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8月,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卢堂胜,手里多了一件让他既兴奋又挠头的家什。

那是把英国造的步枪,枪托上的老伤疤还在,明显是刚从火线上扒拉下来的战利品。

可尴尬的是,枪膛里空空如也。

班长把这家伙事儿交给他时,压根没提子弹的事儿。

一直熬到三个月后,卢堂胜当上了二班班长,上头才像发宝贝一样,给了他三发子弹。

这事儿搁现在听着像段子,可在当年的湘鄂赣边区,这就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那会儿,主力红军大部队已经长征北上,留下来守摊子的队伍,日子过得那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迫击炮成了摆设,因为没炮弹;步枪当烧火棍使,因为没子弹。

不少战士手里攥着的,还是红缨枪和大片刀。

想要真家伙?

只能去敌人的阵地上抢。

想要子弹?

那得拿命去换。

真要是开了火,还得把弹壳捡回来,不然下次补给名单上就没你的号。

这就是傅秋涛带的那支队伍面临的“穷家底”。

不过,要是觉得这帮人仅仅是因为穷才打得这么苦,那可就看走眼了。

真正的绝境,不在空荡荡的弹夹里,而在大山外面那张越来越紧的网。

把日历翻回到卢堂胜参军那会儿。

1934年冬天,主力红军撤出苏区。

国民党方面觉得这是个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对湘鄂赣边区发起了疯狂的围剿。

对手这回算盘打得精:不光要消灭你的有生力量,还要挖断你的根。

保甲连坐、严密封锁,所过之处,房子烧光、粮食抢光,恨不得把大山都给剃个光头。

这一手“坚壁清野”,硬是把游击队的生存空间挤压到了几乎为零。

傅秋涛和钟期光带着军区机关和红16师,只能往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钻。

浏阳东北部的深山老林、平江县的悬崖峭壁…

哪里荒无人烟,队伍就往哪里扎根。

这种绝地求生的日子,怎么过?

一般人可能觉得,那就跟他们拼了。

可傅秋涛他们没那么冲动,他们玩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博弈。

战术总结起来就八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全是血泪。

生病了只能硬扛,断粮是家常便饭,为了躲避追踪,经常一晚上得换好几个窝。

这种苦日子熬了一年多。

到了1936年秋天,一场意外的遭遇战,把这种生死博弈推向了顶点。

那天是个大晴天。

军区机关和首长们正在平江县的一座无名山头上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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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奔波,大伙儿都累散了架,正趁着中午打个盹。

突然,西边的哨位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信号。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从梦里惊得弹了起来。

冲出门一看,心都凉透了:敌人摸上来了。

不是还在山腰转悠,而是直接怼到了脸皮子底下。

大概一个排的兵力,刺刀映着太阳光,直愣愣地冲着机关驻地杀过来。

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摆在面前的路就两条:

路子A:全体开溜。

如果不拦一下,大伙儿一块跑,结果很可能是被敌人咬住尾巴,机关首长腿脚慢点,整个指挥中枢就得被一锅端。

路子B:留人顶缸。

这更是个要命的决定。

敌人都冲到鼻子底下了,留下来断后,面对好几倍的敌人,基本就是去送死。

但这笔账,排长脑子一转就算明白了。

“上!

堵住他们!”

排长一声吼,卢堂胜那个班,一共9条汉子,没半点犹豫,直接把自己砸向了敌人的刺刀阵。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肉搏。

为啥非得肉搏?

还是那个老问题——子弹太金贵,再加上距离太近,拉栓上膛都来不及。

9名红军战士,为了护住身后的傅秋涛、钟期光这些“大脑”,把自己变成了人肉防线。

这场混战持续了几十分钟。

在战史书上,这几十分钟可能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可对那9个人来说,这时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们硬是靠血肉之躯,顶住了一个排的冲击。

直到军区机关和首长安全撤离的信号传来,作战参谋张凡才吼了一嗓子:撤!

任务是拿下来了,但这代价实在太大。

才撤出来不到300米,卢堂胜和另外3个战友就栽倒了。

伤太重,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会儿,天彻底黑了,老天爷还跟着凑热闹,下起了大雨。

四个重伤员,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山沟里。

这是一道更残忍的选择题。

大部队已经转移了,带着这几个重伤号行军,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可要是扔下不管,这四个人铁定没活路。

卢堂胜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几个人一咬牙,选了个最笨、也是最无奈的法子:滚。

忍着钻心的疼,把自己顺着坡滚进隐蔽的山沟沟里。

那一夜,雨水混着伤口的血水,把衣服染成了铁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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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泡在泥水里整整一宿,愣是一声没吭。

天亮了。

靠着那股子求生欲,他们一点点从沟里爬出来,爬到了附近一个村子边上。

这时候,最大的变数来了——老百姓。

在国民党搞了那么久的连坐、恐吓之后,老百姓还敢不敢救红军?

这是一场豪赌。

万幸,这把赌赢了。

老百姓非但没去告密,反而把这四个血葫芦一样的伤员抬回了家,卸下门板当床,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这就是傅秋涛他们能在大山里耗上三年的底气。

所谓的“鱼水情”,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而是这种要把全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赌红军能赢的过命交情。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完了,那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军民故事。

可接下来的这一幕,才真正让人看懂了这支部队的骨头有多硬。

下午四五点钟,军区首长派人找回来了。

来的人叫季安,身份可不一般——参谋长的警卫员。

在那样的危局下,主力前脚刚脱险,首长们居然没把这几个掉队的伤员当包袱甩了,反而派了最贴身的人,带着担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找了回来。

等到担架抬回军区新驻地,卢堂胜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还没等下担架,军区那帮首长全围了上来。

傅秋涛、钟期光,作战参谋张凡,通信参谋梁金华,司号长周兴…

这些在湘鄂赣边区跺跺脚地皮都颤的人物,此刻全站在泥地里等着他们。

军区首长说了这么一番话:“这一仗打得漂亮,挡住了敌人,保住了机关,任务完成得没挑。

你们安心养伤,伤好了,位置还给你们留着。”

这番话,不光是安慰,更是一种“价值认证”。

它明明白白告诉所有战士:你们的血没白流,你们的命是值钱的,组织绝不会因为你们伤了、残了就撒手不管。

这种“绝不抛弃”的死理,比那三发子弹更能把一支队伍拧成一股绳。

回头再看,湘鄂赣边区这三年的游击战,说白了就是一场极限环境下的资源交换。

敌人有兵力优势,有洋枪洋炮,有封锁线。

红军有啥?

有敢拿命换时间的9人班,有敢冒死救人的老百姓,还有绝不放弃伤员的指挥官。

这几样东西凑一块,硬是在铁桶一样的包围圈里,砸出了一条生路。

就这样,游击队在傅秋涛、钟期光的指挥下,靠着大山,靠着群众,硬生生挺了三年。

他们不光活下来了,还保住了一批革命的火种。

1937年,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大幕拉开。

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奉命下山,在平江嘉义改编成了抗日游击第一支队。

1938年6月,新命令来了,部队开拔,奔赴苏南抗日前线。

那时候,卢堂胜手里的枪,估计早就不缺子弹了。

但这“三发子弹当班长”的日子,还有那个雨夜山沟里的死扛,成了这支部队永远抹不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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