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月27日凌晨四点半,曲阳县灵山镇外,歪把子机枪突然开火。子弹把团部的窗棂打得稀碎。
战士们从炕上滚下来就往外冲,有人连鞋都没顾上穿。而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小酒馆里,喝下了改变整个战局的三碗酒。
这支部队从哪里来
要搞清楚灵山这场仗,先得搞清楚这支部队是什么来头。
1937年3月,冀中平原上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发起人是一个叫许佩坚的年轻人,出生于饶阳一户殷实人家,读过书,上过军校,还跟着冯玉祥在察哈尔打过仗。日本人打进来之后,他没有跑,而是回了老家,把附近的学生、农民、工人一个个拉起来,拼成了一支抗日自卫军。同一时间,田同春也在拉队伍,两个人走到一起,各管一摊,相互支撑。
这支队伍打法野,但够狠。
1938年初,许佩坚带着人打河间县城。河间的城墙又高又厚,正面硬攻打不动。他和田同春商量了一个土法子——把炸药绑在过年放的"起火"上,顺着风往城里点。上万支带着火药的大爆竹飞上城头,火光炸开,守军乱成一锅粥,部队趁势冲进去,缴了一座弹药库,还顺手牵走两门火炮。这一仗,让周围几个县的老百姓都听说了这支队伍的名字。
1938年5月,这支队伍正式改编为冀中军区第四军分区独立第四团,许佩坚任团长,田同春任副团长兼参谋长。编制上了,上面又给调来了政委金中。有了政工干部,部队的架子更完整了。
同年秋天,部队在晋察冀一带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灵山北面的张家峪,一个排模样的侦察,引出了120多个日军。伏击打下来,全歼。己方伤亡17人。这个交换比,放在任何战场都值得说道。曲阳十八盘、武家湾、阜平五丈湾,前后三十多仗,每一仗都没有吃大亏。冀中的老百姓给他们起了个绰号,叫"铁军独立团"。聂荣臻也点过这支部队的名,说是根据地东大门的"铁锁"。
能被叫"铁锁",意思是守得住、扛得住,不会轻易崩。但后来的事情证明,再硬的锁,也架不住从里头开门的人。
这个时期的独立第四团,有一个隐患已经埋下了。许佩坚身上有老伤,一直没养好。连续的高强度作战让弹药越打越少,部队需要喘口气,需要休整。1938年12月,独立第四团接到命令,转移到曲阳县灵山镇和野北一带驻扎,任务是盯住附近的日军据点,等待进一步指令。
往灵山一移,祸根就埋下了。
借住在老乡家里的那些天
灵山镇东头,有一户姓孟的人家。团部就借住在这里,主人叫孟国标。
对八路军,孟国标没什么好感。他的岳父是个大地主,之前被分过田,这笔账他心里一直记着。许佩坚不傻,进门第一天就留了心眼,嘱咐哨兵对这户人家多加注意。但有些事,光靠哨兵是防不住的。
1939年1月26日上午,独立第四团接到换防命令。部队准备撤往后方休整,消息在团部里传开。这是正常的军事调动,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消息在镇子里根本藏不住。孟国标当天中午让媳妇回了娘家,说是走亲戚。他媳妇的娘家,偏偏就在日伪据点附近。
消息到了日军小队长中村手上,没花多少时间。
中村听了之后很高兴。一个团的兵力,驻扎在这里好几个月了,平时戒备森严,正面根本摸不进去。
现在换防在即,兵力转移,恰恰是最混乱、最松懈的时候。他当天就开始调兵——周围几个据点的日伪军,凑了一千多人,趁着夜色悄悄向灵山方向摸过去。
而独立第四团这边,有人隐隐感到了不安。副团长田同春是个老兵,靠直觉吃饭的那种人。他当天把侦察参谋叫了过来,交代了任务——带一个排往南面的党城方向执行换防前最后一次警戒。这是最后一班岗,田同春特意说了,不能马虎。
侦察参谋应了声,带着队伍出发了。出村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小酒馆。
天气冷,路还长,任务明天就结束了。他在酒馆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让排长带着队伍先走,自己一个人拐了进去。店老板给他倒了两碗,端了一碟花生米。他喝下去,觉得身子暖了,又要了第三碗。
他没注意到,酒馆里有个跑堂的,是个汉奸眼线,专门替日本人盯着八路军的动静。侦察参谋一进门,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三碗酒下肚,他走出酒馆,脚下开始发飘。走了没多远,栽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昏睡了过去。那个排,在村口等了半宿,没等来人,最后也不知怎么就散了。一整条警戒线,就这样断掉了。那一夜,日伪军摸过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任何阻击。
天没亮,敌人就到了
凌晨三点多,侦察参谋总算从沟里爬了起来。浑身是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跌跌撞撞往团部跑。田同春一看他那副样子,立刻明白出事了。刚要开口问,村外就响起了机枪声。
1939年1月27日凌晨四点半。歪把子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把团部窗棂打得稀碎。
战士们从炕上滚下来就往外冲,有人连鞋都没顾上穿,有人拎着枪跑出去,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和枪声。
