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烹饪大师,撤了;
- 国茶人物·制茶大师,撤了;
- 中国酱香酒酿酒大师,也撤了。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黄酒?
今年8月1日,《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正式施行,整治这些年越评越乱、越评越滥的各类“大师”头衔。
酒行业的反应,是所有行业里最快的。
7月17日,中国酒业协会一天之内连发十几份公告:撤销“中国白兰地首席大师”、“中国葡萄酒推广大使”,废止所有冠着“中国”字样的产区称号,还一次性撤销了28家研究院、中心及基地。
中国酒类流通协会干脆宣布,不再参与“华樽杯”的品牌价值测算。遵义市酒业协会更直接,把2016至2017年评出的“中国酱香酒酿酒大师”也撤了。
这份清退的名单,还在拉长。
但有一顶帽子,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就是被看作酒业最高荣誉的那个——“中国酿酒大师”。
这评选的第一届在2006年,季克良、王国春都在其中,白酒有,啤酒有,黄酒也有。问题来了,黄酒的“大师”帽子,到底该不该摘?
这个问题,黄酒行业内部的分歧,可能比任何酒种都大。
因为黄酒,可能是全中国最“依赖大师”的一个酒种
图源:小红书@四个二带俩王
这里有一个客观原因。白酒有蒸馏这道工序,能把让人上头的高级醇带走一大半;啤酒是标准化的工业发酵,配方、温度、菌种,样样可控。
黄酒是三种酒里工艺最复杂的——多菌种、开放发酵、冬酿、靠天时、靠手感。很多环节,机器到现在也替代不了老师傅的判断。
所以“大师”在黄酒里,从来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权威。他说这缸酒行,这缸酒就能上市;他说今年冬酿晚了三天,就得晚三天
可恰恰是这个最真实的权威,反过来成了黄酒最沉重的枷锁
不同酒种的大师不是一回事
同样是“大师”两个字,在白酒、啤酒、黄酒三个行业里,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有的大师,始终致力于把经验变成科学;另一些大师,一直努力把经验变成玄学
白酒的大师,基本都是技术带头人。
2006年,第一届“中国酿酒大师”评出,季克良、王国春都在其中。评完以后,白酒不但没“守旧”,反而掀起一股尊重技术、尊重人才的热潮。微生物菌种培养、微量物质检测分析,都是从那之后大大提速的。
举几个例子。
王国春,五粮液的当家人,首届“中国酿酒大师”。他接手五粮液的时候,这还是个负债的地方小厂,他一路把它做到中国白酒的龙头,自己也是酿酒工艺的行家。
赖高淮,泸州老窖的。他首创人工培育老窖泥,把原本要靠几十年自然老熟的窖泥,用人工培育大大缩短了周期,还编了奠基性的专著,培养了8000多个科技人才。
还有宣酒的高传强,直接用风味化学、膜分离技术,去解决白酒“上头、口干”的老毛病。
到今天,五粮液、泸州老窖、剑南春、郎酒这些酒厂的大师,都在讲智能酿造、仿生智能酿造、分子生物学。
白酒的大师,是披着大师名号的科学家。他们做的事,是把经验变成科学
白酒的大师把经验变成了科学,这是白酒一路向上的底气。
啤酒呢?啤酒根本不靠“大师”这个头衔。
很多知名啤酒企业都有自己的研究院。
华润啤酒技术研究院,跟江南大学共建“酿造微生物与酶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还有“华润啤酒-江南大学联合研发中心”;江南大学是我国发酵工程学科的发源地,人称“酿酒界的黄埔军校”。
图源:江南大学食品科学与资源挖掘全国重点资源实验室官网
酵母菌株选育、国产大麦替代、低产高级醇酵母——每一项,都是扎实的产学研。
啤酒的专家,是工程师,是研究院里的人。科技对啤酒来说,是内生的。“大师”这个称呼在啤酒圈里,基本不存在。
再看黄酒。
黄酒的大师,很多都被塑造成了另一种形象——经验守护者
最典型的,是黄酒大师潘兴祥自己说过的一段话:“绍兴黄酒酿制技艺不是现代标准定义的科学……说它是科学和技术显然都贬低了它,因为它超越并包容科学和技术。”
说白了,黄酒比科学还高级,科学配不上它。
而且黄酒的传承,靠的是“师带徒”口口相传。官方研究都承认,这种方式“缺乏系统性和规范性”。
