么这么晚来了?”
“车半路坏了,想借您家电话用用。”
“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桌上摆着老式收音机。
电话是那种拨盘式的,放在堂屋的条案上。
林厂长拨了胡梦菲的号码,听筒贴在耳边。
我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的黑暗。
电话通了,林厂长刚说两句,眉头就皱起来。
“梦菲,你说慢点……什么?袁峰下午去技术科调档案了?”
“谁批的?……我明白了。”
“我们现在在刘家坳,车坏在半路,油漏光了。”
“对,怀疑是人为……你那边小心点。”
“我们这就往外公家赶,天亮前应该能到。”
“如果明天中午前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
她话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忙音。
电话断了。
林厂长又拨了几次,全是忙音。
“线路可能出问题了。”刘伯挠挠头,“这老电话,时不时就抽风。”
但我和林厂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这时,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是隔壁的村民。
“刘伯,借你家锄头明天用用……哟,来客人了?”
那村民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好奇地打量我们。
林厂长客气地点点头。
村民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前两天也有生人打听路呢。”
“问去冯师傅家怎么走,开着小轿车,穿得挺体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厂长声音保持平静:“他们找到冯师傅家了?”
“哪能呢,冯师傅住的那地方,没人带路根本找不着。”
“我给他们指了条错路,绕到后山去了。”
村民嘿嘿笑着,颇有些得意,“那几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林厂长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村民。
“大哥,今天遇见我们的事,还有我们往哪边走了,谁都别说。”
村民愣了一下,看看钱,又看看我们严肃的表情。
他重重地点头:“放心,我懂。”
离开刘家坳时,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
黑暗比之前更浓重了。
林厂长拉着我,几乎是跑着钻进树林。
“他们找来了。”她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我们必须更快。”
07
我们在黑暗的山林里近乎奔跑。
林厂长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掌心有汗,但很稳。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杂草和灌木枝条抽打在小腿上。
火辣辣的疼,但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被抓到。
如果那些人是袁峰派来的,他们敢对车动手脚,就敢做出更疯狂的事。
山里的夜冷得很快,汗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肺部像要炸开。
林厂长显然也快到极限了,她的喘息声里带着压抑的咳嗽。
但我们谁都不敢放慢脚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潺潺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河,顺着溪往上走,有个独木桥。”
林厂长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们蹚进溪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溪水不深,只到小腿肚,但底下的石头又滑又硌。
我反手拉住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水声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可能追踪的动静。
过了河,林厂长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月光终于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她从没那么狼狈过,可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弱。
“歇一分钟。”她说。
我点点头,弯腰撑着膝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夜风吹过,对岸的树林哗哗作响。
我忽然看见几点晃动的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厂长,你看。”
她直起身,眯起眼睛。
是手电筒的光,至少有三四支,在我们刚才来的方向。
距离还远,但确实在移动。
“他们找到刘家坳了。”林厂长声音冰冷,“村民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
“但他们会顺着路找。”
“我们得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更急。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我只是个仓库临时工,怎么就卷进了这种事?
可林厂长那句“车被人动过手脚”还在耳边回响。
那种被背叛、被暗算的寒意,让我骨子里发冷。
又走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破旧的木棚。
像是猎人或者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林厂长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水声,没有别的。
“进去躲一下,他们可能往错误方向追了。”
木棚很小,里面堆着些干草,有股霉味。
我们挤进去,空间刚好够两个人坐下。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厂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拧亮。
微弱的光照亮我们之间一小块地方。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缘都磨毛了。
“小韩,有件事我得提前交代。”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被追上,我拖住他们。”
“你拿着这个,一定要送到我外公手里。”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有接。
“厂长,我们一起走。”
“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这里面是厂里设备故障的关键数据。”
“还有袁峰这几年来违规操作的证据复印件。”
“本来我想当面交给外公,让他帮忙分析。”
“但现在情况有变,你拿着更保险。”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您不相信我们能安全到?”
