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很毒。我刚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就听见人堆里传来一声闷响。肖广明被人从院子里推出来,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
“签不签?你没听见我问你话?”
胡福生踹开脚边的竹筐,伸手抓住肖广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横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那张红头文件到底让他占了多少便宜。
我只看见肖广明嘴唇上裂着口子,眼神像死水,却还是紧攥着怀里那个泛黄的木盒子,不肯撒手。
我提着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往里走。
01
我叫郭卫东,今年四十八岁。
刚接到调令,到省里一个部门任了职。
趁着周末,我开车回了趟老家,想看看老娘,顺便见见旧人。
石井村不大,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荫底下停了几台带铲斗的挖掘机,红漆上落了灰,看着像一群趴着不动的铁兽。
我远远就看见槐树下面围着人,走近了,才认出人群中央那个背有些驼的男人是肖广明。
他双手抱着一摞作业本,身后的编织袋被人扯开,玉米棒子撒了一地。
胡福生站在他跟前,穿着一件短袖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指着肖广明的眉心说:“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肖广明没说话。
他的左脸颊红了一片,像是被什么刮过。
他把怀里的作业本往上提了提,像护着孩子似的,低声回了一句:“这个月的作文还没批完。”
胡福生笑起来,笑完抬脚就踹翻了那个盛玉米的编织袋:“批个屁!你这破民办教师的活儿早就被撤了。我告诉你,这条路从你家西屋穿过去,是镇里定的线,你拦不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两条烟。一个老太太认出了我,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那不是郭家卫东吗?”
我没理她。我的眼睛落在肖广明脚上,那双鞋还是十几年前我给他寄过一次的那种劳保鞋,鞋底裂了口,用铁丝绞着绑在脚脖上。
胡福生又推了他一把:“你耳朵聋了?老子跟你说话呢。”
肖广明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作业本散了一地。他的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弯腰去捡,没看胡福生一眼。
胡福生面子上挂不住,往前一步,脚踩住本子:“我再问你一句,签不签?”
这时,人群里有个人高声喊了一句:“胡老板,公社文书来了,说县里临时有会,让你过去一趟。”
胡福生朝远处啐了一口:“知道了。”他低头看了肖广明一眼,把那纸公文折起来塞进裤兜,转身扬了扬手,带着两个扛铲子的年轻后生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几个老太太上前帮肖广明收拾地上的玉米,他把作业本拢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才看见站在人群外侧的我。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像是早就知道我回来了。他嘴角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卫东,你瘦了。”
我嗓子有点堵,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走过去,弯腰帮他把那袋玉米扎好口。他见我弯腰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赶紧说:“别,别弄脏你裤子。”
我直起腰来,看着他那张沟壑横生的脸,没接话。
村口的风带着土腥味,刮过来,吹散了他手里那些本子的纸页。
我帮他捡起一张带脚印的作文本封面,上面的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标题是《我的梦想》。
肖广明接过本子,手指头在字上摩挲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你妈该等着了。”
他转身,从槐树底下的小路向东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上来是愧还是酸。
我提着东西回到老屋。
母亲郭玉琦正在灶间拉风箱,见我进门,没说话,只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我放下东西,掀开锅盖,里面蒸着一笼红薯,还有半碗晒干的萝卜丝。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母亲吹了吹灶火,忽然问我:“看到广明了?”
我嗯了一声。
“看到了,”我说,“在村口,被胡福生拦着。”
母亲往锅底添柴的手停了一下,嘴里轻轻说:“那是个好娃,就是太倔。”
“倔什么?”我问。
母亲没接话,揭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裹在蒸汽里,听不太清楚:“不签那字,说是怕老宅拆了,你爹留下的那块木头牌位没地方放。”
01完
02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腌韭菜。
我埋头吃了两碗,母亲坐在对面,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蚊子。
堂屋里灯泡瓦数小,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整个人像一棵落了霜的老树。
我搁下碗,问:“胡福生要拆广明家那间西屋,真是公路定的线?”
母亲把扇子往膝盖上一放:“线不线的,还不是人嘴里的话。那年你爹去世,村里批宅基地,广明家那块地就是你爹帮着签的字。后来修水渠,改了河道,那块地正好卡在渠和路中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谁都当那地是荒地,就广明自己偷偷去种了几窝南瓜。”
我不解:“那胡福生图他那两间破瓦房干啥?真要走公路,绕一步的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广明屋子后头,有一块石碑,你记得不?”