后果是什么?绍兴黄酒的非遗传承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且大多接近退休。国家级传承人王阿牛,2022年离世了。人才断层,肉眼可见。
这话听着高深。但看看黄酒这些年的成绩单,就知道这种“高深”的代价是什么了。
同样一顶“大师”的帽子,三个酒种,戴出了三种命运
大师的功过评述
真正的黄酒大师,是有功的。
王阿牛,1959年把自己多年积累的酿酒数据整理出版,成了《绍兴酒操作规程》。这是中国第一本黄酒酿造教材,打破了上千年“传内不传外、口耳相传”的壁垒。这个人,是黄酒工艺标准化的开路人。
还有一点得承认:黄酒的多菌种发酵、冬酿天时,确实是机器一时半会儿复刻不出来的“灵魂”。这口味道,还真得靠人一代代守着。
正是靠这些大师一代代守着,黄酒的品质底线没崩,非遗的工艺没断,那口“冬酿”的味道没丢。黄酒今天还能站在酒桌上,靠的是他们。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大师该不该有”,而是“大师被定义成了什么”
黄酒的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第一、经验没法量化复制。同一个酒厂,不同师傅酿出来的酒,味道就是不一样。这在小作坊是“特色”,在要规模化的产业里,就是“不稳定”。
第二、经验被神秘化了。当“超越科学”成了行业里最响亮的口号,谁还愿意去搞菌种、搞参数、搞标准化?一句“这是老手艺,科学不懂”,就把所有追问都堵死了
这种神秘化、玄学化,甚至把黄酒的酿造称为“通达天理”,这话说说可以,如果当真了那根本就没办法进步了。都“通达天理”了,还有谁敢去质疑,谁敢去改进呢?
第三、头衔滥发。到后来,“大师”这两个字,花钱就能买。真大师和假大师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一句话:大师守住了黄酒的过去,但没能把黄酒带向未来。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一整套观念的问题。
黄金三十年,黄酒袖手旁观
过去三十年,是中国酒业的黄金三十年。
2023年,白酒销售收入做到7563亿,啤酒做到1863亿。整个酿酒行业的盘子,破了万亿——10802亿。
黄酒呢?
这三十年里,白酒讲了一轮又一轮的“黄金十年”,从名酒回归到消费升级,打造了一堆百亿单品;啤酒打完了整合战,巨头格局定型,利润年年创新高;连洋酒、清酒这些舶来品,都借着消费升级在中国打出了一片天地。
黄酒在干什么?
黄酒在袖手旁观,原地踏步。
2023年,全国黄酒销售收入210亿,占整个行业的——不足2%
一万多亿的盘子里,黄酒只分到2%不到。这就是“超越科学”四个字的代价。
更严峻的是趋势。
规模以上黄酒企业,从2017年的121家,减到2023年的81家,缩了三成。2021到2023年,每年都有十几家在亏损。
地盘也越缩越小。黄酒七到八成的营收,集中在江浙沪,光绍兴一地就占了半壁江山。出了长三角,黄酒基本没有存在感。
人也在变老。黄酒的核心消费人群一天比一天老化,年轻人几乎不碰黄酒。大家给黄酒的标签,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中老年饮品”、“烹饪料酒”、“大闸蟹伴侣”,黄酒均价还不到10元。
还有一个更狠的标签,是兴业证券的研报点破的——“饮后易上头”。
喝黄酒第二天头疼的,从来不止你一个。
这个“上头”,是黄酒经验玄学最锋利的一笔账
图源:小红书@4221511900
黄酒喝了上头,科学的答案是:发酵里藏着一堆高级醇和生物胺——β-苯乙醇、异戊醇、异丁醇,还有组胺、酪胺。是这些东西在作祟。
但这个问题,存在了上千年,大师的经验,一直没解决。
为什么?因为经验解决不了。经验能告诉你“这一缸好喝”,但没法告诉你“是哪些成分让你头疼,应该怎么办”。
这就是经验的天花板:它只能描述“是什么样”,说不清“为什么”
一个上千年的问题,黄酒圈里喊了几十年“尊师重道”“敬畏古法”,始终没喊出答案。
黄酒要复兴,先解放思想,破除“四旧”
所以,黄酒要复兴,最要紧的,不是再多评几个大师,是解放思想。
清理假大师,就是解放思想的第一步,是破除玄学化的第一步
解放什么思想?我把它归纳成破除“四旧”。
第一旧,陈旧的产品理念。
黄酒不是只能给中老年人喝,不是只能当料酒、当大闸蟹伴侣。它该有新样子。凭什么年轻人只能喝啤酒、喝洋酒、喝低度酒?