“我相信。”她说,“但要做最坏的打算。”
“您外公家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山,山坳里就是。大概……一个半小时。”
“那来得及。”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们一起送。”
林厂长怔了怔,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好,一起送。”
我们在木棚里休息了十分钟。
期间外面传来几次脚步声,都很快远去。
那些人果然追错方向了。
关掉手电,重新钻进黑暗时,林厂长忽然低声说:“小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为什么是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您选了我,就是信我。”
“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没有再说话,但黑暗中,我感觉到她握了握我的手。
很轻,很快,但那温度一直留在皮肤上。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几乎是攀爬。
山坡陡峭,全靠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挪。
我的手掌被划破好几处,火辣辣地疼。
林厂长更辛苦,她穿着皮鞋,鞋底打滑。
有次差点摔下去,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那一刻,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我一只手拽着。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拉上来。
她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没事了,厂长,没事了。”我声音在发抖。
她摇摇头,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走。”
那种坚韧,让我从心底里佩服。
终于,我们爬到山顶。
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山坳里隐约有几点灯火。
像沉睡的星星,落入了凡间。
“那就是了。”林厂长指着最亮的那点,“外公家。”
胜利在望,我们却更加小心。
下山的路可能还有埋伏。
果然,在半山腰一处拐弯,我们看见一辆黑色轿车。
停在路边隐蔽处,车里没人,但发动机盖还是温的。
“他们找到这儿了。”林厂长压低声音,“绕过去。”
我们离开主路,钻进密林,从侧面往山坳里摸。
每一步都屏住呼吸,每一秒都提心吊胆。
远处传来狗叫声,是山下的村子。
紧接着,几道手电光从我们刚才的主路上晃过。
那些人也在往下赶。
“快!”林厂长拉住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树枝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灯火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屋。
院子里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我们冲到院门前,林厂长用力拍门。
“外公!外公开门!”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内,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如鹰隼。
他先看到林厂长,愣了一下:“歆婷?”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向我们身后黑暗的山路。
“进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们闪身进屋,他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
“追你们的人,还有多远?”
“大概……十分钟。”林厂长喘着气说。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跟我来。”
08
冯宝财老人的家比我想象中更简朴,也更特别。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老式木桌,桌上摊满了图纸。
墙上挂着各种机械零件的草图,用图钉固定着。
角落里堆着厚厚的技术书籍,纸张泛黄卷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墨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老人示意我们坐下,自己转身进了里屋。
很快端出两杯温水,放在我们面前。
“喝点水,慢慢说。”
林厂长一口气喝了半杯,才把厂里的情况、
路上的遭遇、以及我们的怀疑,一五一十说出来。
冯宝财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寒光闪动。
等我补充完油表异常和村民提到的陌生人后,老人缓缓开口:“油箱被动过,油管可能被扎了细孔。”
“慢漏,开一段路才会显出来。动手的是老手。”
“至于那些人……”他看向窗外,“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
林厂长猛地抬头:“外公,他们之前就来过?”
“三天前,有一辆黑色轿车在村口转悠。”
“车里人下来打听我,问还接不接技术咨询的活儿。”
“我说早退休了,不接。他们留了个名片,说是市里机械厂的。”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很精致,上面印着“永昌纺织机械有限公司”。
联系人姓王,头衔是销售经理。
“永昌……”林厂长咬牙,“是跟袁峰接触过的那个厂。”
“他们想收购我们厂的旧设备,出的价低得离谱。”
冯宝财点点头:“这就对上了。他们不想我帮你解决问题。”
“厂子垮了,设备低价卖,他们转手翻新再卖,赚差价。”
“袁峰能吃回扣,还能拿遣散费,另谋高就。”
老人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阻止您见到厂长?”