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去肖广明家玩,他家的猪圈旁边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大概半人高,面上模模糊糊刻着几行字,小时候我们还在上面刻过“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东西。
他妈看见了,还拿笤帚追了他半个村子。
“那块碑怎么了?”我问。
母亲说:“那年村里搞古村落普查,县里来过人,说那是清代古渡口的石碑,是有年份的老物件。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胡福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说只要把那块碑让他弄走,转手就有人出十几万收。”
我的眉头皱起来:“收那玩意儿干啥?”
母亲声音低了些:“听说有人专门收老碑,运到南边去,卖给那些搞仿古园子的。上个月胡福生派人去搬碑,广明拿锄头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胡福生报过警,派出所来调解,广明说那碑埋在他家祖上地基里,谁动他跟谁拼命。”
“后来呢?”
“后来胡福生不知走了什么路子,说公路规划线从广明屋西墙穿过去,要拆。镇上也当真下了一张通知。广明去找镇长,镇长让他找县里,县里让他找交通局,跑了一个月,脚跟都没磨破一层皮。”
母亲说到这里,手里的蒲扇停下来:“卫东,你别去掺和。你刚调上去,脚跟还没站稳。”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堂屋墙上挂的旧相框。
里面有一张褪色的黑白合影,是村小学那年搞文艺汇演时拍的。
我站在第二排,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脑袋剃成锅盖头,嘴角歪歪地笑着,露出一颗豁牙。
肖广明。
我忽然记起一个冬天。
那年我俩上四年级,腊月里教室里没有炉子,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
下课铃响,大家从书包里掏出干粮啃,我翻了翻布兜,空的,昨晚那半个红薯已经早上填了肚子。
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肚子一阵一阵地抽。
桌子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抬头,肖广明没看我,手从桌洞里伸过来,手心里攥着半个玉米面馍,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他把馍放在我胳膊肘边,低头假装翻课本,嘴里也没多说:“吃吧,我娘蒸多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家那天的干粮就一个馍,他分了半个给我,自己灌了一下午凉水。
晚上回家饿得不行,偷吃了他家的猪食盆子里一把地瓜干,被他爹拿扁担追了两个屋。
想到这里,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把剩的半碗稀饭几口拨进嘴里。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劝我。
入夜后,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虫鸣阵阵,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我盯着顶上那根熏得发黑的房梁,脑子里全是白天肖广明从地上捡作业本的画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母亲的咳嗽声。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翻身时床腿的响声。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同学·老郑”,那是县纪委一个认识的旧同事。我按了号码,又退出来。
躺下,又坐起来。
快天亮的时候,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披上外衣,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村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槐树上的麻雀醒了,叽叽喳喳地叫。
我沿着那条向东的小路走了约莫一里地,远远看见肖广明家的院门敞着一条缝。
院子的水缸边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袖衫的妇女正低头剁猪草。
是韩蔓。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广明,卫东来了。”
屋里没人应。
韩蔓苦笑了一下,往屋里努努嘴:“又去后头看他那块碑了。”
我穿过她家院子,走到墙根,看到肖广明正蹲在那块石碑前,手里拿一块湿布,一点一点地擦着碑面上的泥土和青苔。
他听见我走近,没回头,只说:“你来啦。”
我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碑面粗糙冰凉,上面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古渡口”
“堤”等字样。
“就是这块?”
肖广明点了点头:“我爹在的时候说,这块碑是老祖宗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年发大水,碑被冲到河滩上,我太爷爷背了八里地背回来的。”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哑:“他们说要修路,我不挡修路。可他们把路画在我家墙上,非要拆了这三间老屋。你说图啥?还不是图屋里这块碑。”
“那碑值钱吗?”我问。
肖广明直起身,拿布擦手上的水:“值不值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我家待了一百多年了。我爹闭眼前交代过,说这碑在,家就在。碑要是没了,这门风就断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现在在省里当官了。你比我有办法。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不是求你帮忙。你当你的官,我当我的庄稼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却摆摆手:“走,回家坐坐,韩蔓煮的茶还行。”
02完
03
我跟着肖广明回到院子里,韩蔓已经从屋里端出一张小方桌,摆在院里的枣树底下,桌上放着一把搪瓷壶,茶杯洗得锃亮,虽然边缘磕了几个口子。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是山里野茶泡的,颜色黄亮,有一股焦香。
韩蔓见我看了那杯茶一眼,笑道:“广明自己采的,这年头你也喝不惯啥好东西。凑合啊。”
我捧着杯子,觉得那搪瓷茶缸分外重。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院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军绿色旧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半袋米,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郭处长回来了?”