许佩坚很快判断出来,敌人是有备而来,兵力超过己方数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当场做了决断,把剩余部队分成三路:政委金中带机关人员往西突围,副团长田同春带伤员和宣传队往东撤,他自己带警卫连留下来断后。
三路人马,走向了三个不同的命运。金中那一路,向西冲出去没多久就负了伤。之后,就再没有了音讯。
田同春那一路,往东跑,被追上了。追兵越来越近,部队一路往山上撤,最后被逼到了一处悬崖边。悬崖有两丈多高,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下面是什么完全看不清楚。
但没有别的路了,只能跳。一个接一个,往下跳。有几名战士跳下去就没了声音,当场牺牲。剩下七十多人顺着山沟往南摸,结果山口已经被日军的机枪封死了,退路也断了。
田同春回头看了一眼枪声最密的方向,那边撑不了多久了。他咬了咬牙,带着人掉头往山上爬。山头上有十几个日军,围着火堆烤火,没有任何防备。田同春组织了一个尖刀班悄悄摸上去,手榴弹砸过去,把这股人消灭了干净。但枪声又把更多的日伪军引了过来,团团围住,打了半个多小时。
田同春身边,只剩下一个排长和16名战士。
打,打不过。跑,跑不出去。就在这时,他想起山下有一口废弃的煤井。他带着这17个人,顺着绳子一个个滑进了井底,藏了进去。
头顶上,爆炸声和踩踏声响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就在那口黑井里,没有光,没有吃的,也不知道外面的仗打成了什么样。直到第二天,来挖煤的矿工把他们吊了上来,才算是活着见到了天光。
许佩坚那边,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带着警卫连,顶住了日伪军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卷刃了用枪托砸。警卫连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阵地在缩小,人在减少,但他没有后退,因为每多撑一分钟,就多一些人能跑出去。
最后,日军从四面围上来。许佩坚身上中了六枪,又被刺了九刀,倒在血泊里,再没有站起来。那一年,他31岁。
战斗结束,清点人数。全团1500余人,最终突围出来的不到300人。
这是一个团,被一夜之间打没了大半。
用后半辈子还这笔债
战斗结束后,那个喝醉酒的侦察参谋也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走到田同春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跪了下去。田同春盯着他,一句话没说,慢慢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周围的干部们冲上来,死死抱住了田同春的手臂。有人说,杀了他也换不回牺牲的兄弟。有人说,团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每一个能打仗的人都是火种,不能再折损了。田同春想起了许团长倒在灵山脚下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一千多名弟兄的血。
他还是慢慢把枪放下了。不是不想杀,是这支部队元气大伤,留他,是留一口气,是留一个活着赎罪的机会。
侦察参谋被降为普通战士,从此,他像换了一个人。
抗日战争还在打,他每次冲锋都走在最前面。解放战争打起来了,他一场都没落下。抗美援朝,他又去了。立了战功,他拒绝领章;有了晋升,他拒绝接受。别人问他原因,他从来不开口解释。
每年的1月27日,他都会一个人去许佩坚的衣冠冢前,坐上整整一天。带去的东西很简单,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跟那年在小酒馆里喝的,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想什么,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样坐着,从早坐到天黑,再一个人走回去。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多年。
田同春的后半生,是另一种收场。他后来担任了河北省军区副参谋长、河北省军区副司令员。1955年全军授衔,他被授予大校军衔。2007年9月12日,田同春在石家庄病逝,享年94岁。
他活得够长,长到亲眼看到了很多事情的结局。
灵山战斗的教训,在部队里被反复讲了很多年。讲的核心,只有一条:打仗容不得半点马虎,警戒更不能有一丝松懈。内奸是外因,可以防;但如果警戒的人自己先倒下了,再好的防线也是一张废纸。
一个侦察参谋喝下的三碗酒,价格是多少?是许佩坚身上的六枪九刀,是一千二百多名战士的突围,是独立第四团从"铁军"到"残部"的那一夜。
历史不是拿来判断谁对谁错的。历史是拿来记住代价的。
每年清明,许佩坚的墓前总有人放上东西。有时候是一束白菊,有时候是一壶老酒。是谁放的,没人知道。
当年从那场仗里活下来的一个老兵,留下过一句话。
"我们活着的人,要替他们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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