“不仅阻止见面。”冯宝财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图纸前。
“歆婷电话里说的工艺问题,我大概猜到了。”
“你们厂那批老式并条机,是七十年代末仿制的德国货。”
“有个设计缺陷,主轴转速超过某个临界值,就会产生谐波震动。”
“震动传导到牵伸系统,导致条干均匀度恶化。”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结构:“正常情况下,这个缺陷可以通过调整工艺参数弥补。”
“但如果有人故意把参数调到临界点附近……”
“就会频繁出现次品,而且查不出原因。”林厂长接话。
“对。”老人转身看着她,“能精准调到那个点的人,必须是懂行的老技术员。厂里还有谁?”
林厂长脸色铁青:“前技术科长,去年退休的,是袁峰的表舅。”
“这就串起来了。”冯宝财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歆婷,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面传来隐约的狗吠声,由远及近。
冯宝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
“他们到村口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林厂长握紧拳头:“外公,现在怎么办?数据您能分析吗?”
“能,但需要时间。”老人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更旧、更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当年在厂里工作时记的笔记,关于各种故障的处理方法。”
“里面有一段,专门记录了并条机谐波震动的数据和解决方案。”
他把笔记本和信封一起递给我:“小韩,这个你收好。”
我愣住了:“给我?”
“对。”老人眼神锐利,“如果今晚他们闯进来,歆婷目标太大。”
“你是个生面孔,带着东西找机会溜出去。”
“去镇上,找邮电所打电话给县工业局,找李局长。”
“就说冯宝财让你送的,他明白。”
我接过笔记本和信封,感觉手上沉甸甸的。
这不是纸,是整座厂子的命。
林厂长想说什么,被老人抬手制止。
“听我安排。你们俩现在去后院,柴房有个地窖。”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去应付他们。”
“外公,他们可能不怀好意……”林厂长急了。
“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去吧。”
我们刚躲进柴房的地窖,外面就传来拍门声。
很重,很急。
冯宝财去开门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开了,几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语气还算客气。
“冯师傅,这么晚打扰了。”
“我们是永昌机械的,白天来过,想跟您再聊聊。”
“不了,年纪大了,不想掺和这些事。”老人声音平静。
“您外孙女林厂长,今天有没有来过?”
“歆婷?她忙着厂里的事,哪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可有人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看错了吧。这山路黑灯瞎火的,容易看走眼。”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地窖里又闷又潮,我和林厂长紧挨着蹲在角落。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上面传来脚步声,像是在屋里走动。
“冯师傅,您这图纸真多啊。”
“退休了,瞎画着玩。”
“这笔记本……能看看吗?”
“都是老黄历了,没什么好看的。”
突然,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紧接着是冯宝财的怒喝:“你们干什么!”
“对不住了冯师傅,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您外孙女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拉扯声,推搡声,桌椅碰撞的声音。
林厂长浑身绷紧,就要冲出去。
我死死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再等等。
上面动静忽然停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老板说了,只要您答应不插手棉纺厂的事,报酬好商量。否则……”
“否则怎样?”冯宝财声音里满是嘲讽,“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你们威胁?”
“您是不怕,可您外孙女呢?她可是年轻有为啊。”
赤裸裸的威胁。
地窖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就在这时,外面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上面几个人显然慌了。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
“快走!”
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汽车发动声。
很快,一切恢复了平静。
警笛声在院门外停下,有人敲门:“冯师傅,在家吗?我们是镇派出所的。”
冯宝财去开了门。
我们听到对话声,确认安全后才爬出地窖。
院子里站着两名警察,还有气喘吁吁的刘伯。
“我报的警。”刘伯搓着手,“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对劲,还打听冯师傅。”
“我寻思着得跟警察说一声。”
冯宝财握着刘伯的手,连声道谢。
警察做了记录,说会加强巡逻,让我们注意安全。
等人都走了,关上门,我们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厂长脸色依然苍白。
“但今晚他们不敢再来了。”冯宝财坐下,揉了揉肩膀。
刚才推搡时,他可能伤到了。
“外公,您的笔记……”我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老人接过,翻到某一页,指给我们看。
“并条机的问题,关键在这个参数……”
他开始讲解,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数据,在他嘴里变成了生动的故事。
我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林厂长的眼睛越来越亮。
讲到最关键处,老人突然停住,侧耳倾听。
院子外,又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停在了门口。
09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我们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冯宝财老人缓缓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
月光下,一个模糊的身影贴在院门外的阴影里。
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不高,有些单薄。
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倾听院子里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我的手心渗出冷汗,笔记本和信封被我死死攥在怀里。
林厂长紧紧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冯宝财忽然松开窗帘,转身对我们摇了摇头。
他嘴唇微动,用口型说:一个人。
然后他指了指后窗,示意我们准备随时离开。
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呼唤:“林姐……林姐你在里面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
林厂长猛地睁大眼睛,用气声说:“是梦菲?”