我不认识他。
韩蔓低声说:“这是我们村长,郑世昌。”
郑世昌看起来七十上下的年纪,头发灰白,背脊微微弯着,但精神还算健谈。
他把米放下,坐到枣树底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才说:“你是为广明家的事回来的?”
我没正面回答:“回来看看我妈,顺便转转。”
郑世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词句:“卫东,你在省里待的时间长了,有些事可能不知道底细。胡福生这个人,早年在镇上开沙场,后来又包了村里好几年水塘,手眼通天,村里不少人都欠他的情。广明这事,不是他不讲理,是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太多。”
“绕在哪?”我顺着问了一句。
郑世昌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镇里那条旅游公路已经批了,从村东过河,本来走河对岸的坡地,能避开村子。可不知道上头怎么改的图纸,硬是把线划到了村西沿河的旧屋带上。第二,广明这块碑你也看了,县里文物馆档案里其实有登记,只不过登记的是‘原存于肖姓院落东侧’,没定级别。胡福生请过一个懂行的人来偷偷看过,说那是清代嘉庆年间渡口的记事碑,最少值二十万。”
我心里一动:“那他拆房子,打的是碑的主意?”
“何止是打主意。上个月他让人开了报价单来,说只要广明点头让出西屋地基,碑让他搬走,旧房子按三倍面积重划一块给他建新的。广明不听。”
韩蔓在边上低着头,手里搓着一把干辣椒,没吱声。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些红。
肖广明接口道:“他以为我贪那赔偿,其实不是。我这房子是老祖宗留下的地基,拆了,还可以再盖新的。可碑一定,这村里就没一样先人留下的真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你们先坐着。”
他转身进了西屋。
没一会儿,抱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出来,匣子上了年纪,锁已坏掉,用一根牛皮绳捆着。
他解开绳子,从里面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卷,展开来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旧契,大约是民国时候的东西,纸已经脆得发黄,字迹也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上面写的“地基四至”的大致轮廓。
肖广明指着其中一段:“这上头写得清楚,肖家老宅东至郭家菜园垓,西至河滩老柳。”他拍了拍纸,“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那块碑立的地方,在老柳往北一丈,其实不在我宅基地四至之内。胡福生找的律师看的就是这个,说碑如果落在公滩地上,那就是无主之物,他可以直接跟村里签协议把它挖走。”
我听到这里,心里才恍然大悟,难怪胡福生三番两次要用强,还敢堵门。
原来他在法律上找了一个漏子:那块碑占了公用的河滩地,而肖家的宅基地证上确实没有标注这一块。
谁先把碑挖走,谁就占住了手。
肖广明把那张契纸又仔细叠好,放回木匣:“我拿不出证明碑在我家地基内的凭据。但这块碑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在这了,若是我连自己的祖宗留下的东西都护不住,这地方我也没脸待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郑世昌也低着头抽烟,烟雾悬在枣树下头,好一阵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我开口问:“胡福生说上面有人,那人是镇上的?”
郑世昌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事别声张。胡福生和你们镇那个副镇长刘长贵是连襟。刘长贵的老婆跟胡福生的老婆是亲姐妹,公路图纸改动这种事,就是刘长贵在规划科的会上定的。”
他停了停:“卫东,你在省里做纪检,我也不瞒你,这两年是有人反映过刘长贵和胡福生的事情。但镇上的信访件大多压着,递不到你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接话。
郑世昌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拿捏分寸。广明这头你放心,他要是再有麻烦,我多少还能替你挡一挡。”
郑世昌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蔓低头搓完那把辣椒,起身去灶间忙活了。
我看了肖广明一眼,他把木匣锁好,放回屋,又走回来,坐在枣树下头,拿着那把旧锁反复擦了擦。
我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皮卡停在路口,驾驶座上跳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隔着院墙喊:“韩蔓嫂子,你家的拆迁补偿评估表,镇上让我送过来。你们赶紧签了,月底前腾房。”
肖广明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放桌上吧。”
那人倒也没催,把文件袋放在院墙缺口上,又补了一句:“胡老板说了,月底前不签,拆迁队直接用机器扒。”
“行,让他扒。”肖广明说。
那人摇了摇头,上车走了。
我站了起来。肖广明没拦我,只是轻声说:“卫东,你要是没吃饭,回家吃去。”
我点了点头走出院门,走了七八步,又回过身。“广明,”我说,“你把那块碑周围的土再往下挖挖,看看底下有没有东西。”
“挖什么?”