黄酒完全有资格站到年轻人的餐桌上——前提是,它得先自己放下“老字号”的架子。它得从古老的传统中走出来,既要传承,更要创新。它得走出来看看世界,看看消费者都喜欢喝什么,而不是你喜欢造什么。
第二旧,陈旧的门户之见。
绍兴的看不上上海的,酿造的看不上营销的,老师傅看不上新来的年轻人——这些门户,把一个本就不大的产业,切得稀碎。都萎缩到这点体量了,还在内部搞山头,搞鄙视链,拿什么跟其他酒种争?
第三旧,陈旧的企业组织形态。
小作坊的思维、师徒班底、家族式管理,撑不起一个要跟科学接轨的产业。科学化、标准化、智能化,需要的是现代企业制度,不是师徒情分。
第四旧,陈旧的品牌和品类文化。
别再把“老”当成唯一的卖点,把“土”当成文化传承。黄酒有三千年的历史,这没错,但历史是用来背书未来的,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
一句话,一切向科学、向现代化靠拢。
具体往哪儿走?
向白酒学标准化。白酒能把一瓶酒做到全国一个味,靠的是标准化,不是玄学。
向啤酒学产学研。啤酒把江南大学当成自己的“外脑”,菌种、酵母、大麦,样样研究在前头。
向新消费学品牌。会讲故事、会做场景、懂得年轻人——这些,黄酒一样都该会。
别守着金饭碗要饭。黄酒的底子,比谁都厚
这里得把话说透:黄酒的历史,源远流长,一点不假。但真正的尊重历史,不是泥古不化,是传承里带着创新,一路与时俱进。
会稽山有个产品,叫“爽酒”。
图源:小红书@蓝梦
它是中国黄酒第一款“自发酵起泡黄酒”——借鉴法国香槟的二次发酵工艺,加上绍兴黄酒的非遗技艺,用专属酵母菌株自然产气,还申请了国家发明专利。0糖0脂,年产能5万吨。
研发出爽酒的,恰恰是一位真正的大师——会稽山研究院院长孙国昌,他也是“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办人”。
这是一个绝好的榜样。它证明了:大师和科学,根本不冲突。真正冲突的,是那些把经验供起来、把科学挡在门外的人
科学出手,解决千年难题
黄酒拥抱科技,不是喊口号,在有的企业已经开花结果了。
回到前面提到的黄酒“上头”问题。
2018年起,江南大学传统酿造食品研究中心和绍兴黄酒集团合作,做菌种选育、发酵控制、参数智能化——这整个过程,没有一项是靠大师经验。
结果呢?2020年,“不上头”黄酒上市了。售价从几十块,直接做到几百块,从低附加值一步跨到高附加值。
一个存在上千年的问题,大师经验没解决,科学家用了两年
中国工程院院士、江南大学校长陈卫说,“这是黄酒史上的一次技术革命。”
而且这种变化,不是孤例。
会稽山做智能酿造改造,效率大幅提升;古越龙山制曲自动化,产能翻了几倍。凡是黄酒有突破的地方,背后都是“大学+企业”的科学合作,不是大师经验的单打独斗
而且,这只是刚开始。黄酒的科技化,路还长得很。
大师退场,将开启黄酒的光明前景
清理假大师,不是匠心的落幕,而是真匠心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的序章。
当玄学思维让位于科学精神,当经验判断转化为可量化、可复制的工艺参数,黄酒的品质天花板将被彻底打破——“不上头”只是第一步,未来还会有更多千年难题被逐一攻克。
当固步自封的旧思想被扫除,黄酒产业将真正打开大门:向白酒学标准化,向啤酒学产学研,向新消费学品牌表达。各领域的顶尖人才——战略、组织、文化、营销、生产——将汇聚到这个沉睡已久的品类里。
年轻化的产品会走进便利店、酒吧和新消费场景;黄酒不再只是江浙沪的“料酒”和“大闸蟹伴侣”,而是中国餐桌上与世界对话的东方佳酿。
退场的是假大师和玄学思维,登场的是真匠心、现代科技,以及一个三千年老酒种的全新可能
黄酒的黄金时代,不是已经错过,而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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