冯宝财皱眉,再次看向窗外。
院门外的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轻轻推了推门。
门是闩着的,没推开。
“林姐,我是梦菲,胡梦菲。”声音更急了,“我一个人来的,有急事!”
林厂长看向外公,眼神里带着询问。
老人沉吟片刻,点点头,但做了个戒备的手势。
他慢慢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胡梦菲?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了林姐的记事本,上面有冯师傅家的地址。”
“打电话一直不通,我怕出事,就借了辆车自己找来了。”
“林姐是不是在里面?她安全吗?”
冯宝财看向林厂长,林厂长轻轻点头。
门闩拉开,木门打开一条缝。
胡梦菲闪身进来,立刻反手关上门。
她满脸是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看见林厂长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明显松了口气。
“林姐,你没事就好……”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厂长拉着她坐下,简单说了路上的遭遇和刚才的冲突。
胡梦菲越听脸色越白,最后嘴唇都哆嗦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对劲。”
“下午袁峰突然召集中层开会,说厂长擅离职守,联系不上。”
“还暗示厂里现在群龙无首,需要有人临时主持工作。”
“财务科的丁蕾和车间的几个主任都附和他。”
“我争了几句,被他赶出来了。”
林厂长眼神冰冷:“他动作真快。”
“不止。”胡梦菲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趁他们开会,溜进袁峰办公室找了下。”
“没找到关键东西,但在废纸篓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纸袋里倒出几张撕碎的纸片。
拼凑起来,是一份传真件的碎片。
收件方是“永昌纺织机械有限公司”,日期是三天前。
内容只有残存的几个字:“……设备清单已确认……价格按约定……”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手机话费清单的复印件。
上面有几个频繁拨打的号码,其中一个被红笔圈出来。
经查询,那是永昌公司销售部的电话。
“他果然和外面勾上了。”林厂长拿起那些碎纸片,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冯宝财重新坐下,拿起刚才被打断的笔记本。
“现在证据更充分了。但光有这些不够。”
“要扳倒他,必须有技术上的铁证,证明是他的人故意搞坏设备。”
“还有,要拿到他们交易的完整证据。”
老人翻到笔记的某一页,指着一串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并条机的问题,我刚才说到关键处。”
“谐波震动的临界点,在这里。”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坐标点。
“要触发这个临界点,需要同时调整三个参数。”
“电压微调、皮带张力、还有主轴间隙。”
“这三个参数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控制面板上调整。”
“普通操作工不会同时动这三个地方。”
“能精准调到这个致命组合的,必须是懂原理的老技术员。”
林厂长眼睛一亮:“前技术科长,王守业?”
“对,他去年退休,但返聘回来当‘顾问’,有所有车间的门禁卡。”
“袁峰的表舅,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冯宝财又翻了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这是当年德国原厂的技术备忘录,关于这个设计缺陷的。”
“国内仿制时,这份备忘录没有完整翻译过来。”
“厂里知道这个缺陷的人,除了我,可能就只有王守业。”
“因为他当年参与过仿制项目的调试。”
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疑团的锁。
动机、手段、执行人、受益者,全串起来了。
胡梦菲激动地握紧拳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抓他个现行!”