“你家老地基的条石。民国以前的人砌碑基,大多会用青石打底。你要是能找到老基脚的砖石,就能证明这块碑是长在这儿的,不是后来搬来的。”
肖广明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缓缓松开。他看了我一眼,许久,嗯了一声。
03完
04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盘腿坐在草垫上,花生壳在阳光里跳出些许尘土。她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广明家去了?”
“去了。”我蹲下来帮她一起剥。
母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她沉默了很久,手中的花生壳发出碎裂的声音,才慢慢开口:“卫东,你爹走那年,你才十九岁。我去镇上给你打电话,不会骑车,来回四十里地,是广明骑着个旧自行车驮的我。那一趟,他在泥坑里滑了两跤,膝盖上的皮都蹭烂了。”
我没有说话。
那一年我在省城实习,接到电话才知道父亲病危,连夜赶回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只记得在灵堂里,肖广明陪着跪了一夜,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帮我抬棺上山,肩膀上落了一层土,都没去拍。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我为了摆脱穷根,拼了命读书、考试、往上爬,几乎是咬着牙斩断了跟这个村子所有的联系。
除了母亲,我没有给任何人写信,也没有回过几次村。
母亲又开口:“你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吧?”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没再追问,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米扫进了搪瓷盆里。
傍晚时分,我开着车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的街道比村里热闹些,两旁新修了几幢仿古门楼,贴着瓷砖,挂着红灯笼。
我停下车,在街边找了个杂货铺,随口与店主聊起来。
店主听说我是石井村回来探亲的,便打开了话匣说刘长贵副镇长跟胡福生的关系:“胡老板给我们镇上修了一段路,还捐了一所小学的厕所,那些年名声挺好的。后来大家才知道,路是半截子工程,学校厕所盖完就塌了,后来不了了之了。”
“那他这关系怎么打通的?”我问。
店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胡福生有个干兄弟在县里规划局当科长,姓周。刘镇长升上去,据说也是那人找的县领导批的条子。所以你想想,谁敢跟他碰?”
我心里记住这话,没再打探,开车回了村。
入夜后,我给省城那边的一位老同事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帮我留意一下石井村这个旅游公路项目的批文编号和申报材料。
老同事叫程利,是我在省纪委培训时的同学,如今在监督检查室工作。
他很快回了一条:“你要查的项目属于县市审批权限,省里备案都还没到。”
“你关注这个干嘛?”他又问。
我没有细回,只发了一句:“老家的事,先看看。”
晚上躺在老屋里,我翻来覆去地想,这块碑是真文物的话,想拆掉它,还有一道口子可以切,那就是文物保护手续。
如果这碑确实属于古渡口遗物,那任何涉及它的施工,都必须先经过文物部门的评估。
刘长贵签了批文,如果已跳过这一步,那就好说了。
想到这里,我拨通了省考古研究院一个同学的电话。
他叫程来福,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读了考古专业,毕业留在了研究院。
电话响了几声,他接起来,声音带着点睡意:“卫东?你看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忙道了声抱歉,然后直奔正题:“你帮我认一样东西。清代的渡口石碑,嘉道之间的,带古渡口和堤工记录的那种,算不算文物?”
程来福在那头停顿了一会儿,语气认真了一点:“如果是原址原碑,带纪年和督修信息的,那肯定属于不可移动文物。哪怕不是省级以上,也应该登记在县级文保档案里。你见到实物了?”
“嗯,”我说,“在老家。”
程来福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照片发过来,我明天找同事帮你看看。”
我挂了电话,翻出白天拍的几张石碑照片。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映着车玻璃,我看见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模糊成一个暗影。
照片发过去后,我坐在车里,好一阵没有动。
车窗外的村子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河滩那边亮着一盏铁架上的白炽灯,孤零零地照着那几台红壳挖掘机。
第二天一早,程来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语气明显比昨晚认真了许多:“照片我看了,第一,碑额上的‘古渡重修记’这几个字能辨认;第二,落款道光十二年的字样,很清晰。这碑的历史价值不小。你们县文物档案里有没有登记?”
我说:“据说登记过,但没有定级。”
程来福说:“那就好办。按文物保护法规定,涉及文物的建设项目,必须履行考古调查和文物保护评估程序。如果没做评估就动工,属于程序违法。”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看着母亲在灶间里忙碌的身影,犹豫了很久。
程来福的话很清晰,但我作为纪检系统的人,绕开正常程序去干预地方的行政审批,那是越权操作。
一旦被贴上“利用职务影响力”的标签,不仅帮不了肖广明,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该做的,是通过正式的信访渠道,把相关线索递进去,由系统内部的监督检查部门查证处理。
我又想了一整天,终于拿定主意,给省纪委信访室的一位旧同事打了个电话。
那位同事叫吕康,跟我同年调进系统,交情不浅。
他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阵子,问了一句:“卫东,你确认要报?”
“报,”我说,“走正常程序。”
04完
05
线索递上去的第二个星期,我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母亲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慌张:“卫东,广明头摔破了,在镇医院躺着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问清情况,连夜开车赶了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镇卫生院的走廊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韩蔓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见我赶来,忙站起来:“你来了。”
“怎么回事?”我问。
韩蔓捏着衣角,声音发抖:“今天下午,胡福生派了三个后生过来,说要测量西屋墙基。广明不让他们进门,在院门口跟他们吵起来。后来不知怎么的,一个人推了广明一把,他后退时踩空了台阶,后脑勺撞在花坛边上。”
“流了一地血。”韩蔓说到这里,已经喘不上气,“送到医院缝了八针,医生说有轻微的脑震荡,让住院观察两天。”
我走进病房。
肖广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纱布,脸色蜡黄。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睁眼,却似乎知道是我,轻轻说了一句:“没事……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后脑壳都开瓢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胡福生的那几个人没真动手,是我自己站不稳,踩空了。”
我气得脸色发沉:“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肖广明慢慢睁开眼睛,“我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递给我那半块玉米馍。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沿上裂着血口子。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一岁。
他在那样的年月里还能把半块馍分给我,如今又在病床上说我为难他。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酸得难受。
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平了平气,才打电话给郑世昌。
郑世昌在电话里也叹息:“卫东,我跟你说实话,今天那三个人确实是胡福生下边沙场的。推人的事没有明证,广明自己也没咬住不放。派出所来人做笔录,胡福生托人送来五百块钱,打发了。这种事,你能怎么办?”
我捏着手机,指头关节泛白,压着声音说:“那就这么算了?”
郑世昌沉默片刻:“你要是真想给广明撑这个腰,就别在村里跟胡福生撕扯。你上头有人有门路,走规矩渠道,让上面来查他。”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许久没动。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我再次走进病房时,肖广明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床头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他看见我,合上书,说:“出院了,下午就回家。”
我说:“别急,检查清楚再说。”
“家里还喂着鸡,韩蔓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着就要下床,被我用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广明,那块碑的事,我已经递到省里了,走的是信访程序。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做,也别跟胡福生动手。你只要把自己保护好,就是把这块碑保护好了。”
肖广明久久望着我,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费心。
他只是轻轻靠了回去,把书合上,放在床边,声音很低:“卫东,有你这句话,我这脑袋上的口子,值了。”
我别过头去,没让他看到我的眼圈有些湿。
05完
06
一周后,省纪委信访室通过县纪委转批了一份函件,将相关线索转给县纪委监委,要求对举报反映的“旅游公路项目涉嫌违规变更规划线路、越权审批以及相关公职人员涉嫌违规参与经营性活动”等情况进行核实。
我不知道这封函件在电话网络中是如何流转的。但结果是,县纪委的核查组,真的在一个冷清的上午,开进了石井村。
那天我正好在村口,远远看到一辆白色车转过路口的弯道,停在村委会门口。
我站在树下没过去。县纪委的人我没打算打招呼,我出面反而不好办。
核查组进村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不到半个上午就传遍了。
胡福生当天上午还坐在砂场的办公室里喝早茶,听到消息,亲自跑到村委会门口转了一圈,没敢进去。
过了两天,核查组在村部会议室做了个简单的现场走访,主要看那栋规划要通过的西屋和石碑。
我在角落避着人,但还是听说了一些情况。
带队的干部看了碑,又看了地界和河水走向,原话在村里传开:“如果把公路线往东平移四十米,避开建筑和石碑,就能从河滩空地上走。成本只增加不到二十万,而拆迁补偿也不止这个数。”
这话让不少人心里嘀咕起来。
本来就不该拆的房子,为什么非要画在最贵的地方过?