“不急。”冯宝财摆摆手,“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有后手。”
“现在回去,打草惊蛇,他们可能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
“那怎么办?”我问。
老人看向林厂长:“歆婷,你明天必须正常出现在厂里。”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车坏了是意外,你搭顺风车回来的。”
“稳住他们,让他们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
“然后,暗中收集交易证据和资金往来。”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在生产线现场,抓现行。”
林厂长眉头紧锁:“怎么抓?”
“设备被调乱后,要维持次品率,需要定期微调参数。”
“王守业肯定会去现场。选一个他必定会出现的时间。”
“比如……”冯宝财看向我,“小韩,你说过你在仓库工作?”
“是,仓库挨着三车间,并条机就在三车间。”
“王守业一般什么时候去车间?”
我回忆了一下:“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下午三点左右。”
“他会背着工具包,说是‘日常巡检’,车间主任都习惯了。”
“每次他进去后,都会让操作工离开一会儿,说是‘检测需要安静’。”
冯宝财点头:“就是那个时候。”
“你们安排人提前在隐蔽处安装小型摄像机,或者录音设备。”
“抓到他调整参数的现场证据。”
“再配合资金往来的证据,就能把他和袁峰一起扳倒。”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执行起来风险很大。
林厂长沉思片刻:“设备问题,外公您能一起去厂里吗?”
“我出面不合适。”老人摇头,“我退休多年,突然出现,太显眼。”
“但我会把解决方案详细写下来,你带回去。”
“关键调整步骤很简单,你们厂现在的技术员应该能操作。”
他说着,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图纸,开始快速书写。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
那些复杂的参数、步骤、注意事项,一行行呈现出来。
写完最后一笔,老人吹干墨迹,把图纸递给林厂长。
“照着这个调整,二十四小时内,次品率应该能降到正常水平。”
“但先不要调,等抓到证据后再动。”
“否则他们发现次品率突然正常,会起疑心。”
林厂长接过图纸,像接过救命稻草。
她深深鞠了一躬:“外公,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老人摸摸她的头,眼神慈爱,“厂子是你爸的心血,不能垮。”
他转向我和胡梦菲:“你们两个年轻人,要帮好歆婷。”
“这摊水很深,每一步都得小心。”
我们郑重地点头。
窗外,天色隐约透出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胡梦菲带来的车就停在村外的土路上,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我们决定立刻出发,赶在早班前回到厂里。
冯宝财送我们到院门口,山间的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万事小心。”他握着林厂长的手,“遇到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外公您也保重。”
“那些人可能还会来骚扰您。”我忍不住说。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风霜的淡然。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怕过谁?”
“他们敢再来,我有的是办法对付。”
“倒是你们,”他看着我,“小韩,你是个踏实孩子。”
“这趟浑水你本不该蹚,既然蹚了,就要蹚到底。”
“帮歆婷把厂子救活,那是几百号人的饭碗。”
我用力点头:“您放心。”
坐进面包车,胡梦菲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这座藏在山坳里的老屋。
后视镜里,冯宝财老人一直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直到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车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想着心事。
林厂长小心地收好那份图纸,又检查了胡梦菲带来的证据碎片。
“梦菲,你出来找我,厂里谁负责?”
“我让保卫科的老赵盯着,他是老厂长提拔的人,信得过。”
“袁峰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他约了永昌的人今天下午‘考察设备’,我偷听到的。”
林厂长冷笑:“这么快就要验货了。”
“林姐,我们真的能扳倒他吗?”胡梦菲声音有些不确定,“他在厂里根基太深了。”
“根基再深,也深不过法律,深不过事实。”林厂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只要我们证据确凿。”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小韩,抓现行的事,需要你帮忙。”
“我?”
“你对仓库和三车间最熟,知道哪里适合藏摄像机。”
“而且你是生面孔,不容易引起怀疑。”
“这件事风险不小,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压力,还有信任。
那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涌进心里。
“愿意。”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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