有的村民私下里说,这图纸恐怕是胡福生找人改的,为的就是把那块碑逼出来。
事情发酵到第三天的时候,胡福生按捺不住了。他找了一位中间人,给我递了话,说在镇上最好的馆子摆一桌,当面聊一聊。
我给的答复很简单:“饭就不吃了。让他把那三个推人的后生送到派出所做个笔录。”
中间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走了。
当天下午,事情有了新的变化。村支书通知了一条消息:县文化局的人要来村里做现场勘察,还要带仪器测碑的方位和年代。
胡福生一听说文化局要来人,急了眼。
在他看来,那是他碗里的肉要飞了。
当天傍晚,他叫了几台拖拉机,把砂场里的粗砂和碎石堆到肖广明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上,说是铺路备料,实际上把路堵了大半。
我和母亲去镇上买药回来,车子开不进去。
我远远看见那堆砂石前站着肖广明,他拄着铁锹,像个稻草人一样守在那儿,没有跟卡车司机冲突,也没让那堆砂石再往前堆一寸。
我下车走过去。
胡福生从卡车的副驾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对着我咧嘴笑了笑:“郭处长,您也来了?”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肖广明跟前。
他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嘴边又添了一道新的擦痕。他握着铁锹的手背沾着泥和石灰,那条旧袖子的肘部已经磨得发白。
我走到他身边,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我说,“回家吃饭吧。”
肖广明愣了愣。
我收回手,转身朝那堆砂石看了一眼。
胡福生的脸色在我转身时僵硬了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而我身后的人群里,忽然有个年轻的镇干部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胡福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年轻干部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胡老板,他是省纪委信访室那个郭主任……刚批下来的,就是县纪委转来的那封信。”
现场一片安静。
连风都止了似的,只剩下老槐树上麻雀的啁啾声。
06完
07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胡福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转身扶了肖广明一把,两个人从小路绕回了他家院子。
身后那堆砂石像一堵无声的墙,堵在路口,却没有一个人再上前动一下。
晚饭是在肖广明家吃的。
韩蔓煮了一锅面糊糊,里头下了些白菜叶,还窝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已经很少有的白面荷包蛋拨到我碗里,我没推辞,低头吃了。
肖广明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面,热汽扑在脸上。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把那碗面吃完,才开口:“你今天那句话……不该说的。”
“哪句?”我明知故问。
“那句‘回家吃饭吧’。”他放下碗,“你那个身份,一亮出来,大家都会传。你在省里工作,传出去对你的影响不好。”
我说:“我亮什么身份了?我谁也没介绍,是他的人自己说的。”
肖广明低下了头,没接话。韩蔓从灶间端出一碟自制的酸萝卜,放在桌上,看了她男人一眼,轻声说:“卫东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
可我确实不太有数。
我知道这一声“郭主任”传出去,接下来几天,县里镇上的电话恐怕不会少。
果然,第二天一早,第一个电话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是郑世昌。
“卫东,镇长下午要来村里开协调会,说县里也来人,让你出席一下。”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慎重,想了想:“我以什么身份出席?”
“镇长说了,镇里的规划变更和拆迁公告,程序上可能存在瑕疵。县里会派出工作组来核实。”
很明显,头天晚上那声“省纪委信访室的郭主任”已经起作用了。
我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郑世昌说:“协调会我就不去了。但我有一个底线,你们现场开多久都行,施工队不许进肖家院墙围线。”
郑世昌沉默了一下:“行,这话我去传。”
挂了电话,我又给吕康打了过去,简单说了一下县里核查组的情况。
吕康说:“批转函已经落到县纪委那边了,你这个电话就别再往下打了。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我懂他的意思。我的职务身份在此时最好是“适可而止”,剩下的,让制度去运转。
当天下午的协调会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晚上八点多,郑世昌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初步认定公路规划线存在随意性调整的迹象,镇里决定暂停拆迁程序,等待进一步的调查报告。
我听到这个消息,坐在老屋门槛上,长出一口气。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亮院子里的石磨。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县文化局的通知:经市文物局专家复核,确认石碑为清代渡口记事碑,具有历史价值,建议按不可移动文物进行保护。
通知里还附了一句话:“原公路规划线须进行避让调整。”
肖广明知道这个消息时,正蹲在河滩那块碑前头,拿着那把旧铁锹,一点一点地挖着碑底座周围压实的泥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脸上全是汗道子。
我把通知拍在他面前地上:“省文物局的复核意见出来了,你这块碑,保住了。”
肖广明放下铁锹,弯腰捡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也没有笑起来。他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摸着碑面上那道被岁月磨平的字痕,手指微微颤抖。
“我还以为……”他低声说,“这碑在我手里,只是块石头。”
“是块石头,”我说,“也是你先人背了八里地的石头。”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07完
08
转眼我在村里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县纪委的工作组正式进村开展了核查。
第一轮核查结果比我想象的复杂。
公路线路调整涉及镇规划办和县交通局有关人员,而胡福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被初步认定为“协助镇负责人进行方案比选”,并未直接以权力身份出台文件。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从文件上摘得干干净净。
胡福生在村里消失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开着那辆黑色皮卡,出现在镇卫生院的门口。
他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叫了一个跟肖广明同病房熟识的护工,递过去一个信封:“给肖广明拿着,那天的医药费,我出的。”
护工把信封送进病房时,肖广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他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
“胡老板说,那天推你的后生他已经辞了。”护工道,“他让你别放在心上。”
肖广明把信封推回去:“你替我谢谢他,钱不用了。”
护工有些为难地看我,我点了点头。护工老实拿着信封回去了。
肖广明把一个旧编织袋扛在肩上,走出卫生院大门,他那件蓝布衫在阳光底下白成了一片灰白色。我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路,他忽然站住了。
“卫东,你觉得这事,到这儿算是完事了吗?”
我走在他身边,没有直接回答。
说不好。工作组的核查结论还没有正式出来,胡福生也确实还没有被立案调查;但县里已经暂停了拆迁程序,文物局的保护意见也已经出具。
从能拿到的结果看,碑暂时保住了,房子暂时也不用拆了。可胡福生还坐在他那间砂场办公室里,跟人喝着茶,研究下一块能赚钱的地皮。
“你觉得他不服气?”我问。
肖广明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他那种人,不吃个牢饭,是不会服气的。”
我没有回应,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01里出现过、后来又被我放在脑后的名字:刘长贵。
如果胡福生真的干净,他没必要动用中间人来劝我吃饭。
他背后一定有一条需要掩盖的缝。
我送肖广明到家后,没有进门,转头对郑世昌说:“我想去一趟县档案馆,查查这些年村里的土地流转备案。”
郑世昌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查什么?”
“查查胡福生这几年经手的地,都是怎么流转的,价格是多少,审批手续齐不齐。”
郑世昌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劝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当心点。”他说,“胡福生在这一带,种了二十多年的树根了,要拔它,不是一锹的事。”
08完
09
我在县档案馆待了两天。
土地流转备案的材料比我想象的齐全,但全是已备案的。
我找了两路,从村集体用地的审批记录入手,对照镇政府历年出具的土地使用证明,终于发现了不对。
石井村靠河滩处,有一块编号为8-3的地块,面积六亩三分,二十年前是村集体林场,之后变成了一块历年被当作滩涂的“集体未利用地”。
备案记录上写着,该地块于六年前以“农业设施用地”的名义流转给了“宏发砂石经营部”,用途为“临时堆料”,租期八年。
办理签字手续的人,是时任村主任郑世昌;复审批复的人,是分管国土资源的副镇长刘长贵;代表砂石经营部签字的,是胡福生。
但我在档案盒底翻到了一张漏盖骑缝章的协议书,纸已经泛黄,却清楚地写着:地块实际用途为砂石堆放及设备停放,租期十五年期满后若乙方提出续租,甲方应协助办理相关用地转用手续。
八年的临时堆料,实际的长期转用协议早就签了。
我默默把这份材料拍照,存进手机。
晚上我回到村里,在郑世昌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进去。郑世昌正在屋里看戏曲频道,见我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指了指板凳:“坐。”
我不客气地坐下来,把手机里那张照片亮在他面前:“叔,六年前这块地的协议,你盖的章。”
郑世昌望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电视机里传出的锣鼓声显得特别热闹。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说:“那个字……我是签了。我当时想着,沙子临时堆一下,多一份村委会收入,对村里也好。谁知道后来变成那样。”
“后来那份转用协议的附页,你见过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没见到。胡福生跟我说,县里要补手续,让我先签主协议,附页由刘镇长那边一并送上去办。我这辈子管过无数公章,就这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卫东,你是搞纪检的,这事我要不要主动跟组织讲?”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郑世昌此刻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苍老得厉害,浑然不像当初那个坐在枣树底下谈笑风生的老村长。
过了很久我才说:“叔,你要是想留个体面,就自己去说。别等我从别的地方听到你的事。”
郑世昌低下头,没有吭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叠节奏。
后来我才知道,这晚我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把电视里那出戏听完,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一笔一笔地写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捏着一个信封,去了县纪委。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内容,我没有问。
但一周之后,工组在调查通报里补上了一行文字:“关于石井村八号地块存在违规流转及未批先用问题,相关人员已主动说明情况,将依法依规处理。”
我读完那行字,将手机递给肖广明。
肖广明看了一眼,合上手机递还给我。
他什么都没评论,只是蹲下身子,伸手拔起碑底座边上的一棵杂草。
“这碑下的泥土,”他说,“翻过这么一遍,倒硬实了不少。”
他的眼睛看着我,又好像穿过我看着远处的河,声音不大:“郑村长去说了?”
“说了。”
肖广明把头往下低了一点,没有应声。但我看见他握着那棵草的手,微微使了使劲,才把那根草从泥里带出来,带着一截白白净净的根须。
09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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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处理结果正式出来。
刘长贵因违规审批土地、收受胡福生所送财物,被立案审查调查;胡福生因行贿和非法占用土地,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那台红色皮卡,再没开进村口。
石井村的旅游公路重新勘测规划,线路绕开了肖广明家的院子,从河滩空地上穿过。
施工队推着机器进村那天,肖广明站在自家院墙外头,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子。
那块青灰色的石碑,被县文物所正式挂牌,周围砌了一圈护石的矮台子,上面盖了一层防雨棚。
挂完牌,文物所走了之后,肖广明在碑前蹲了好一阵。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拿布把碑面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把护石台上落的一片梧桐叶子捡了起来。
我没去打扰他,转身去母亲那边坐了坐。母亲正在灶间烧水,见我进门,说了句:“上个月的电话费你帮我交点,广明那摊子事,你也没白跑。”
我坐在灶边给她拉风箱,火光映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
“娘,”我说,“广明家那块碑,以后没人动了。”
母亲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没有答话。锅里的水沸起来的时候,她才背对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该多看看你这个样子。”
我低下头,没接话。
第二天我要回省城了,去肖广明家道别。
家里没人,院门虚掩着。
韩蔓去地里摘菜了。
我站在院墙缺口往里望,那头屋里的门帘动了动,肖广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我手心里:“你拿着。”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块黄褐色的老姜,姜形歪歪扭扭的,带着新鲜的泥。
“韩蔓自己种的,”他说,“你带回去炖汤吃。”
我攥着那块姜,嘴里说好。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也没有送我,也没有嘱咐我什么。我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我回了一下头。
远处那块碑的护石台前,肖广明又蹲下了,手里捏着一把湿布。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秋日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
母亲送我到大路边。我坐进车里,她又追过来,从车窗缝里塞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鸡蛋。
“路上别空着肚子。”她说着,后退了两步,站在路边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发动车子,在后视镜里看她越来越小,直到拐湾的山坡挡住了那道身影。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宽阔的公路,不知怎么的,眼前有些模糊。
我没有停下车,也没有回头。只是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块老姜散出一股辛香。那味道不冲,是我闻惯了的,土里头长出来的味道。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石井村,但每回炖汤放姜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秋天傍晚,想起那个蹲在碑前的人。
那半块馍,我一直没有还给他。
可这半辈子走下来,我始终记得,那半块玉米面的馍,是暖的。
尾声,其实也没有尾声。只是从此以后,我路过每个乡镇,都会多看路边的碑石两眼。
会想起有人蹲在碑前,拿湿布擦着上面的泥土。碑上写着字,字里记着渡口,渡口连着河,河水流去了远方,远方人念着故乡。
那大概,就是我们这些从田埂上走出去的人,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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